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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北笛皎月眠海棠.二

沈听莲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坐在末位的梁文卿,见她若有所思便喊了春蓝。

“春蓝,带文卿去你的帐中吧。”

文卿思绪收回,闻言就起身作揖预备离开,可刚要行礼就被丹巧喊住,“卿儿妹妹,怎得忘性这般大!莫要多礼!在军中唯有将军是我们的将领,余下众人皆是亲人挚友!”

“是!”文卿将刚交叠在一处的手顺势拍了拍,“那我就先一步告退了。”

“去吧去吧,莫要忘了去英将军那儿。”秦冯嘱咐着,嘶了一声,朝着文卿跑去,“对了,文卿喜欢吃些什么?”

被拍了肩膀的梁文卿转身就见站在自己身前的秦冯咧着笑看她,眼神里尽是关切,刚想开口说些自己爱吃的,可一想到阿舅在临行前说的那些话,又咽了回去,“秦都尉可是要给我开小灶?这万万不可。”文卿连连摆手。

秦冯被她这副正经样逗得直笑,“有何不可,既如此那阿姊就命人杀几头羊吧,今晚本都尉请全军吃炙羊肉!文卿晚食见。”

文卿知晓北边人大多是洒脱豪爽的,却不曾想竟是这般热情的,从前的西河小霸王在此处当真有点不够看了。

“走吧文卿,这边。”春蓝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搂,贴着她耳朵说着:“这秦都尉和咱们将军好的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你也莫要推拒,难得叫她放放血,说来今日还是托了你的福呢,好久没吃炙羊肉了。”

文卿见此也不客气地搂过春蓝,“春蓝阿姊,后日是同何人交战?”

“不错不错很会抓住要点,只是可惜,文卿啊后日之战你还上不了,那日你就在军中待阿姊回来同你细讲吧,这新兵入军嘛须得慢慢历练,学好本事立好规矩。”春蓝明人不说暗话,也不想后面的事情磋磨了女郎求进的心。

文卿攥着布带的手松了,幸好,幸好还不用......

“春蓝阿姊说得是。”文卿不再说话,只是一路跟着一路听着,遇见重要的,便点点头记下。

“理完东西就可以去找英将军了。”春蓝督促着文卿按军中规矩收拾屋子,见她铺完床褥才提醒到。

“好的春蓝阿姊。”文卿弯腰起身才感觉脸上痒得不行,挠了挠,又有些痛,没当回事。

“春校尉,钱屯长找你。”帐外有士兵大喊。

“这就来。”

春蓝又朝着文卿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往外走去。

全部规整好,文卿就边抓痒边往梁英营帐走着,一路上来往的士兵都排列有序,看得出,从母在这中付出的心血。

“英将军,梁文卿求见。”

文卿学着军中之人向帐中人请示。

梁英的声音不似在西河那样玩世不恭,如今带着的是独属于将军的气魄,“进。”

文卿掀帘子往里头走去,帐子不大,四周的木架上摆满了兵器,案上摆着一大张舆地图,梁英就站在它的前面。

梁英见她进来,就抬手招了招,“卿儿过来瞧瞧,这些啊,都是从母和军中将士们一道打下的城池,如今我们站着的地方就是此处。”

文卿顺着梁英所指的位置看去,上面描红了两个字。

“朔岭”

“我希望有一日,卿儿可以站在这一处。”梁英的指尖最后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此处名为‘戈嶂’,正如其名,此处有连片的粗粝荒漠又有如屏障般高大的黄山,我们攻不破,匈奴人却守得住,攻过三回可到头来皆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我们损伤惨重。”

文卿看着此处尚是黑色的遗失城池,心底翻上了一股莫名的慌张。

她问出了一句自己来到北境前从未想过的话。

“将军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梁英惯地将眉头一皱,她这才想到,梁文卿再精通兵法兵器,也到底只是一位十五女郎,她不曾真正杀过人,也并未见过死人,梁英莞尔,把梁文卿带到身边,将她按在木椅上。

“想听?”梁英吊足了文卿的胃口。

梁文卿用力地点点头,又有些羞怯,“将军,我今日听闻,后日将有交战,我很惶恐,待我冷静后,我才发觉我根本不敢用枪和剑刺伤旁人。”

梁英点了点头,“卿儿,为何武将不入寺庙?”说完又为她斟了一碗清茶。

梁文卿不假思索地说着,“武将身上血腥过重。”

“你看,凡为武将者皆是如此,今日你不杀了对面的人,来日你便会死在他的手下。”梁英轻轻捏着文卿的肩膀,温声说着,“卿儿,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文卿哗嚓站起,生怕梁英真将她赶回西河,“将军,梁文卿没后悔!”

