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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打工

“这不是小鹭么,你今天怎么不上班?休息啊?”刘冰雁终于停下来喝口水,把手里的一叠传单啪嗒一声甩在旁边桌上。

“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咽喉炎。”

“为什么不用喇叭录好循环播放呢?”张鹭疑惑。

“我倒是想啊,但这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刘冰雁瘫坐在折叠椅上,烦躁地捶着胳膊腿,“我们老板说用喇叭放录音没人气,别人听着当耳旁风,让我一边喊一边把传单发了,什么时候发完什么时候准我休息。”

大卖场老板不久前进了一批和城里大商场同一个厂子的货,想着年底将近,新年新气象,多少买一两件新衣服图个喜庆,必是要大力宣传热热闹闹推广一番。

她给底下的员工们开动员大会,末了见他们都士气不高,强调一句:买不买不打紧,能把人搂进来看看就成,这回不买,下回总会想起来。

动员大会,连刘冰雁这样的病号都必须热火朝天地动起来。

“你这手咋了?”刘冰雁关切地问询。

“划到了。”

“可怜,这裹得一层又一层的,不好弄吧,”刘冰雁啧啧两声,“喏,送你副手套,我戴着嫌大,挺暖和的。”

张鹭推脱不过,接受了好意。

“你要不帮我来喊两嗓子?我实在吃不消,咳……咳咳……”刘冰雁从包里掏出止咳糖浆灌了两口,“喊么?喊两个小时把传单发完了我让老板给你五十块,怎么样?”

张鹭摆手拒绝,逃也似的溜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想到自己的头发,在路口伸头望了眼蔡飞的店,有两三坐在沙发上在排队,张鹭决定先回店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等晚点再来理发。

“烧壶水,快点,”蓝梦云指挥王小钰干活,“我去把车骑回来。”

“你留店里,我出去好了,”王小钰扶了扶自己的腰,“我可不会应付你店里的事,万一有人来吃饭怎么办?我八百年不下厨房了。”

“行,”蓝梦云把钥匙扔给她,“待会直接骑到后面去,别停大门口。”

玻璃上结了层白雾,张鹭伸手摸了摸,没擦掉,被迎面推开的门打到鼻子,下意识地哎呀一声。

“不好意思,我太急了,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

王小钰被这声闷响吓到,确定没撞出毛病,三步一回头道着歉走开。

她没见过张鹭,以为是客人。

“王小钰,你手怎么这么黑啊,下次出去往里拉门,别用推的……”

张鹭悻悻地揉着鼻子进去,迎头赶上蓝梦云的数落。

她当然知道蓝梦云没有针对自己,不过她记住了要点——下次不管开什么门一定朝自己的方向使劲儿。

“阿蓝。”张鹭走向那个正弯着腰为热水瓶灌水的人,小声地唤她。

“你怎么来了?”蓝梦云惊讶,“不是要你休息的?”

“我在家里没事做,有什么能帮忙的?”张鹭伸手帮她打开水龙头,“我手已经不痛了,你看。”

“那也不行,你至少歇一周,”蓝梦云头也不回,“你帮我看看乐乐来了没,陆远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今天送她回来。”

张鹭去门外转悠了一圈,左瞧右瞧,没见到陆远的车,只看到骑着一辆熟悉的小电驴晃悠过来的陌生女人。

“喂!车停哪啊?”王小钰扯着嗓子喊,从袋子里取出一根米果子放进嘴里。

“停门口,停大门口,有人进来你记得喊一声叫它给人让道。”

张鹭正猜测骑车的来者何人,蓝梦云这夹枪带棒的一嗓子把门外两人都震得一激灵。

“行了行了,我马上停后面去,别嘘我。”王小钰拍拍手,潇洒地叼起吃了一半的米果子,一拧车把儿骑进后头巷子里。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我等人。”

