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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朵儿已接过了阿宝手中的银簪挑,将它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双手灵巧地将阿宝柔顺的头发做了中分,在两侧各编了五根细辫,再合股为两根大辫,垂落在小女孩胸前。

这美丽胡女也不说话,只笑眼温柔地看着自己女儿。她取过木梳来,将女儿额前刘海梳梳整齐,又想了想,伸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颗亮晶晶的宝石,摘下一片花钿,一一替女儿点缀到发辫上。

“阿宝,头……疼吗?胸口……疼吗?身上……疼吗?……”

阿宝被问得一直摇头。

朵儿又问她是不是哪处难过,阿宝也是一轮猛猛摇头。

朵儿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紧挨着阿宝坐下,美目仍一瞬不瞬地看她。

阿宝眼角余光瞄到母亲肩胛处隐约露出的红痕,忍不住问道:

“娘,国公大人……走了么?”

朵儿愣了一下。国公爷与阿宝这二人,从无交集,国公爷言谈中从不会涉及阿宝,阿宝则更加不会说起国公爷。

今日老黄递信到静筑,说阿宝醒了时,国公爷刚从她身上下来不久。平日里他通常还要听朵儿弹弹胡琴,饮茶吃些点心,有时也会将饭喊到静筑来,二人一道用了饭他再离开。今日他见朵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摸摸她脸,直接走了。

此刻竟听到阿宝问起国公爷,实在让朵儿感到讶异。她却表达不出讶异之情,只点点头,又探究般地将脸凑到阿宝脸前,疑惑地看她。

“阿宝,你……做梦了吗?”朵儿突然问。

她见阿宝露出不解的神情,又问:“那几天,老黄说……你是在睡觉,睡觉会做梦啊,阿宝做什么梦了?”

阿宝看着母亲忧心又清澈的眼眸,突然很想知道,母亲对她自己在国公府里的生活是怎么想。犹豫了一会儿,阿宝问道:

“娘,你喜欢这里吗?”

朵儿呆了一下,并无犹豫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阿宝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又追问了一句:“阿宝做什么梦了?”

女孩看着眼前美丽的胡女。她身形瘦削窈窕,面容白得几无血色,浑身上下透着娇弱无力。

一阵恻隐之心油然而生,阿宝张口便答道:“我梦见出去玩了,我出去爬了山,还看了海。娘,我能跟你一起去爬山,去看海吗?”

朵儿哪曾预料到女孩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下子便呆愣住了,眼眸里的光有些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娘爬过山,却没看过海呢。海……是什么样的啊?”

她突然神情怪异地看向阿宝,问道:“阿宝……怎会知道……海?”又恍然自语,“哦,老黄告诉阿宝的?”

女孩突发奇想,又张口胡诌:“老黄没跟我说过海,是我梦到看海了……”

朵儿惊讶得微微张着粉润的口唇,只听阿宝继续说道:

“娘,你也知道大海?我在梦里看到的海,是蓝色的,宽阔得看不到边,我还尝了海水,又咸又苦……”

她觉出母亲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轻声念叨着:

“西方有大湖,水咸,无边,船大……如屋……”

女孩抚住母亲纤滑的手,“娘,你说的就是海啊!”

朵儿摇摇头,“我听人说的,很早……很早以前了,那时候,还没有阿宝呢。”她仍是惊异万分地看着女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做梦竟会梦到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

这几日阿宝昏睡不醒,朵儿本就焦灼难安,又几乎不敢拿阿宝的事去扰了国公爷,只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几日下来,精神已着实紧绷脆弱。此刻她听女儿说起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梦,瞬间脑中一片混乱,倍感无助之下,当下便冲着佛堂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

阿宝知道母亲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佛堂。十几年来,母亲朵儿晨昏三叩首,朝夕诵经文,虔诚得旁人看了都心生动容。

阿宝自牙牙学语起,便大半时光都耗在那一方佛堂里。她不曾踏出过这座深宅大院半步,更无缘和李府其它子女一样,入学堂念书,她识得的字、懂的道理,全都是伴着袅袅檀香,从母亲日日翻阅的经卷、低声念诵的佛偈里学来。

女孩叹口气,心思一转,对着母亲缓缓开口说道:

“娘,你莫要惶恐,或许就是佛祖与菩萨慈悲,念娘心诚,便在梦里引阿宝去看了海。”

朵儿闻声回头,眼底更是疑惑,问道:“菩萨……这么做,却是……为何?”

