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还在香樟林间流转,将方才那阵让人窒息的尴尬与酸涩,稍稍吹散了些许,却没能抚平谢晴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眼泪早已被她强忍着拭去,只余下眼尾淡淡的红,像一抹褪不去的胭脂,染在她素净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脆弱。她垂着眼,不敢再去看苏雨姿的手机屏幕,更不敢去触碰苏雨姿那双盛满温柔与心疼的眼眸,只是攥紧了手机,指尖泛白,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汹涌的回忆,拼命往心底压去。
张校长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却只当是初次见面的生疏,笑着打圆场,侧身引着苏雨姿往教研楼内走,口中说着交流团接待流程与后续学术讲座的安排,语气热情又周到。“苏教授,一路舟车劳顿,先带您去休息室稍作休整,下午咱们再开简短的对接会,具体的交流事宜,让谢教授跟您详细对接,她年轻,做事稳妥,对院里的情况也熟悉。”
苏雨姿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身旁垂眸不语的谢晴,眼底的温柔与心疼收敛了些许,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得体的模样,微微颔首,用平缓的语调回应张校长,声音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粤语腔调:“麻烦张校长费心,也麻烦谢教授了。”
一句客气的道谢,落在谢晴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她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抬眼时,眼底已经重新换上了沉稳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微微欠身,语气平淡而礼貌,完全是对待工作伙伴的客气态度:“苏教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刻意冰冷的语气,苏雨姿怎会听不出来。
苏雨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张校长,缓步往教研楼内走去。港大的随行老师们也跟在身后,彼此低声交谈着,夸赞着复旦校园的景致,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寒暄与热闹,唯独走在外侧的谢晴与苏雨姿,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热闹尽数隔绝。
谢晴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苏雨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前方苏雨姿清瘦的背影上,心底五味杂陈。
两年了。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以为早已将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可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重逢,不过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满是红色感叹号的聊天框,就将她所有的伪装全部击碎,让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在香港爱得卑微、爱得痛苦的年纪。
她以为的一厢情愿,原来并非如此;她以为的冷漠疏离,原来只是隐忍不言。
可那又能怎样呢?
当年苏雨姿的逃避、疏远、不肯明确心意,是真的;她四年的付出与等待,最后心灰意冷离开,也是真的;她亲手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发誓永不相见,更是真的。
那些伤害,那些委屈,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与泪流满面,不会因为这满屏的思念,就凭空消失。
谢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告诉自己,如今她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只是复旦与港大的交流对接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关系。
她快步跟上队伍,走进教研楼,楼内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温热,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张校长将苏雨姿一行人带到三楼的休息室,安排好茶水与点心,又叮嘱了谢晴几句,让她好好陪同,便先去处理其他工作。休息室里,港大的老师们彼此聊着天,说着一路过来的见闻,粤语交谈声此起彼伏,苏雨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的谢晴身上。
谢晴站在沙发旁的桌边,手里拿着记录用的笔记本与笔,假装整理着后续的对接流程,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苏雨姿的方向,心跳始终无法平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肩头,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能躲开,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谢教授,坐吧,不用拘谨。”
苏雨姿的声音突然响起,平缓而温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谢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客气疏离:“不用了苏教授,我站着整理就好,不耽误时间。”
拒绝的意味太过明显,休息室里原本交谈的声音,都下意识地轻了几分,港大的几位老师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却都识趣地没有多问,继续低声聊着天,假装没有听见。
苏雨姿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底的涩然。她看着谢晴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却也知道,当年是她不好,是她太过懦弱,太过隐忍,明明动了心,却不敢面对,一次次推开谢晴,才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才让她狠心离开,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她不怪谢晴的疏离,不怪谢晴的冷漠,这都是她应得的。
这一次,她主动来到上海,来到谢晴的身边,就没想过再轻易放弃,无论谢晴多么冷漠,多么疏远,她都要慢慢弥补,慢慢解开她的心结,把当年错过的、亏欠的,一点点还给她。
苏雨姿没有再强迫谢晴坐下,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转而用粤语与身边的同事交谈着,询问着后续学术交流的准备情况,语调平静,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可那目光,却依旧时不时飘向谢晴,从未移开。
谢晴听着耳边熟悉的粤语,看着苏雨姿与同事交谈时从容淡然的模样,那些被压下去的回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思绪瞬间飘回了2020年的香港,那个让她心动不已,也让她彻底沦陷的日子。
那是她进入港大的第一周,新生入学教育与选课刚刚结束,理学院的第一堂专业课,定在周一的上午。
谢晴早早地就起了床,精心挑选了衣服,抱着崭新的课本,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教学楼的教室,找了一个靠前排的位置坐下,满心期待着大学的第一堂专业课。她本就对理科有着浓厚的兴趣,又以市状元的成绩考入港大,对专业课充满了期待,更想着能在课堂上表现优异,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学生,大家彼此聊着天,满是新生的朝气与懵懂。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门口望去。
谢晴也跟着抬起头,这一眼,让她瞬间僵在座位上,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手里的课本,都差点掉落在地上。
走进教室的人,竟然是她开学第一天,在校园里问路的那位“学姐”!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衫,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教案与课本,身姿清瘦挺拔,一步步走上讲台,周身的清冷气质,比初见时更甚,却又在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谢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愣愣地看着讲台上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她不是学姐,原来是她的专业课教授!