“等人?进去等好么了,”王小钰不由分说地架起张鹭的胳膊,热情地把她拽进店里,“来来来,进来吹会儿空调,冻死我了。”

蓝梦云洗了筷子和勺逐一放入筷筒,看到王小钰架着满脸茫然的张鹭进来。

“呆子,叫你等人你怎么出去等啊,不怕冷的?”她嗔怒,倒了杯热水放到张鹭面前,叮嘱小心烫。

“喏,这是我刚给你讲的,”肩膀一沉,蓝梦云双手搭上来,“王小钰,这是张鹭,我店里的二把手,你认识一下。”

“这我以前的同学,王小钰,你叫她黄小钰就行,也可以喊她黄鼠狼。”

王小钰翻着白眼暗骂了一句。

“我跟你讲,我和蓝梦云上学前班就是同学了,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是同班的,还当了蛮长时间的同桌,”她望着张鹭咧嘴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递了根米果,“张鹭你也是扬州人么?我听梦云说你今年才十八呢。”

张鹭吃不惯粘嘴皮子的零食,礼貌地拒绝。

“我刚才听云云讲你不是生病在家了吗?怎么又来店里,你病好了?”王小钰仔细端详,不像染了感冒发烧的萎靡样,她越看越觉得张鹭长得可爱,伸手捏了捏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哟,云云?你跟谁学的,这回当着别人面不叫我‘两千五’了?”蓝梦云抄起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把你咸猪手收回去!”

“凶死了,老巫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十成十二百五一个,”王小钰闪身躲得快,“人家张鹭都没说什么,我就觉得她长得讨喜才摸两下,不信你摸摸,她脸可软乎了。”

“那个……我没生病,”张鹭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解释,“手受了点小伤,不能碰水而已。”

“妈呀,是不是她让你干活切到手了?”王小钰抓起张鹭的手打量,“哦哟,可怜死了,这在我们那边得报工伤赔……”

她没再说话,因为蓝梦云结结实实地一拳攘在她后背上,发出一声极其有力的闷响。

“你说的两千五是什么?”张鹭凑到王小钰旁边好奇地发问。

“干活去干活去,别在这块神兹无兹的讲废话。”

王小钰没来得及给张鹭解释这个绰号的来历,被蓝梦云拎去厨房备菜。

两个人嬉笑打闹着互相推推搡搡,谁都能看得出是极其熟络亲密的关系。

“小鹭,你只管休息就好,不用操心,今天有什么事让她来,是吧王小钰?”

“得嘞,”王小钰点头哈腰,“老板,你这一早上连轴转没坐下来过,你也歇哈子吧。”

张鹭双手握着玻璃杯沿取暖,里面的水在汩汩地往外冒热气,远远没到能饮用的程度。

她没挪动位置,依旧坐在最靠里一排的长凳上,背对着厨房,能模糊地听见厨房两人在的闲聊唠家常。

面对同乡,蓝梦云自然不用咬着字句说普通话,两人又都是说本地方言语速极快的,即便偶尔有两句话听个大概,张鹭也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你简直……神经病一个,”她听见蓝梦云蹦出的一句高声的连笑带骂,“不得命了,你就是郭呆子的衣裳——浑身都是毛边(毛病)。”

“你又来了,不得命,虚子,扬虚子。”

王小钰不屑地哼了声,在蓝梦云笑个没完时怪腔怪调地补了一句不知在模仿谁的顺口溜词:“我是恩个扬虚子,出门磕到格几头子,没事吃点个小菜子,油角醋子,炒虾腰子,绍兴椒,陈花椒……嘶——别打我了,别打了!我这就去煮汤。”

蓝梦云张鹭讲话时虽说不上字字句句都温声细语,但举手投足从来没有如此放肆张狂过,别说动手抄家伙打人,连重话都很少讲。

她听着不加收敛的笑声,忍不住猜测蓝梦云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蓝本就是这样的心直口快的率真性子,与王小钰这样知根知底的人相处起来完全没有顾虑,自然不会有隔阂,一早上的时间过去,并不妨碍两个人找话题聊得火热,俨然想要跟对方促膝长谈。

