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畔痴痴留恋,分明是一对薄情眼眸,何必情深如此。
谷主轻解眉头,瞧见月色溶解,他终究也有许多话没说出口,又伸手摸了摸那人眉眼“你如今身体不好,这蛊虫还得慢慢取出来!”
“好!”那人荡开一抹笑意说“你瞧见那个孩子了吗”
“黑黑壮壮的小男孩吗?”
“是!”那人回答的轻快了一些“叫眉生,眉敛的弟弟,除了长相哪里跟他哥都不像,聪明冷静,有胆识,且不爱扯闲话,我想着你收个徒弟也不错!”
“你这是替我做主了!”
“你要是不愿就算了,由我带着,只是我脾气不好,也不会迁就人,怕吓着孩子!”他说起这话时眼神光亮,是对未来的憧憬。
“谷中也不错,除了饭菜难吃些,不知他愿不愿意!”谷主算是应承下来。
“无妨,我做饭好吃,我给你们做!”他笑着开口。
“眉敛··眉敛!”谷主轻轻呢喃了两声,当初阿鸢没带来唐荥,却带来了眉敛。
那少年脸上绒毛还在,挥舞着一柄火红长刀,怒发冲冠,一张脸黑的发红。
跟着鸟儿追到了离恨天,对着一群江湖中的前辈,大声怒吼质问“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他那时被五花大绑,烈日下一身黄衣被血迹浸染,身上满是刀口,最明显的便是脸上一条从太阳穴贯穿至耳边的血痕。
他想劝少年回去,但还没说出口,眉敛的一双腿被人生生折断,露出斑驳的血肉和断裂的骨茬,少年预料到结局,便不再挣扎,舍了刀,拼命爬到他脚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师父!”
断腿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渗入泥土当中,变成了青黑色。
他那时看着自己的父亲奄奄一息,看着眉敛死在眼前,他不知悲伤,不知愤恨,仿若世间最后一丝生气都离他远去。
那青黑色,若一个深渊要将他吞噬。
以至于被人救下来时,他甚至不想逃,甚至想同他们一起去。
那人扬起高高的手掌却轻轻落下,十分不舍的触碰了一下他脸上的那道血痕。
当时夜深,但也能看清那人眼中的光亮,他从前最想要的光亮。
对他说“我替你死,你替我活!”
所以那人扮成了他的样子,被剔骨削肉。
他成了谷主,闭关不出。
只是三年谷底,缠绵病榻,那些爱恨怎么都泛不起波澜,他不过想着,也不知剩多少时日,就这般混沌过活罢了。
但有人不许,非要波涛浪涌。
都是他的亏欠,要还的。
谷主只说出了那个名字,便微微带喘,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唐荥将人搂在怀中轻声安慰“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想着我出江湖一遭,遭人厌恶,还能有两个人这般为我拼命,也是不妄此生生了!”谷主扯起一抹苦笑,眼睛通红的看着唐荥。
唐荥也笑笑,摸着他的脸侧“我与眉敛可不同,你莫要混淆!”
“有何不同!”谷主抬起头,眸色晦暗的看着他。
“他无私罢了,只因你一点恩情,便豁出命报答。我对你实有所图,且亏欠太过,这一辈子,还不清,还要留到下辈子的!”他说着贴的越来越近,鼻尖几乎相抵,唇畔呼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萦绕。
“唐荥··!”谷主侧过头去,却察觉一股寒意,眼前人竟露出杀机,且眼睛一下变得通红,他没想明白此番转变是因为什么,唐荥却速度几块,转身移步,“砰”的一声,从树后揪出一人来,嘴里冷冷呵道“找死!”
说着就要挥出一掌,却被喝住“住手!”
谷主说完这话显然是用了大力气,随即咳了几声。唐荥若做错事的孩子,赶紧放开了手,跑到他身边,轻轻的给他拍背顺气。
被揪出那人一身黑衣,低着头,被拍到了树上。
谷主咳得满面通红才稍稍止住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暗卫!”
这时黑衣人才弓着身子抬头拱手道“在下林倚江,见过唐少侠!”
是个年长的老者,这个年纪伸手怎么当暗卫,唐荥微微皱起了眉头。
“暗卫!”唐荥走了两步,瞳孔皱缩的看了他一眼,言语不善的说“什么暗卫?”
“谷主是我家少主,我曾经是离恨天弟子,承蒙主上大恩,便一直追随少主,从前在玲珑镇跟少侠打过一架,不知少侠还记得吗?”
“是你!”唐荥皱眉,在玲珑镇被他一把药粉放倒的人。
他有些不悦,疾风骤雨,他出手似鬼魅蛇蝎,阴狠着没有声响,大手掐住林倚江的脖子,不费丝毫力气就将那人挟持的跪下。
当初在玲珑镇时他们能打个来回,还是唐荥偷袭才占了上风,如今林倚江已然不是对手。
薄情眼中透着丝丝寒气“你主子遭人陷害,受了大伤,你却毫发未损,当的是哪门子暗卫!”
霎时林倚江满脸涨红,眉头紧簇,痛苦万分。
“唐荥!”谷主的声音冷了三分,像是责怪“放手!”
