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看似很远,实则也很远,春天的飞絮很快就铺满了车辙。
程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又听见那如鼓的心跳,似乎填满着他胸腔的缝隙。
只不过马车就算再平稳,他的身体也吃不消,一张脸白的骇人。
他看得出唐荥眼中的怜惜,以及快要掩盖不住的恨意。
所以,耽搁不得了。
马车行至水岸,不得不休整。
水势阔大,离蜀地不远,渡口名曰陵水。
程屿从前来过,在树下打了个盹儿,丢了把剑。
此时树在,剑还是丢了。
从前有一个茶肆,如今改成了驿馆,供过路人停驻休息。
来往人群不少,他追寻着一个红衣女子的背影,看了两眼,不是故人。
故事休,故人离,如今在身畔的还是那一个痴情种子。
寻了一张空桌,几人坐定,他实在疲累,闭着眼睛小憩,可身旁吵嚷,丝丝入耳。
他所想不错,含渊谷的事情传扬出去,必是血雨腥风,但似乎江湖的风雨只会倒向一边。
太湖派,神机派一夜之间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树倒猢狲散,平常交好的也变成了世仇,平常不熟悉的也说要替江湖铲除歼恶,平常有仇更是说太湖派早就这样,应当遭天谴。
反正有一个黑点,就能沾染成黑夜,就无人分得清黑白。
“飞光村一村人的性命”
“离恨天当年被覆灭”
“程屿遭虐杀”
“云在被蹂躏致死”
“黄山上的伊人香”
一桩桩一件件,仿若天下大白。人们溯源寻踪,开始怀疑起离恨天,程天的事。虽未有什么证据,但众口烁金,连带着程天都是云暮鸿陷害的。
他听着可笑,顷刻之间明白其中缘由,太湖派屹立多年,就算含渊谷中的事情传扬出去,也不至于这般崩塌。
除非是有人煽风点火,故意而为之,此人不用想也知是那个公孙折梅。
这个公孙折梅,统领着阑江派,江湖各处都有他们的暗线,所以煽风点火最为合适。
此人野心不小,怕是想将云暮鸿推倒,自己要站在江湖的最高处。
唐荥就成了他手中锋利的剑。
可唐荥此时却没有风声鹤唳的警觉,只是专心的给他揉着手,解着一路疲惫。
他有些心疼,那妖孽将他只喜欢种花做菜的小人卷上这样的风口浪尖,而且恐怕做的还是最肮脏血腥的事。
就这么看着远处湖水涨落,生起了杀机,此人存活于世间,他怎能放心。
只是他如今这幅身体,实难动手,且那人行踪不定,功夫了得,不是个好对付的。
“咳咳!”想到这儿他又咳了两声,现在这样子,心中只起丝波澜,都要承受不住。
“可是太吵了!”唐荥凑到他耳边轻声询问,他以为是周遭的人说话声音,扰的他不宁。
他摇了摇头,看见了唐荥眼中的血丝浮现,他的杀意来的竟然如此轻易。
但除了太湖和含渊谷,程屿这个名字更是口口传颂。
三年前,他人人喊打,横空出世的魔头。
死了三年之后,他又成了少年英雄,五岳魁首。
人们轻言笑谈“从前是冤枉那孩子了!”
他听的想笑,但一张口却是空音,只有嘴里苦涩反复嚼烂。
“唐泗水!你听他们说我是菩萨呢?”
唐荥抬起眉眼,将手放下,轻声回应“菩萨不好,总得慈悲”
“你这小人!我即为医,是要慈悲的!”他又笑着说
“以后,你只是我一人的大夫,只对我一人慈悲可好!”
“你这话便小气了!”
“我从来也不大方!”
他们说话时旁若无人,但与他们同桌的还有三人,只是这三人,各自呆滞,也不多言。
此地临水,桌上鲜货鱼虾自是少不了,且蜀地附近,菜品多辛辣。唐荥仔细把一道麻辣鱼片挑好刺放在程屿碗里。
程屿也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起来吃了,辛辣难挡,一入口,就呛得直咳嗽,他只好背过脸去,躬身咳着。
唐荥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拿起一杯水要递过去,可程屿背对着他咳得厉害,偷偷用手抹去唇边一丝血迹,才缓缓起身,拿起他给的水杯喝下去。
唐荥斟酌着问“是太辣了吗?”
“没事,有点呛到了!”程屿尽量说的不算大事。
唐荥轻轻用食指帮他抹去唇边的痕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故作轻松的给他夹了一些青菜,轻声说“那就吃些清淡的吧!”