“你看你,卿儿无人时不必唤我将军,从母永远是你从母。”梁英实在没忍住,本想逗逗她的。

“不可,军中无戏言,将军只可是将军。”文卿这幅模样倒叫梁英想到了另一个人。

梁英轻拍着文卿的肩,“卿儿,为将者,不可心软,既话到了此处,从母便考你一题如何?”

“将军考来便是。”文卿做好了万全准备。

“两军交战,站于你面前的是一八岁小儿,他求你不要杀他,卿儿杀还是不杀?”梁英笑看着文卿,很期待她的答复。

文卿上眼垂下抬起,“杀。战场之上,只有战友和敌人。”

“对,那你心底的答案呢?”梁英透过她那双微红的眼睛直直看到了她的心底。

文卿眸色一闪,“心底的答案并不重要。”

梁英扑哧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了文卿,“卿儿,心底的答案会干扰你,这把短刀,是曾经刺向从母的答案。”

文卿接过这把镶嵌着异域宝石的短刀,上面的刻字是异国的文字,她的手止不住发抖,“将军......”

“那时我也才卿儿如今这般大,记得阿父将我抛到战场时我也是第一次杀人,而我杀的第一个人,便是这把刀的主人,一个八岁小儿。记得那时他同我说他不是军中之人,他是流民,被这些匈奴人抓来引路的,求我带他回去,那时我也心软,可就在转身间这把刀直直刺在了我的左背上,而我手中的长刀如同自己有了气力般,向后一劈,他的头落在了地上,我的血混着他的血,那幅场景到如今我哪怕杀了无数人都还记得。如此,卿儿还觉得心底的答案不重要吗?”梁英用平淡到毫无波澜的语气诉说着这段陈年往事。

文卿从前都将上战场想得过于简单,以为有一身出色的武艺,有不错的兵技就算是一位合格的将士,可真站在此处,才觉当初有多么的幼稚。

“重要,将军我知晓了,我不会将信任抛给敌人,不会后背交给任何人。”文卿摩挲着掌心的硬茧,“从母,你的伤都好了吗?”

梁英张嘴大喜,“我的卿儿总算唤我从母了。卿儿,从母的伤都好了,从母也望卿儿早日学会疗伤,此疗伤并非医士可以上药的外伤,而是逢战留下的心伤。”梁英的掌心也有许多茧,粗硬的质感摸索在文卿脸上,让她的脸越发生痒。

“我记住了!”文卿的眼里全是至纯的坚韧。

“记住便好,只是现下看来卿儿的脸已经比卿儿先一步在历经北境的考验了。”梁英言语间带着疼惜,想到这张鲜嫩的脸有一日也会变成她这样的粗糙就止不住心疼。

文卿猛地反应过来,原来是风刮的。

“我方才还以为是毒虫咬伤的,若是北地风沙干的那就安心了。”文卿欣喜间眼睛一弯,心里的困惑难受尽数散去。

梁英指尖一滞,转而笑着,“卿儿,记住,当有一日你能将‘戈嶂’拿下,你便有了谈判的筹码,那时你离成为一名真正的将军就不远了。”

文卿不知为何会想起霍语,她答应过的,他并未失约,信里写着,他还在等她。

“我定会做到的。”文卿用力点头,言出必行,她定会做到。

“明日你先去齐伍长那,记住,从母永远是你的从母,万事不必硬撑。”梁英太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了,想来文卿也会这样,先一步给她了退路。

只是眼前之人似是比当年的她还要......犟。

“将军是将军,士兵梁文卿得令,这就退下。”说完文卿就作揖预备离去。

“卿儿等等,这是面脂,你先擦着,若是好用过几日从母再去给你买一些。”梁英真真舍不得。

文卿眉头皱起,“将军,此物军中其他女将士可有用的?”

“不知,但军中并未严令禁用此物。”梁英自己是不用的,这面脂虽无气味但到底涂着麻烦。

“那我便也不需要用此物,谢将军好意。”文卿这次真提步就走。

徒留梁英在帐子里摇头,“这孩子和萱儿真像,和我也像。”

文卿走在营帐间,一阵风起就是满天黄沙,满目看去皆是雾蒙蒙的一片。

夕阳西下,倒是照得这些沙尘有了暖色。

橘色,金色,深棕......似一幅画。

沙画?

文卿嘴角的笑一沉,沙画,她曾在精舍见过。

杜青不让任何人进的那间书房,里面就有一幅黄沙山景。

他见过?他几时见过?他何时来过此处?

文卿越想越觉得杜青这些年太过奇怪,他的身世模糊,他的行径无人可知。

“文卿!快来!吃羊肉了!”

梁文卿被迫撤出纷乱的思绪,抬头才见迎着霞光朝她跑来的几人,她已经在北境了,就像从母说的,她想握住权力,她想护住家人,她必须在此处长成一位可担重担的将领。

“我来了!”

梁文卿也跑向她们,向着夕阳,背向过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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