河水明瑟而泠冽,翻滚在眼前,将附近的空气染成银白色。
桂悬玉一抬头就能看到“光河”,低声问梁仁余:“你真的看不见?一点都没有?”
“真的。说了十几遍了,你是复读机吗?”
“好吧,那你跟紧点。”
梁仁余朝她晃了晃成像仪,“咱有科技的力量,莫慌。”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个山洞,越初叫他们过去。桂悬玉看了一眼光河的走向,预感这个山洞很可能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此处距离出发点龙壁大概五六公里,中途都是树林,还有不少上上下下的土坡,路不太好走,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身上都出了汗。
越漳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土壤,说:“附近可能有地下水。”
桂悬玉扫了圈周围,同意他的观点。
山洞拦在河水尽头,洞外的杂草间有许多水坑。一般在野外,这类水坑的存在意味着周围的土壤要么无法渗水,要么已经饱和。而此刻他们脚下的土质松软,说明情况是后者,水脉源很可能藏在地表之下。
她盯着越漳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一路上他几乎都是这个表情,即使是现在,可能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也没什么变化。
俗话说表情是情绪的输出口,面部肌肉的活动往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可像越漳这样的人桂悬玉头一次见,根本看不透。
上山的过程中,她一直有意走在后面让他和越初带路,那时曾想过,或许越漳天生面瘫,“面无表情”也是一种信息。可惜,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信息,因此始终无法抛除疑心。
“我去,还真被越末猜对了。”
越初站在河边向前瞭望,一副吃瘪的表情。梁仁余看他一眼,问:“什么猜对了?”
越初指指河水,“她备了下水的东西啊。你难道不觉得包沉么?”
为了确保后方有人坐镇,越末没和他们一起来,而是留在了龙尾村,不过众人的一应装备都是她准备和检查的。
背包选用的都是耐磨又防水的材质,除了攀岩绳、折叠锯、打火机等一些基本工具外,还每人配备了一个兼有急救功能的生存包,里头装了一人份的常用药和灯哨,甚至还有个小型便携滤水器,全都是制作精良的高端货。
出发前,越初嫌弃面镜和应急气瓶沉,背着她偷偷扔了出去,没想到转身就被发现,挨了顿削,又老老实实塞了回去。
他被教训了一顿,才知道越末的考量是有根据的,根据源于前天和师兄一块下山时的“惨状”。用她的原话讲,是:“皱巴得跟俩灌汤包似的,衣服都能拧出半桶水。”她当时看到后一个头三个大,索性这回把东西全都备齐了。
梁仁余听完点点头,对越末的远见很是赞许,眼神幽幽地看着越初,说:“兄弟,虽然咱们刚认识,彼此还不太了解,但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什么话?”
“你姐看上去比你靠谱多了。”
越初手抚心口,好像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靓仔,才刚过一个晚上你就忘了我地道救人的英姿了吗?给你三秒钟撤回刚才的话,不然我立马再表演一遍‘泰山压顶’。”
****
月辉倾落,被或深或浅的水坑盛住,打眼望过去,像一遛摆在地上的杯盏,盏中光影摇晃,似在引路。
四人打开手电筒,慢慢往黑漆漆的洞口走。
山洞横截面不大,却比想象中的要长,里面没什么雾气,两侧均是壁流石,他们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出口,反被一道“石闸”拦住了去路。
说是“石闸”,其实是一片从洞顶落下的钟乳石林,长得非常密,几乎叠到了一起,尖端与河面相接,既像鲨鱼嘴里一排排滤水的牙,又像将落未落的闸门。
桂悬玉去前面探了探,转身摇头道:“不行,后面的石柱都长到一起了,过不去。”
越初也过去瞅了一眼,瞧见后面的石柱和石笋几乎连成一面墙,叹了口气:“东西还是带少了,缺点炸裂的。”
梁仁余用手电照了照水面。
路被拦了,但河水却流速不减,可见这里的空间结构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狭隘,对越初说道:“这么暴力干什么,没听过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下一句么?”
“爱你的心藏不住?”
梁仁余难得抖了一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桂悬玉顺嘴接道:“非也,是‘让我成为暴发户。’”
……
这俩人没救了。
“我的意思是,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山洞而是一个溶洞,有一半露在地上,剩下的部分都淹在河里了。咱们现在位于上窄下宽的洞口,要想继续深入,就得……”
“下水。”
“要下水。”
桂悬玉和越漳异口同声道,视线在黑暗中短暂交汇。
其实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原本浮在头顶的光河在石闸前像长了眼睛,转而投入水下。那些飘动的光点大部分随河水滚进了“石闸”后,其余的滞留在前,囤成一小团朦朦光亮,明摆着水下还有别的通路。
越初一听,把背包扔地上,跃跃欲试道:“来吧,帅哥总是躲不过湿身的宿命,这把谁打头?”
