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谢煜站在小镇的街口，看着远处那间小小的书店。
阳光很好，照在书店的玻璃门上，反射出温暖的光。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温书阁”三个字。
温书阁。
温。
谢煜看着那个字，眼眶有点热。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扇门，不敢过去。
他怕。
怕温文钰不认他。怕温文钰赶他走。怕温文钰看见他这一头白发，会露出那种怜悯的眼神。
更怕的是——怕温文钰已经忘了他。
五年了。
他用了五年时间，跑遍了全国，到处打听温文钰的消息。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拿着那张照片——他和温文钰唯一的合照，问每一个人：“你见过这个人吗？”
大多数人摇头。
少数人看了又看，说好像见过，但不记得在哪。
他就顺着那些模糊的线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他脸上有着少年人没有的沉稳，头发白了。可自从知道温文钰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时，他就没放弃过寻找。
因为温文钰说过，会等他。
不管多久。
现在他找到了。
可他不敢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变成了暖橙色。
书店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拿着喷壶，给门口的绿植浇水。
谢煜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他。
是温文钰。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更深刻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他浇水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谢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眼泪慢慢流下来。
五年了。
他终于又看见他了。
温文钰浇完水，直起身，往街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五年的时光，对望着。
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温文钰放下喷壶，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煜心上。
终于，他走到谢煜面前，站定。
他看着他，看着那一头白发，看着那张比五年前憔悴了很多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泪。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怎么找到的？”
谢煜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试了好几次，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林叔叔。”
温文钰点点头。
然后他问：“你找我找了多久？”
“五年。”
“五年。”温文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微微波动，“你找了五年。”
谢煜点点头。
温文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吃饭了吗？”
谢煜愣了一下。
“没有。”
“那进来吧，”温文钰转身往书店走，“我给你下碗面。”
谢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文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来啊。”
谢煜赶紧跟上去。
书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桌椅，供客人看书喝茶。最里面有一个小厨房，温文钰走进去，开始烧水煮面。
谢煜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五年了。
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温文钰看见他时的反应。可能是恨，可能是冷漠，可能是转身就走。
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温文钰给他煮面。
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面煮好了，温文钰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谢煜低头看，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眼泪又落下来。
温文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不说话。
谢煜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温文钰。
“哥哥。”
“嗯。”
“你……不恨我吗？”
温文钰看着他，眼神平静。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温文钰说，“我累了五年，不想再累了。”
谢煜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原谅我了吗？”
温文钰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谢煜的眼神黯了黯。
“那你为什么给我煮面？”
“因为你饿了，”温文钰说，“因为你是来找我的。不管我原不原谅你，我都不能让你饿着。”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你今晚住哪？”
谢煜愣了一下：“我……没想。”
温文钰看了他一眼：“镇上有旅馆，我带你过去。”
他洗了碗，穿上外套，带着谢煜出门。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旅馆门口，温文钰停下来。
“就这里，”他说，“老板人很好，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谢煜看着他，欲言又止。
温文钰转身要走。
“哥哥。”
温文钰停下来。
谢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你不理我，哪怕你恨我，让我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行吗？”
温文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他看着谢煜，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那一头白发，那双红红的眼睛。
然后他说：“你住多久？”
谢煜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打算住多久。”
谢煜的心跳快起来：“你……你让我留下？”
温文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谢煜看不懂的东西。
“谢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谢煜摇摇头。
温文钰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说，“想你会不会来。想你有没有忘了我。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想得快疯了。”
谢煜的眼泪又落下来。
“那你——”
“可我不敢见你，”温文钰打断他，“因为我怕。怕你只是愧疚，怕你只是不甘心，怕你见到我之后，发现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我了，然后失望地离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煜的脸。
那一头白发，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可你还是来了，”他说，“你找了五年，头发都白了，还是来了。”
谢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温文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谢煜。”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谢煜摇摇头。
温文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五年前多了些什么。
“我想抱你，”他说，“可我不敢。”
谢煜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很紧，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次消失。
温文钰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安静的小镇夜晚。
过了很久，谢煜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谢煜说，“谢谢你等我。”
温文钰没说话。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之后，谢煜就在小镇上住下了。
他在书店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每天过来帮忙。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给客人推荐书。他做得很认真，很小心，生怕出错。
温文钰对他很客气，很平淡。
会跟他说话，会一起吃饭，会在傍晚的时候一起散步。可那种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什么。
谢煜知道那是什么。
是不信任。
是距离。
是五年时间筑起的那道墙。
他不着急。
他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给温文钰做早饭。他学会了做很多菜，都是温文钰爱吃的。他会把做好的早饭放在书店门口，然后去开店，等温文钰来。
温文钰来了，会吃他做的早饭。吃完会说一声“谢谢”，然后就去看书，或者招呼客人。
谢煜不打扰他。就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偶尔给客人递杯水。
有时候温文钰会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两个人对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就这样，一天一天。
一个月后，林晓来了。
她看见谢煜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的找到了，”她说，“我还以为你会找一辈子。”
谢煜笑笑：“差一点。”
林晓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对你怎么样？”
“还好，”谢煜说，“客气。”
“那就好，”林晓说，“总比恨你好。”
谢煜点点头。
林晓在镇上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对温文钰说了一句话。
“他这五年，过得很苦。你对他好一点。”
温文钰没说话。
林晓走后，那天晚上，温文钰问谢煜：“你这五年，怎么过的？”
谢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你。”
“就找我？”
“嗯。”
“没有别的？”
谢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哥，你想问什么？”
温文钰垂下眼睫。
“我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谢煜摇摇头。
“没有。一天都没有。”
温文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为什么？”
“因为答应过你，”谢煜说，“因为爱你。”
温文钰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书店门口，看星星。
小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
谢煜指着一颗很亮的星说：“那颗星，我看了五年。”
温文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看那颗星，”谢煜说，“告诉自己，你也在看同一颗星。”
温文钰的心揪了一下。
“谢煜。”
“嗯？”
“你恨我吗？”
谢煜愣了一下：“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让你等了五年。”
谢煜摇摇头。
“不恨，”他说，“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没有早点找到你，恨我没有保护好你，恨我当年做了那些蠢事。”
他看着温文钰，眼神认真。
“哥哥，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一年，等五年，等十年，等到你信的那天。”
温文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谢煜。”
“嗯？”
“你过来。”
谢煜凑过去。
温文钰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谢煜愣住了。
“哥哥？”
“别说话，”温文钰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谢煜不动了。
他就那样被抱着，感受着温文钰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很久，温文钰松开他。
“回去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谢煜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温文钰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谢煜说，“晚安。”
温文钰点点头。
“晚安。”
谢煜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温文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温文钰这些天，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
他不知道的是，温文钰早就想抱他了，只是一直不敢。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墙，已经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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