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很多人,乌泱泱挤了一屋子。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我进去之后只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二叔怕我被人误会,跟大家解释说我病了,跟当年谢苏一样,让苏芩阿姨过来给我瞧瞧。
我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我知道,她又想起木槿了。
“我本想着你和苏苏不一样,怎料你俩性子都随了你妈妈。小易,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你想想云逸,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办?”苏芩阿姨握着我的手,柔声安慰着我。
以前,我没有记起我亲生母亲跟老谢那么相爱的事,所以,我一直觉得婚姻并不重要,只是一张九块多的廉价纸张。但是现在,我突然觉得苏芩阿姨真的蛮可怜的,跟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蹉跎了半生。她活的比我久,她真不懂吗?我想她是懂的,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我们这些算不得继子的继子,她真算的上是个伟人。
“小易,听妈妈一句话,人这一生,不光有爱情,还有责任。”她说着揉了揉我的发顶,继续开解我。
她自称是我的妈妈,虽然我跟她并没有任何关系,连法律上都没有。但她说的没错,人这一生,活着,更多的是责任,而非儿女情长。
我抬眼看着在他外婆怀里睡的很熟的小家伙,很像小也,单眼皮,睫毛却很长,白白嫩嫩地,像个瓷娃娃。他虽然不是我跟云也因爱所生,但是这一生,终究是我亏欠了他的母亲。想当初,如果我一知道云也去研究所问冻精的事情,就出面阻止,也就不会有他。但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集团各方利益倾轧之下,爷爷根本不会给我、给小也任何选择的机会。再者,我不知道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阻止那件事情。
因为没足月,他比我见过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小。
“叫爸爸!”我走过去,抬指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他太小了。”我家苏颖女士顶着她哭得通红的杏仁眼说。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英年早逝,呸,英年做父,没有经验。
“小易,你看他多可爱,走的人走了,咱们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活下去不是?”凌阿姨也走过来,捏着肩膀安慰我。她的眼睛比兔子还红,很明显,也哭过了。
是的,她失去了女儿,应该比我更难过。我看一眼鬓角已经生了华发的老丈母娘,心中酸涩异常。
“妈,我明白,谢谢您。”我抬臂搂了她,将“凌阿姨”换成了“妈”,我想——也许,她也需要我的安慰和鼓励。
“孩子,妈妈也谢谢你,谢谢你违背心意地陪着小也,骄纵着她,让她读过了一段开心日子。”她伏在我胸口,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自愿的,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情。从今往后,那件事情不要再提。”我低声地安慰着她。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老丈母娘,我还想逗逗云逸。刚走过去抬起手指,便被凌斯寒一把捏住,他紧张兮兮地朝我摇头示意不要吵醒孩子。
“我再看看。”我执着的没有动。
“那你别靠那么近,影响孩子睡眠。”斯寒使劲的将我拉开了一点说。
云逸的眼睛和鼻子都像小也,嘴巴像我。一想起云也,我又开始莫名难过。于是只能急忙别过脸去看窗外,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开脚步。
“木易。”凌斯寒低声地叫着我。
“去看你老婆去,她产检的日子快到了吧。”我开口驱赶他。
“对不起。”他说。
我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是回不了头的。
“珊珊是无辜的。”我说。
“那天我喝醉了。”他又说,“我想着也许这样,咱俩就扯平了。”
“我有错在先,没立场要求你,你走吧!”我说着拿出一支烟,他拿出打火机给我点着了才说,“这么说,你记得所有事情,你不是他,却也是他。”
“一个人,两种人格,有什么是我是他的?”我吐一口烟圈,歪头看着他,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无法否认我爱小也,更无法否认从小就觊觎你。”
在我说从小就觊觎他的时候,他的瞳孔明显瞬间张大,接着舔了舔唇,撤离了望向我的目光。最后他夺了我手中的烟,猛吸两口,缓慢吐着烟圈轻笑一声:“都是学心理学的,到头来却没明白自己的心。”
“我很明白。”我说着揪了他的衣领,啄了他的唇,然后不找痕迹地退开,因为我怕久了阳台上会有人出来。
他咬着唇,盯着我半晌,笑了:“是我,我以为我爱的是小木槿。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之所及皆是你。”
我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对他的感觉也是从迷惘走向明晰的,但是,有些路,回不了头。如今,我妻尸骨未寒,他的妻子有孕在身。我们两个,终究,负了他人,自食恶果。
“从今往后,我们——”他的话说了半句,我打断他道:“我没有回头路,您也有你的责任,下一世吧。”
他点了点头,徒手捏灭了烟头,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如止水,开弓没有回头箭,云也最后查到的证据还等着我去完善。简一那天带来的消息是,云也挺着大肚子回了一趟老宅,给他的最后一句语音是——凌家没有一个干净的,不要相信他们。等我再得到消息,便是她的葬礼了。我的爱人,用她最后的生命,换了一条对我来说举足轻重的证据。
“儿子。”就在我立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老木、老谢和老曾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出现在我身后。
我急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才缓缓的转身:“你们这帮死老头子,不告诉我真相却想让我管你们都喊爹,想得咋那么美呢?”
