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早上张鹭在生物钟作用下准点醒,正准备起床,被一只手拽回被窝:“起这么早干什么?”
“阿姨她什么时候来?”张鹭不想第一次见长辈蓬头垢面留下懒散的印象。
“早呢,她来吃午饭。”
睡到中午自然是不可能的,张鹭迷迷糊糊地躺了会儿,起床洗漱做早饭。
蓝梦云试探着伸出手,冷得她一哆嗦又把手缩回去。
不用起床送孩子,早饭也不用她操心,如果她愿意,可以躺到**点。
竖起耳朵聆听轻巧的脚步声,她心里暗叹怎么有人能全天候这么精力旺盛,一鼓作气舍弃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到处忙活。
完全不累么?
想来也是,不仅两个月没抱怨一句天天跟自己早起,连放病假的休息日舍不得歇一歇,跑出去辛辛苦苦赚钱,她忍不住好奇张鹭的体力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真是年轻啊。
被窝还有另一人的余温,蓝梦云翻了个身躺上去。
“牛奶怎么有两瓶?”张鹭跑上楼,“今天是多送了么?”
“没多送,我订的,给你喝,”蓝梦云实在舍不得起床,把脸埋在被子里,调侃的话语闷得钝钝的,像闷在蒸笼布里的水蒸气,“你多喝点,争取再窜个子。”
张鹭领了她的心意,作为回报,她凑到蓝梦云面前,双手撑着床沿,问:“早饭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哦,我煮个粥,好不好?应该来得及,还是你想吃面条?昨天买的油糕吃吗?我热一热,冰箱里有鸡蛋,你喜欢吃煎蛋还是煮蛋?”
“都行……”
蓝梦云语气柔缓,她听张鹭絮絮叨叨,顿时有种自己找了个贤惠小媳妇的感觉。
这种奇妙的联想不仅没让她萌生愧疚心起床帮忙,反倒嚣张起来:“我要吃荷包蛋,打进水里煮的那种。”
张鹭很配合,反正蓝梦云主动提要求她就会很高兴,“你要吃全熟的还是溏心蛋?”她问。
这么细致的?蓝梦云舍不得真折腾她,“全熟的。”她挑了最简单的,多煮一会儿也无所谓,不怕控不好火候。
张鹭没和戴谷春见过面,可这不妨碍隔着院子铁门一眼认出这是蓝梦云的妈妈——母女俩眉眼展开的比例过分相像,戴谷春人虽然老了头发也花白了大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样貌端正。
“阿姨,”她礼貌地叫了一声,“你来了。”
这时她刚送完乐乐回来,蓝梦云出去买菜了,留她和戴谷春面面相觑。
“哎呀,你就是小张鹭吧,快过来,”戴谷春拉起她的手,“我家云云经常跟我说起你。”
云云?
哦,原来蓝梦云的家人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之前听王小钰喊过,被蓝梦云驳回了,以为这个称呼是戏谑呢。
云云。
貌似比自己喊的称呼更顺耳更好听些。
云云……
“她出去买菜了。”张鹭接过戴谷春手里的东西,食材放进厨房,折元宝的纸堆到门外的走廊,“阿姨您先坐,我给您倒水。”她记得茶叶放在最外面的抽屉。
“不麻烦不麻烦,你才是我们家的客人,应该你坐下来歇歇。”
戴谷春起身时又绕着她转了一圈。
“哎呀云云说的一点个没错,长得真漂亮,跟日历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乖乖……”
她夸奖的话说个没完,张鹭局促地端着泡好茶的水杯,战战兢兢地递过去时不小心泼出来一些,热水洒在虎口处,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捂着手去厨房冲洗,恰巧此时蓝梦云回来了。
“妈,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吃午饭么?”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早说你买了菜啊。”
“我没弄啥啊,这不正好早上素琴家早上从鱼塘回来,问我要不要,我就买了条大黑鱼,顺便上田埂挑了点荠菜,都带过来弄,还有茨菇……”
零零总总凑了地上满满当当一大堆。
“我来弄吧,你坐,别闪着老腰了,”蓝梦云扶额,“你这一早上忙得没歇啊,茨菇谁吃啊,我跟乐乐都不高兴吃。”
“那小……小谁不吃吗?”