****
四人换好装备后,相继踩进水里,桂悬玉率先潜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之前让越漳和越初带路一方面是为了节约时间,另一方面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撒谎。如果他们真的是水龙族,必然有独特的寻找水脉源的方法,借此机会观察,或许可以判断他们是三族中的哪一族。
但事与愿违,一路上桂悬玉并没看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在用最寻常的办法找路,比如察看河道走向或分析地形地势,好像根本没有独门秘诀。而偏偏巧的是,他们走的方向和她看到的光河完全一致,属实诡异。
若非前路被“石闸”拦住,她多半会一直由着他们在前面带路,但因为要下水,考虑到梁仁余的体力问题以及水下交流比在地上更困难,桂悬玉提出这次由她打头。
水温沁骨,推着他们向前,河床在石闸的正下方收窄,须得双手前探,收紧腰腹,让身体像片叶子般才能通过。桂悬玉顺着光点聚集的方向找到一个稍微宽一些的石缝,快速钻了进去。
过了石缝,周围的水势依旧不算平缓,气泡太多,一簌簌挡在眼前,手和脚稍微划动一下都会激起沉沙,显然不是合适的出水口。
桂悬玉朝后面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别急着冒头,再往前游一段看看。
大概又过了百米,耳畔终于浊声渐息,水波的扭动也不如之前剧烈,桂悬玉朝右侧晃了晃手电。
几人脱水而出,摘掉面镜,见头顶一片漆黑,纷纷把手电调到最大功率。
空荡荡的山洞中,远射光柱顿时像一把长剑捅进黑暗。
“wow。”
梁仁余吹了声口哨。
石闸后的空间之大远超众人想象,洞顶穹然如盖,高高拱起,垂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石尖不停向下滴水,密如雨帘,落在河面上发出叮咚脆响。
桂悬玉不确定此时其他人眼中是何景象,至少她的视野并非一片黑暗。水下的光点依旧不断向前流动,齐齐奔往山洞深处。
她眯了眯眼,看到那似乎有片河岸,岸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建筑,举起手电照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外一条光柱从旁边并了过来,两道光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大大的光斑,如同一滴燃烧的热油在远处晃动。
桂悬玉瞥了一眼,是越漳。
“师兄,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楼梯吗?”越初问道,桂悬玉这下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对岸确有一座极长的石梯,非常宽阔,突兀地霸占了洞内近三分之一的空间。他们几个仰着头都看不到石梯的尽头,初步推断其至少有三四层楼高。
“我去,谁闲着没事搁这儿建楼梯啊。”
越初嘴上吐槽,快速游了过去,离岸越近水越浅,后面还不到肚脐的高度,就直接站起来踏着水走,带起一阵“哗哗”的回声。
桂悬玉和越漳立马跟上,梁仁余轻叹了口气,揉揉发酸的胳膊,认命地划水。
石梯最下方与岸相连,几乎是一出水就能踩到台阶上。他上岸后,就近把越初当成扶手,胳膊搭在肩膀做深呼吸,越初扭头嘲笑道:“靓仔,身体有点虚啊,平时不咋锻炼吧?”
梁仁余摆摆手,似乎连站着都嫌累,摸到旁边一根石柱,大剌剌坐了下来,像个熬夜批完折子后被迫上早八的皇帝爷。
不过他选的“龙椅”并不怎么样,后背刚倚上就被硌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石柱其实是灯柱。
这灯柱的柱身很纤长,形如连枝,曲蔓环套,上端膨出的部分神似游龙,龙口里含着一枚灯盏。
梁仁余眼里泛起兴趣,又转身往石梯上面看,发现像这样的灯柱还有很多,均分立在台阶两端,少说也有百根。
他正嫌周围不够亮,见灯盏里还残留不少灯油,灯芯也能用,于是拨动打火机将其点燃。
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架托上的灯盘快速错落着燃烧起来,一个接一个,最后整个山洞都被火花燎亮。
众人立时看到石梯四面均被幕布般的石壁围绕,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刻和雕像,有的是人,有的是动物,最高的那一排几乎抵到了洞顶,在光影中俯视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越初摸摸鼻子,说:“我感觉自己被凝视了。”
梁仁余笑笑,“那你就瞪回去。”
桂悬玉的注意力暂时都被石刻和雕像吸引,视线巡走在石壁间,想看看刻的都是什么。这时,忽然感觉头顶有风拂过,风中带着丝丝凉意,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奇怪的水声。
这水声隐隐约约,并非来自身后的河,而是源于更远的地方,好像……是上面。
她下意识抬头,瞳孔急缩,一瞬间以为洞顶趴了只会发光的巨大章鱼。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见鬼了?”
梁仁余问她,也仰起脖子往上看,桂悬玉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洞顶不是“章鱼”,而是河水,本来应该贴着地面流淌的河水。
如果他们几个上岸的时候留意过石梯两侧,就会发现河水在黑暗中早已分流改道,变成许多条支流。其中一些绕过了石梯,直奔四面石壁,且到了石壁跟前不但没滞流,反而摆脱了重力继续向上漫延,像章鱼的触角一般在洞顶“蠕动”,最终灌入大大小小的石刻和雕像之中。
桂悬玉本想说这地方的引力是不是有问题,可反观他们几个都好好地站在地上,而且石梯上的灯柱也没飞到空中,可见河水的现象没法单纯用“反重力”来解释。
那还有什么可能?
她脖子仰得久了有点酸,低头揉了揉,对梁仁余说:“还真叫你说着了,没准儿水里藏着好多阿飘,在咱们头顶搭桥呢。”
梁仁余晃晃头,“要真是阿飘也行,他们肯定对这很了解。你跟他们把关系处好了,到时候也不用费时间找水脉源,直接问他们在哪,等把事办完,出去后多烧点纸钱就行了。”
“这就是你说的顺势而为?”
梁仁余嘴角上扬,“你终于懂了,教你一个道理实在太难了。”
这什么爹味发言?
桂悬玉忍了忍,“你没听出来刚才那是反话吗?我是在讽刺你。”
梁仁余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我听没听出来不重要,但是,你没注意到现在这少了两个人吗?”
桂悬玉一听,立马往四周看,发现越漳和越初竟然都不在。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不是说好合作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梁仁余往上踩了几级台阶,回头道:“别担心,他们只是先上去了,可能看你刚才太专注,所以没好意思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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