“我那天不都告诉你了吗?”老谢点了支烟递给我。
“你别惯他这个毛病。”老曾比我还手快的抢走了烟。
“适当的抽,别上瘾就成。”老木倒是直接连火带烟盒都递给了我。
我知道,他每每这个时候都会跟我深谈,他说男人之间谈话没有烟酒不行。以前我犯了错误,他总是拿一瓶酒、一盒烟,然后倒满了酒杯,点着了烟,来一句:“坐,今天咱爷儿俩好好聊聊。”
每当那个时候,我哪敢抽烟喝酒,只能规规矩矩的坐在他对面,然后在酒香弥漫、烟雾缭绕中听他的衷衷教诲。
可是今天我接了那烟,点着了,猛抽了两口才说:“说吧,今天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不要让我去猜,我不是神。”
事情的大概跟老谢说的差不多,只是老谢隐瞒了他当年不想要我情况。老木说当时木咏麟还在坐月子,两个人却因为我吵架了,原因我是老曾的儿子。最后木咏麟一气之下带着我和谢苏回了老家。刚好碰上老谢出任务,两人再见面已是半年之后,户口也上了,但我被上到了老木的名下。所以,两个人又大吵一架。老谢的理由是上户口没跟他商量。
两个人本来就一直不合,再加上工作忙,所以我和谢苏被一直仍在我家苏颖女士跟前。直到六岁那年出事,我和谢苏才被迫分开。
“当年那件事情之前木咏麟来找过你,我在门缝里看到了,能告诉我全部吗?”我听完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然后抬头问老谢。
老谢顿了顿,说他没想到我带着小伙伴们突然出现在现场的原因是前一天看到了木咏麟来找他。
他说当年军火走私的事情好不容易查的有点眉目,就出现了林跃明警官失手打死云熙的事情。紧接着,有人匿名告发云熙走私,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云熙。云老爷子自然知道这件事是有人向云熙阿姨泼脏水,可是无奈没有证据。
林警官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妻子,一时闹的很轰动,但是当年林家在金城的势力不容小觑,所以最后经过各种渠道证明了那把枪是被人掉包了的。刚好军火走私的事情需要出卧底,所以林警官和木咏麟便被送了过去。
起初木咏麟不知道要跟她演夫妻的那个人就是林跃明,去了之后才发现彼此认识。只是云熙阿姨是她的闺蜜,无辜死在那个人的枪下。所以她很不喜欢林跃明。
据老谢说,当初木咏麟以为林跃明之所以逍遥法外是因为林家人势力过硬的原因。后来经过两人渐渐相处,木咏麟才开始信任林跃明,并着手查云熙阿姨的事情。
临行动前木咏麟之所以冒险来找他,是因为林跃明已经暴露了,但是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得继续潜伏下去。但是要取得那帮人的信任,必须是她亲手杀了林跃明,并且老谢的人围堵那帮军火贩时对木咏麟毫不留情。
老谢还说当时他们怀疑军火贩卖我爷爷也参与其中。我爷爷那个人,素来很神秘,我见他的次数都很少。据说当年抛弃了我奶奶,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跑了,后来会偶尔回来,但只是偶尔。根据我后来听镇上的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大多都说我爷爷的爷爷留下了一笔不能面世的财富,要继承那些财富,就必须归隐。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木家祖上是军阀,一路涉/黑,解放之后所有的活动都转入了地下。木家像老木、我二伯这种有工作、有官职的,都是被木家逐出了家门的,剩下的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仔细想想,最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因为木家算是镇上的大户,但是我那些叔叔伯伯都是常年在外,兄弟八个人,我见的次数最多的只有我养父木咏羡和我二伯。其他的都见得很少,还有我那三个姑姑,我感觉跟他们很疏远。倒是我那些婶婶能经常见,所以我跟她们很亲。
老木见说到我爷爷的时候我一直在沉默,所以轻咳一声说:“我和你妈妈两个人是木家唯独干净的两个。”