阿宝眨了眨眼,挨身过去,在母亲身旁也跪了下来,说道:

“菩萨是想阿宝知道,这天下还有大海吧。”

朵儿被她这话说得,浑身一抖。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的眼眸,缓缓流下泪来。

“娘,你想看海吗?”阿宝跪在母亲身旁,没听见她反应,便自顾自地说着:

“我在梦里见了,大海和天一样蓝,也和天一样宽,海浪可以翻到和天一样高呢。大海的味道,我也闻到了,咸咸的,腥腥的,因为大海里有好多好多的鱼,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鱼,跟小河里那些鱼,完全不一样,有各种颜色和花纹,而且还有好多比人还大的鱼呢……”

朵儿默默听着,又过了半晌,她突然摇了摇头,也不看阿宝,轻声说了句:

“胡说。”

那一晚,阿宝盯着纱帐边缘垂着的几缕纱穗,脑子里回荡着母亲朵儿美丽却执拗的侧影,很久未能入睡。自己讲述的那些,对母亲朵儿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可是……显然丝毫未能打动、影响到她。

这位母亲,和另一世那个非要逼着自己去考公的母亲,何其相似。

一样的油盐不进啊!

后面几日,身体恢复极迅速的阿宝,很快就闲不住了。她开始在西院内里四处闲逛。

这西院原本是李祯在归置宅院时,专门辟出来置放军中物资的所在,后来他将朵儿从军中带回李府,因了朵儿身份特殊,他又不欲给她任何位份,只想让她静悄悄地呆在自己身边。夫人贺行蕴心领神会,便将西侧那个置放军中各类杂物的院子整理出来,把地界又扩大不少,竟令这留置胡女的院落成为了李府里最大的院落。

却无疑也是最荒的院落。

因了国公爷李祯除了沿着固定路径前往静筑,西院的其它地方,他绝不可能过问。十余年下来,负责西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和仆从们,竟被养得偷懒之风成性,除了国公爷必定会看到的那些区域被打理得还能入眼之外,其余地界处所,早已是衰草丛生、荒叶寥落,蛛网几能蔓延成盖。

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人监管,无人在意。

长久住在这院子里的,够得上被称为“主子”的,不过是个身份低微、说不出话的胡女,外加一个从小被养得胆小畏缩的女娃。

老黄虽然面相诡异、为人漠然冷待,却在宅务等事上颇为粗糙,更不苛求下人。唯有一次,他经过引风回廊时,竟眼见一蛇一鼠相互追逐着蹿过廊道,忧心小阿宝会受到伤害,才将婆子仆从们唤到一处,罚饷整治了一回。

还有一回,却是国公府里的长晟少爷过来发作了一次。

长晟少爷可能是国公府里除了国公爷之外,唯一踏足西院的主子了。从阿宝会清楚说话那时起,长晟少爷开始在西院出现,隔个三两个月总会上门来一回,和小阿宝玩耍说话。

他原本也只沿着他爹国公爷常走的那条路过来,却有一次,不知为何走到了荒地里,见国公府里竟有如此无人打理的颓败之所,大光其火。虽他那时也不过**岁,小小年纪的长晟少爷已颇有乃父之威,直接将西院管事那个大仆赶了出府,其余婆子侍仆各领了十余大板,一个年龄大些的婆子因而被打折了腿胯骨,再也起不来床。

自那回以后,西院算是有了些规矩,院落也被打理得像了点样子。

可是,打从国公爷断臂归府后,长晟少爷过来得愈少。到他十五岁时,干脆入了军营,连国公府也半年一年的才能回来一次。几年下来,西院的那些少人问津的所在,又几乎回复到荒疏杂乱的模样。

十三岁的阿宝,在国公府西院其实是很自由的。实际上,高门宅院里的女眷,几乎不可能拥有如此自由的生活。

她不用上学堂,不用学宗室规矩礼仪,女红厨艺、管家理事等技能更轮不着她去学习,就连最基本的向长辈请安、晨昏定省等等,也丝毫与她无关,更不用说闺阁女子日常的宴饮、待客、祭祀等事务了。

母亲朵儿对中原汉族宅门女儿的教养等情,原本便是一派陌生,又因了李祯对阿宝的不闻不问,朵儿不自禁地便选择了一种相对疏离的态度来面对女儿。

因而阿宝的日常,便是在西院以内的几乎完全自由。

自由的阿宝,不过短短两日,就逛遍了整个西院。

到第十日上,阿宝已经开启了“永不安于现状”的童敏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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