“啊?”张鹭正在蹲在那里倒腾塑料袋研究要做什么,被忽然扑腾的鱼甩了一脸水。
她默默放下其他沾着泥巴碎的蔬菜,拎着滴水的黑色塑料袋子进厨房,举起手里的菜刀,刀背朝下,蓄力一敲,熟练地清理脏器放血。
这下真像个贤惠小媳妇了,蓝梦云听到动静走过去,看到熟练的杀鱼师傅,心想着。
她受不了鱼腥味,所以几乎没怎么弄过鱼,不然高低得上手帮忙。
“不得命,我来弄就好了,”戴谷春惊慌地往厨房走,“你别把苦胆弄破了!”
“妈你早该让人家卖鱼的弄好的。”
“哎呦,你别讲了,这不是早上他们家骑三轮车赶着去菜场么,我又着急上车,没来得及。”
“算了,你别插手了,放心,小鹭心里有数,”蓝梦云无条件相信张鹭,她能动手做的事一定是有把握的。
“阿蓝……”张鹭没底气当着蓝梦云妈妈的面叫她这个称呼,声音刻意压低,听上去虚虚的没底气,“我弄好了,这个要煮汤还是……?”
“随你。”
“要不我来吧。”戴谷春起身。
“你别插手。”
要不待会吃饭时又该念叨自己这么大年纪还得给晚辈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了,蓝梦云无奈,她才不想被念叨说吃干饭不干活。
“阿蓝喜欢吃哪种?”
“我不吃鱼的,你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做好了。”
“我知道,我记得的,”张鹭期待地望着她,“所以你能不能试试我做的,就一次。”
“小鹭啊,你放下我来弄,你弄不干净的,这黑鱼可腥了,”戴谷春找准时机插话,“我们云云是从小不爱吃鱼的,随她爸,嘴叼得很,闻不得一点腥味,长这么大了都不会吐刺。”
“妈你实在不愿意歇就去外面转悠两圈,去那个谁……去那个程惠芳家里打两把麻将再回来。”
“哪有人冬至大早上打麻将的,不都是各家忙着过节。”戴谷春不放心让小年轻把着厨房,伸头看了又看。
“那你上楼看电视去,去看八台的电视剧,现在该播了,你上个星期看的那个台湾剧《意难忘》,在播到第几集了来着,那个王天助有没有跟婷婷谈上啊,你快去吧,等吃午饭我喊你。”
她连推带搡地把嘴里叨叨个没完的妈妈打发上楼,终于松了口气。
“张鹭你别理她,真让我妈在厨房忙一桌子菜累着了她能念叨到过年说我没眼力见,我次次帮忙她次次说我添乱,说我三十岁了还不会掌勺,又要说我老姑娘没人要。”
她是了解亲妈脾气的,在家务事上越想干什么越嘴硬不肯认,你要真等她操劳完开口抱怨了,那可是正中下怀,能被扣一头的帽子。
然而张鹭不知道呀,万一老娘嘴里没把门嫌弃这个不好嫌弃那个步骤不对,给人家小姑娘念叨得没自信了,她可舍不得。
“我去择菜,待会来给你帮忙,”见她一手血水,蓝梦云不放心地走回来看了好几趟,“你一个人弄鱼,能行吗?”如果需要,她愿意为了张鹭克服一下对鱼类的憎恶。
“我行的。”
“小心别给刺戳到了。”
张鹭已经初步处理好这条甩水的鱼,打鳞,去鳍,刷了粘液和血,飞快地剔下左右两侧的肉,片好,洗净。
以前在家里酗酒的老爹如果晚饭的点在外头游手好闲不回家,张鹭就会偷摸着给自己做顿好的先填饱肚子。
片黑鱼片的手艺她跟着卖鱼的跟邻居姐姐学的,小小的一条鱼如果能片得足够薄,加上便宜的白菜能煮一大锅,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她多吃点也不会被看出来遭骂,第二天还能有很多剩的汤喝,后续好几天都要往里面兑水加菜叶子拌饭吃。
以前她十来岁力气小,拿不稳刀,歪歪扭扭的经常留刺,剁骨头哩哩啦啦地切不干净连皮带肉,现在长大了才终于稳住了手上的力度,不大会儿就全部处理好。
蓝梦云受不了鱼腥味,可她还是放心不下张鹭,借着洗荠菜的工夫去厨房。
院子里的池子离得更近,不过她给自己找借口说风吹日晒的有点脏。
明明只是放个自来水的事。
“我能用油炸东西吗?”