“你是指你和木咏麟吗?”我抬眸问他。
老木点了点头。
“你们被逐出家门了?”我半开玩笑的问。
“被你爷爷强行洗白了,禁止我们参与木家的一切活动。”老木吐一口烟圈,神色有些黯然,很显然,对于爷爷不让他参与木家的任何活动有点伤心。
“他也是用心良苦。”老谢开口安慰他。
“我小的时候很崇拜你太爷爷,他是军官,是民国响当当的人物,只是后来因为很多原因转了行。所以我一直想当军人。后来我和咏麟两个人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就瞒着家里参了军,所以就被他们排挤在了外面。”
“那其他那些叔叔伯伯们真有干违法的事情吗?”我问。
“有,你云熙阿姨身上那盆子脏水就是他们泼的。应该是云熙当年发现了对他们不利的证据,所以被灭口了。”老谢叹息一声,面部表情很是纠结。
“那云爷爷为什么还答应让小也嫁给我?”我不解的问。
“你小子,明知故问。”老木说着又点了一支烟。
“所以当年让云熙阿姨出事的主谋是林家的人?”我有些不确定道。
老木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我虽然不参与木家的事务,但是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点。军火走私从民国时候就形成了产业链,属于暴利行业,各家争锋,无所不用其极。最不好的是,行业里形成了规矩,凡是因为走漏消息者,人人得而逐之,后辈不得报仇。当年因为林跃明的疏忽,云熙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导致她的惨死以及后来林家老辈们各个得急病去世。”
“难道就没有王法吗?”我觉得他们那简直是草菅人命。
“在他们那一代人心里,江湖规矩就是王法。”
“云爷爷那么有权有势,他怎么不干掉那些毒瘤?”
“傻小子,你以为他有多干净?他之所以能吃的那么开还不是黑白两道都有人。云家当年跟木家可是拜把子的兄弟。”
“诶我说老谢,你咋看得那么开呢?你是个军人诶。”我忍不住开口吐槽他。
“你以为谢家很干净?我只不过是上学的时候跟他一起去参了军而已。”老谢说着指了指老木。
“那能怪我吗?还不是跃明看云熙去了,才撺掇咱们几个一起的。”老木不赖烦的拍了拍老谢的手。
“你不是最想冲破家族的束缚的吗?那是唯一的途径。”
我看着两个人开始互怼,竟然无言以对。原来是一帮损友为了冲破家族的束缚干了一件“欺师灭祖”的事情,可是到头来还是没能斗过命运。
“那你们现在什么打算?我话说在前头,小也生前既然也参与其中,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下去。”
“不行!”两位老头子异口同声的打断了我,老谢看着我没有说话。
“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说,现在他们基本都洗白了。你执意要查,只会落个跟你林叔叔一样的下场。”老木拍了拍我的肩,说的语重心长。
接着老曾也给我讲了一大通人生哲理。说林跃明叔叔当年就是看不惯家族所为,想找到证据,然后肃清的,结果落得个凄惨下场。
“那你们费尽心思的把我们这一代人都拉到相关岗位上是几个意思?”我虽然嘴里说想查,可是心里明白,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们都白了不是吗?孩子,过去的事情呢就让它过去,只要你们这一代人都是好的,都是好孩子,好青年就成。”老曾说着脸色严肃,很显然,他不愿意我参与。
我望一眼眼前的三位老头子,心里又气又心疼他们。他们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将我们这一代人全部放在一个“新坑”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乱世逼良为娼,只有盛世的我们才会有如今的坦途,但那坦途,是一辈接一辈的人用人骨铺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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