相比起来,纵使张鹭再迟钝也感觉出蓝梦云在自己这里和在别人那里是两种不同的相处模式,她认定是自己的性子做坏,导致阿蓝跟她说话时放不开手脚,小心谨慎地拘束着。

她和蓝梦云两人在厨房日常最多的是闲扯式的一问一答,有时甚至是一言不发各做各事,既没有嬉笑打闹也没有什么俏皮话。

张鹭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人喜欢,但是,在看到喜怒形于色的王小钰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无趣的人。

另外一个原因,她太在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如此被轻而易举地取代,难免心底不安。

这不得不让张鹭反复琢磨着最坏的情况。

她咬掉一截松脱的纱布,手心里渗出淡淡的药味。

万一……王小钰做的足够好,好到蓝梦云认为她张鹭相比之下不够适合呢?

毕竟谁不喜欢无聊闲暇时有个絮絮叨叨说着逗乐趣事的人呢?对方还是认识多年老同学,方方面面都叫人放心。

张鹭频频回头在意厨房里两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将自己心烦意乱的全部原因归结为怕被人抢了工作,而不是针对蓝梦云为了同学冷落自己一事。

以前也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小气的,连别人多说几句话都要管。

她没怎么交过朋友,所以蓝梦云愿意和气地讲两句话她就一根筋认定对方跟自己必须是最好,还不许人家有自己的朋友么?

管天管地,胡思乱想,给自己添堵,张鹭又认为自己性子坏透了。

要是她能像王小钰那样活跃就好了,没准能参与进她们的聊天呢。

无端地叹出好几回丧气,瞥了眼玻璃后移动的人影,张鹭放下水杯起身出去。

“对了,王小钰,你去跟张鹭说一下,问问她早上吃消炎药没有。”蓝梦云甩了甩手上的面粉,她记得医嘱上写着阿莫西林要饭后吃,早上出门前忘了提醒。

“她不在。”王小钰正在刷碗,掀开帘子往外看,手一滑,盘子咣啷砸在瓷砖地上。

“回去了?怎么没和我说一声……”蓝梦云拉开隔断窗,那杯水冷透了,一点儿不冒热气。

王小钰心虚地捡起地上的盘子,幸好只磕碎了一个角。

蓝梦云抄起手边的锅铲作势要打人:“王小钰你赔老娘盘子,你早上磕碎几个碗了?再这样就别戴手套了,你手上是没长螺吗?”

“不就一个么,哪有几个……”王小钰闪身躲过,早知道不挤这么多洗洁精了。

张鹭溜达到刘冰雁那里,刘冰雁正叽里呱啦地跟穿着同样制服的店员说些什么,对方摇了摇头,掀开挂帘进店里去了。

“小刘姐姐,你还缺人吗?”

“缺,缺,我……来的正好,我……咳咳,你帮我喊一会儿,我实在熬不住了,”刘冰雁嗓子哑到没声,“传单……在那边,咳……”

“多少钱?”

“五十,我现在跟我们老板讲一下,今天就给你,”刘冰雁伸出手,一手摊开一手握拳,比了个数,“传单发完,我给你再加二十。”

随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撒腿就跑回店里,生怕张鹭反悔。

“那个……刘姐我要喊到几点啊?”张鹭调了调喇叭,对着门口试了试。

“马上快十一点了,你中午歇一歇十分钟吃个饭,下午两点有人换班,主要是把传单发了,把传单发完,我们都可以歇了。”刘冰雁拿着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热水,把她亲笔提写的提示词递给张鹭,“来,喊,喊的出来吗?别怕。”

张鹭踩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朝这个方向看的。

她反复深呼吸,颤颤巍巍地把喇叭举到嘴边。

“走……走过……走过路过,看一看瞧一瞧……买不买不要紧……”