“可以,你随便用。”蓝梦云不理解她怎么会在这件事上有迟疑,“我们这边的习惯是晚上得吃汤圆,你是想中午也吃汤圆呢,还是就吃饭?”
“等晚上吃吧,”她估摸着中午要包汤圆的话时间有点赶,“等乐乐回来。”
到时她有一门单独的手艺要展示给小孩,想到这件事,张鹭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蓝梦云把袋子里的菜处理好,该扔保鲜的扔保鲜,该洗干净进厨房的都在菜篓子里沥水,她收拾好地上的碎土和烂黄叶子,维持家里该有的一尘不染。
“我今天还买了鸡来着,”她指了指冰箱,“晚上我来做吧,你喜欢吃什么样的?红烧行不行?”
“我都可以。”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家里有酸菜吗?”
蓝梦云叉着腰笑,一面是为张鹭发懵的窘迫神情而愉快,一面是为自己的未卜先知骄傲——尽管那颗菜是上个月冻在冰箱里忘记的。
“有,我去拿出来解冻,酸菜鱼留到最后一个做吧。”
张鹭把厨房的使用权交还给它的主人,想和每天都做的工作那样打下手,然而家常菜并不需要流程化地加浇头出餐,蓝梦云迅速炒了个蒜薹肉末,用煸肥肉的油炒了乌塌菜,张鹭在一边插不上手,于是她干脆把那只新鲜的鸡洗干净剁了装碗,套好塑料膜放进保鲜,顺便拍了蒜。
“下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她问张鹭。
对一个地方太熟的坏处就是你不知道它还有什么地方可探寻的。
“让我想一想。”
蓝梦云帮忙切好了腌酸菜,她不吃辣椒,可烧荤菜少不了干辣椒炝香,所以去菜场也抓了把回来,包括花椒和胡椒之类的调料都备了些,做今天的两顿饭绰绰有余。
上回一觉睡到了熬汤的尾声,没见到张鹭从切菜到开火的初步动作,今天终于看了完整的过程。
见到张鹭熟练下刀有条不紊处理鱼肉的模样,蓝梦云想到对方口中那些关于过去零散的叙述。
她通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只鸟儿学习飞翔的成长史。
蓝梦云经常会想一件事:如果当初的那天,她们错过了,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张鹭会不会在那个晚上或者第二天的清晨被别人捡去呢?会有其他人发掘她身上各式各样的闪光点么?会有人念叨她的好、珍惜她的心意么?会不会有人牵她的手想捂热?会有人发现与她拥抱容易上瘾吗?
兴许张鹭会摇身一变成菜场的杀鱼小妹,亦有可能是超市的导购员,没准是缝纫厂员工,或者……在一整夜的饥寒交迫后失望地离开这里。
离开六渠的公交车最低价只需两块钱,往上叠加的不仅是里程数和站牌,更是无限种可能。
蓝梦云望着那张过分专注的侧脸流下眼泪,清晰的影像化成了圆圆的模糊光斑。
“你尝尝看,如果不好吃可以吐掉,没有刺的。”张鹭夹了一片鱼放到她嘴边,她挑了块比较小的。
蓝梦云知道的,那双期待的目光必然不会浪费她的信任。
“很好吃。”
“真的……么?”张鹭生怕她是有意哄自己开心。
“真的特别好吃,”蓝梦云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要因为小鹭改掉我不吃鱼的习惯了,我妈知道会得吓一大跳。”
“所以你想好我们下午去哪了么?”她想起那个未被作答的问题,“你想去哪里逛逛,我陪你去。”
六渠镇太小了,小到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景点,让在她介绍时囊中羞涩拿不出太好的游玩项目。
张鹭捏着筷子思索。
她想到那天清晨远眺一眼的河。
“我想去看河。”她眉眼弯弯。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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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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