云冉坐在他们对面,偶尔偷看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至于为什么,她琢磨不出来。
眉生镇定自若,深色淡然,但也只敢夹自己面前的那盘菜,大部分吃的都是米饭。
辰露晞眉头紧锁,根本无心吃饭,听着隔壁桌在大声聊程屿。
本来春光明媚,嫩柳春芽,一切生机勃发,少年的怀春心事也悄然增长。
“诶!程屿最开始跟华山的那个女侠叫顾麦蕊有一腿来着!”
辰露晞紧紧握住手中的筷子。
“什么呀!他跟飞光村那个小女娃定了亲!”
“才不是呢?我听说洞庭派那个大小姐给他糟蹋了!”
专心给程屿撕鸡腿肉的唐荥也停下手,抬眼看了看。
“我还听说华山的小徒弟跟他也有一腿!”
“胡说,还有男的!”
“这种风流人物,男的算得了什么?”
“他还跟他师父··!”
“砰!”辰露晞手中的筷子被折断,他忽的站起身,动静不小,本来这两个桌子离得很近,那些人听见这声响也一时愣住,闭了嘴。
唐荥却依旧撕着鸡腿,嘴角微微上扬,什么师父徒弟,估计是含渊谷那天,他易容成程屿的样子与谷主那般亲昵被人看了去。
这些人真是听风就是雨,但他不讨厌,只要说他们两个的,好与不好他都认,他就是想昭告天下,他与程屿在一起,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将撕好的鸡腿肉通通放进程屿碗里,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等着夸奖。
谁知程屿“啧”了一声愤愤说道“你喂狗呢?”
本来一切如常的眉生也绷不住,喷了口饭出来。
辰露晞也不能真上去抽人嘴巴,只是弄出动静告诫他们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可是他站起身的时候,这个驿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辰露晞故意抖了抖身上尘土,又想坐下,忽然觉得一股杀意袭来,还没等到他寻到杀意来源于何处,一把长剑直接刺过来。
这剑气恢弘,但较为稚嫩,虽看着声势浩大,却伤不了人。
这剑法辰露晞最是熟悉,华山——凌天剑法。
没等他出手,云冉已经用长剑挑开“铛”的一声,振聋发聩。
那凌天没什么杀伤力,但云冉这一手可比那凌天强的太多。剑气波及范围极广,倒霉的桌子以及桌上几道菜品,通通被波及,哗啦啦碎了一地。
唐荥早就护着程屿躲开,眉生也跳将出来,辰露晞被这剑气波及也后退了两步。
程屿怔怔看着那个怒目圆睁的少年轻声来了一句“笑笑!”
少年身形瘦弱,脸上绒毛未退,一身青衣飘荡,不过眼神凌厉,身姿□□。这剑法只一招就可分出胜负,但他丝毫不退,又咬着牙上了第二招。
辰露晞也认出这个要杀他的少年就是凌笑,当年他也是这般有韧劲,非要夺下他手中的红带子,不过三年,长得已经快认不出了。
“凌笑!住手!”又是一个青衣少年,面容敦厚,眉眼宽和,辰露晞知道他也是掌门弟子叫初解语。
“啪!”凌笑的剑已经被云冉打飞,但还不服气,咬着牙恶狠狠的上前。
辰露晞出手推了他一掌,并且将云冉拉了回来了,将两人分开。凌笑也顺势被初解语制住,沉声在他耳畔来了一句“凌笑,你要干嘛!”
少年的眼中有火苗闪动,凶狠带着委屈,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也加入太湖派了!”
这句话分明是对辰露晞说的,辰露晞在太湖派当门客,天下皆知,又一同去了含渊谷,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没想到凌笑竟在乎这个。
“笑笑!我···!”辰露晞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跟你有什么关系!”可云冉却比凌笑还要凶狠,她的手持着长剑就没放下去过。
“大···大师兄!”初解语嘴里不利索“那个你别搭理他,孩子有点闹脾气!”华山弟子习惯,见到辰露都要叫声大师兄的。
“初师兄,你不知道!”凌笑眼中含泪“当年的事,他就算废了一只手,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私心,他不配当我们大师兄,更不配··!”
“凌笑!”辰露晞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什么?”凌笑嘴角苦笑“当年在山洞中,你不记得你喊了什么吗?我当时不懂,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才明白,可唐师兄后来被你搓磨成什么样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你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对不起他!”
“泗水!”程屿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
唐荥也用力的捏了捏当作回应“不用听他的!”
笑笑长大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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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路上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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