起初声音有些抖,她瞄了眼刘冰雁试图求助,对方努努嘴示意她别忘了手上的传单。

对哦,传单,我只要把传单发完就行。

张鹭灵机一动,她干脆跳下凳子。

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不过为了尽早结束这场卖弄脸皮的工作拿到五十块钱,必须试着换个思路。

刘冰雁正坐在太阳下打盹,被同事拍了拍肩膀,猛然惊醒,看到一只在门口空地上飞来飞去的小鸟。

“阿姨来看看我们家的袜子,可暖和了,纯羊绒的,现在打折买二送一。”

“不要不要,拿走。”头发花白的妇女摆手拒绝要走。

张鹭尴尬地咧嘴笑,刘冰雁以为她会识趣地退到旁边,没成想她居然缠着人家追上去。

“阿姨拿着看看嘛,不急现在买,挑一挑,给家里小孩准备着,马上冬天早上上学多冷呀,穿暖和点。”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喏,我们店里刚好有进口的山羊绒大衣在做活动,跟你的气质可搭了,你拿着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起初给人递传单时心跳如鼓,接连被拒绝了几次都赔着笑僵在原地,张鹭心一横,反正为了豁出去了,抓一个过路人就笑眯眯地跟他们搭话塞传单。

“你不是面馆跑腿那小姑娘么,咋帮人发传单来了?”有人认出了她。

“对啊,大家都是街坊邻里帮个忙,”张鹭点头,她此刻嘴动的比脑子快,“姐姐你也帮帮我,拿着回家看看,样式可多哩,有没有喜欢的,我叫人帮你留!”

见着一个人要猜对方想要什么,年轻人夸穿衣有气质,中老年人聊孩子和衣服性价比,别人推脱说不识字的她还能趁机再念一遍折扣,要是实在闪身要躲的,她立马装出委屈的模样求着人“看一看,咱们光看不买,拿着当个垫子”,稀里糊涂一顿王婆卖瓜,居然真把传单发出去不少。

“蛮有样的么,比你靠谱多了,”刘冰雁的导购同事程安吹了声口哨,“这哪来的?看着像学生妹,还是干销售的?讲话一套一套的。”

“少来,我找来顶班的,我今天嗓子吃不消,”刘冰雁终于缓过来能说两句话,“蓝梦云她小妹,你不前几天才见过?”

“那小姑娘啊,我真没看出来,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爱说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挺能韶搭。”程安唏嘘。

张鹭从来没一口气机关枪似的说过这么多话,连门口搭好台子也不管了,抽空才一边走一边喊几句瞎编的串词。

“发完了。”她向刘冰雁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几点了?”

“一点半不到,你行啊,本来还说我下午估计得发一会儿呢。”程安伸了个懒腰,这下我们可轻松了,挂个喇叭在门口喊就行,反正下午老板不在,“走啊,去结工资,你吃饭没?”

张鹭如梦初醒地摇头,光顾着干活,居然错过了吃饭的点。

“我这边刚好多份饭,小刘嗓子疼挂水去了没吃,你不嫌冷的话凑合凑合,”程安把盒饭袋子拎给她,手上夹了一张绿油油的五十元,“另外的二十你明天来找我拿,不然我们老板知道你这么快发完会给我们加工作量的。”

饭菜放多了油,有些腻,张鹭蹲在墙角随意地趴了几口。

之前明明有吃的就行,能吃进嘴就不挑的,现在竟然嘴变叼了对口味有要求。

深吸一口气,她忽然觉得搭话也不是那么个难事,大家都是人,路上碰到一面之缘,多少愿意提供个举手之劳。

张鹭嚼着煮到发黄的青菜,盘算着下午要做什么。

要不去超市看看?早上她闲逛无意中听见超市门口在搞促销活动,不知能不能让她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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