那一刻,初见时的悸动,再次席卷全身,比初见时更加浓烈,更加让人心慌。她看着讲台上从容整理教案的苏雨姿,看着她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室的每一个学生,清冷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苏雨姿,这学期,担任你们专业课的授课老师,同时,也是你们理学院的班主任。”
苏雨姿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没有了初见时的粤语,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语气带着几分教学时独有的严厉,与初见时那个带她找宿舍的温柔学姐,判若两人。
“我的课,要求很严格,课堂上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开小差,作业必须按时完成,考试挂科,没有任何补考的特殊待遇,想要混日子的学生,现在可以换课。”
严厉的话语,让台下的学生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不敢有丝毫懈怠,纷纷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要点。
可谢晴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目光,牢牢地黏在讲台上的苏雨姿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原来她叫苏雨姿。
原来她是自己的班主任,是自己的专业课教授。
原来她不仅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还这么优秀,这么厉害。
那一刻,年少的心动,彻底变成了深深的崇拜与爱慕,谢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做苏雨姿最出色、最听话、最耀眼的学生,一定要让苏雨姿记住她,注意到她。
她也确实做到了。
课堂上,她永远坐最前排,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笔记做得工工整整,每一次作业都完成得无可挑剔,每一次考试都稳居专业第一,是苏雨姿口中最省心、最优秀的学生。
苏雨姿对她,也确实格外关注,课堂上会经常提问她,课后会给她指导学术问题,甚至会在她迷茫时,给她指引方向。
只是那份关注,始终带着师生间的距离,温柔,却也疏离,让谢晴摸不透,也抓不住。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努力,就能靠近苏雨姿,就能走进她的心里,却不知道,苏雨姿的心底,藏着太多的伤痛与隐忍,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意,只能用冷漠与严厉,包裹住自己的真心。
“谢教授?谢教授?”
轻柔的呼唤声,将谢晴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休息室里失了神,手里的笔记本,停留在空白的一页,笔尖都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抬眼,对上苏雨姿担忧的目光,脸颊瞬间一红,连忙收敛心神,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依旧是客气的语调:“不好意思苏教授,我刚才在想后续的工作安排,走神了。”
苏雨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还未完全散去的恍惚,就知道她刚才是想起了过往,心底不由得一软,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没有丝毫责备:“没关系,若是累了,就坐下休息一会儿,工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我不累,谢谢苏教授关心。”谢晴立刻回绝,语气坚定,刻意保持着距离,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摆出准备记录的模样,“苏教授,您说说后续交流的安排吧,我记录下来,方便后续落实。”
她的刻意疏离,让苏雨姿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强求,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说起自己对后续学术交流、讲座分享、实验室参观等事宜的安排,语调平缓,条理清晰,全然是学术交流时的专业模样。
谢晴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有丝毫马虎,目光始终落在笔记本上,不敢去看苏雨姿,生怕自己再次失控,再次陷入那些过往的回忆里。
苏雨姿说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晴的身上,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模样,看着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身形,心底满是心疼。
眼前的谢晴,比2024年离开时,成熟了,沉稳了,也瘦了些,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炽热,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疏离,再也不是那个会围着她转,会满眼欢喜地看着她,会大胆表达心意的小姑娘了。
是她,亲手把那个阳光炽热的小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克制疏离的模样。
苏雨姿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握着水杯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她顿了顿,话语停下,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谢晴察觉到异样,停下笔,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苏教授,怎么了?是有什么安排需要调整吗?”
四目相对,谢晴的眼底,是平静的疏离,苏雨姿的眼底,是压抑的疼惜与爱意。
阳光透过休息室的玻璃窗,落在苏雨姿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谢晴,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满满的愧疚:“谢晴,当年的事,对不起。”
一句迟了两年的对不起,瞬间打破了谢晴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瞬间停住,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过往,可苏雨姿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还是让她所有的防备,瞬间溃不成军。
那些在香港的日夜,那些付出与等待,那些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让她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再次落下。
谢晴猛地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忍住,良久,才抬起头,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情绪,她看着苏雨姿,语气淡漠,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苏教授,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咱们现在只谈工作,不谈其他。”
忘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苏雨姿的心里,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知道,谢晴没有忘,若是真的忘了,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就不会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她只是还在恨,还在怨,还在介意当年的伤害,不肯原谅她。
苏雨姿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落寞,重新说起后续的工作安排,语调依旧平缓,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柔,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
谢晴继续低头记录,只是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心底的情绪,久久无法平静。
她没有忘,怎么可能忘。
那是她整整四年的青春,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的爱人,是她爱到遍体鳞伤的过往,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句忘了,就能彻底抹去的。
她只是不敢再面对,不敢再轻易相信,不敢再重蹈覆辙。
香港的四年,她爱得太苦,太痛,这一次,她不想再轻易动心,不想再被伤得体无完肤。
休息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苏雨姿平缓的说话声,与谢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旧绪缠肩,回忆难断。
谢晴知道,从苏雨姿出现在上海,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就已经被彻底打破,那些她想要逃避的过往,想要忘记的人,终究还是要重新面对。
而苏雨姿也知道,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这条弥补追妻的路,注定不会好走,可她不会放弃,无论谢晴多么冷漠,多么抗拒,她都会一直等,一直守,直到谢晴愿意原谅她,愿意重新接受她的那一天。
工作对接还在继续,过往的回忆还在心底翻涌,香港与上海的时光,在这一刻交织,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隐忍的爱意,终将在这场重逢里,慢慢浮出水面。
谢晴握着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守住心,一定要保持距离,绝不能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可她不知道,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覆水难收;有些缘分,一旦注定,就再也逃不掉。
苏雨姿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从未移开,那是跨越了两年的思念,是藏了六年的爱意,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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