唐荥松了手,林倚江脸上的红晕立即褪下,但颈间多了一道五指印,**疼痛。
谷主似动了气,唐荥心下一惊,马上又蹲了回去,讨好求饶般的对谷主眨眼“我只是觉得这暗卫不称职!”
“你先走吧!”谷主挥了挥手无奈叹道,又将眼神收回来盯住那人脸,悻悻道“你怎这般急躁,若没他,我怎么可能活的下来呢?”
“可你这样··!”唐荥分辨
“我怎样!”谷主加重语气,但看唐荥那副样子,实在不忍苛责,故作轻松的说“我没事!能站起来,就是懒得动!”
“行!”唐荥又将脸贴了回去“你不用站,以后去哪里我都抱着你!”
“唐荥!”谷主伸手拂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怎么脾气越发大了,还是要收敛些心性!”
“哼!”唐荥笑笑“从前脾气大,绕的你不嫌,今后再不这样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谷主停住了手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是我食言,没有保护好你,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叫你受伤了!”唐荥说着话胸腔剧烈起伏不定,这话他早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没想到能有说出口的一天,也似孩童终于有了依靠,但多年夙愿,隐忍太过,抱着腿的那只手一直是颤抖的。
珍宝易碎,他更得捧在手心。
从前他持剑,手稳似山脉,他真是怕极了,才这般不舍。
但愁情难诉,不论一时长短,他依旧要等。
那人总是心软,明明知道唐荥顾左右而言他,却不忍戳破,只得说些旁“你师兄……!”
“我没有师兄!”决绝严厉,师兄什么的,三年前成了断刃。
“那我师兄行了吧!”谷主无奈,孩子记仇的很“他右手经脉闭阻,如今持不起剑,若不医治恐以后都抬不起来,我想此症用针最好,你若无事替我给他治一治!”
“我不!”带着孩子的任性“我不想看见他”
“可我毕竟为医,病患上门,哪有推阻的道理,但如今气虚神弱,难以医治。只是想着你得了我几分真传,替我治一治也好!”谷主开始用身体推脱。
“谷中那么多医者,何须你亲自动手!”唐荥扁扁嘴。
“我这谷主也是假扮的,破绽百出,尚不敢叫人发现,哪里好张口用人呢!”他淡然说出谷中隐秘。
“那真正的谷主呢?”唐荥皱着眉问。
“也死了!”这次他回答的轻飘飘,而后又加了一句“因为我!”
唐荥不敢开口询问三年前他是如何逃出生天的,怕勾起那些往事,他身子虚弱承受不住。
眉敛那般本事,唐荥也知晓不可能在云暮鸿手中将人救出,没想到竟是含渊谷主亲自出的手。
唐荥只知程屿从前是毒童,也是那个谷主搓磨长大的,没想到最后竟是他救了程屿。
他心下略略泛起一丝苦涩,若是他能能早些说不定····
但是都是因为····
沉默了半晌,直到指甲变得微凉才轻轻开口“其实他的医术在我之上,我给他医治不了!”
还是推辞,还是不愿。
唐荥不愿叫师兄,也不想叫他的名字。
“那你没想想,为何他迟迟不治呢,任由着自己拿不了剑,从头练起呢?”谷主轻声问他。
“跟我没关系!”唐荥冷冷答道。
“泗水,真的跟你没关系吗?”如落雨入池塘,喧嚣的声响,泛起一阵阵涟漪。
“我给他治就是了,别再提他了!”唐荥也举手投了降,他不愿意将断刃再连上。
“你很好,但有时过于天真,不知道情分这东西没有绝对。我理解你,可你也不能左右我,在我这儿是不怪大师兄的!”
唐荥缓缓抬头,眼中晦暗如雨,幽幽开口“你谁也不怪!”
其实当年华山的隐情,辰露晞几次开口想跟他说,却被他打断,他只是说华山上的是他无权过问。
在他这儿,辰露晞只是捅了他一剑而已。
他不怪是因为,他以为辰露晞被人蒙蔽,为了江湖正义,也无可厚非。
没什么可怪罪的!
至于他让带到的话,他这样的人,不被信任也是寻常,辰露晞对他多有戒备是应该的。
只是唐荥···那人可是他师兄。
他当初在黄山,毫不犹豫的跪下求医,只是为了师兄。
怎么割舍的了。
“这世间总有因果,循环往复,我懒的很,不愿沾染太多!”那人垂下眉眼,从前的琉璃聪灵,变得苍老许多。
“也包括我吗?”
唐泗水还是那个小人,从蛛丝马迹中寻出可以足以叫他掉落的缝隙,凄切着要人安慰。
不过不同从前的直愣倔强,如今却带了些欲拒还迎的钩子,失去过后,柔和不少,也可能是那个公孙折梅没教什么好东西。
“你···!”谷主笑笑“我已经沾染太多了!”
“对!”小人重新得意,趴在腿上嗤笑,这样的话他爱听“你已经甩不掉我了!”
“你来时不见细腰呢?”谷主疑惑
“我丢了!”
“败家子!那宝剑丢了!”
“丢了,但你回来了!”
这话他没想着有一天真的能说出口,或许在梦中提过,但也忘了。
他依旧是个小人,依旧小性多疑,为何在梦中你都不会来见我。
但如今,那人回来了,任何赌气就都不作数了。
唐泗水,永远都是程远山的小人。
眉敛小可爱下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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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含渊谷——一师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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