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意迷迷糊糊半睁着一只眼,看到几个丫鬟搬着什么东西进出,她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新宁来叫醒她:“小姐,已经晌午了,快些起来吧!老夫人等你一早上了。”
卫意嘴上应着,身体却没有反应,她现在觉得头痛欲裂,只想继续睡觉。
可新宁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和另一个丫鬟合力把她架着坐起来,她的脑袋像挂了重物似的耷拉着。突然的直立让胃里一阵翻涌,卫意眉头一皱,干呕了几下,吓得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找盆子,她的身子得到了解放又舒服地倒回床上。
新宁无奈,只好找来桐云,她可没新宁那么温柔。
桐云一把将卫意从床上捞起,半推半拉地将她摁坐在梳妆台前,吩咐丫鬟打水来给她洗漱清醒清醒。
此时的卫意被折磨得已经半清醒了,但脑袋还发昏,也不记得自己昨夜怎么回的家,于是问道:“我昨儿怎么回来的?”
不问还好,一问就惹得桐云恼怒:“大川给扛回来的!大吵大叫的把老爷夫人都惊醒了,还以为家里进贼呢。”
有这么夸张吗?卫意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只依稀记得她跟那个讨人厌的岑王玩游戏,与其说是玩游戏,实际上只有自己在玩,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到最后断片了也不记得要紧事办没办成,她有些懊悔起来。
“你们二人昨天都去干嘛了,喝成这样大川也不知道拦着点,好在是半夜,不然让外人瞧见多丢人!”桐云撩起袖子,从丫鬟处接过毛巾放在水中揉搓,拧水后递给卫意擦脸。
“不记得了。”卫意呆了片刻,接过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一通,试图用力搓醒记忆,她也想知道自己断片后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往门外探了探问:“大川呢?”
桐云替大川鸣不平:“在老爷那挨训呢。”
等卫意洗漱完毕,丫鬟拿过来几套她平日穿的裙装让她挑穿哪件,卫意见了频频摇头:“不穿这些,去找惟儿的衣服来。”
丫鬟唯唯诺诺地回答:“都扔掉了......”
“什么?!”卫意闻言回过头,怒目圆瞪地看着那名丫鬟:“谁让你扔的!”
“是夫人吩咐的。”桐云接过话,让丫鬟先退下去。
卫意不解:“为什么?”
但桐云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让卫意先换上衣裳去找老夫人,老人家等了一早上了,赶紧去见一面也好让她安心歇息。
*
到了老夫人房中,进门便瞧见祖母侧坐在靠窗的榻上任奴婢给她按摩腿脚,爹和娘分别坐在两侧的客位,一个手捧茶杯表情严肃,不知在思考什么;另一个则静静埋头做针线。
见卫意进门,祖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手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
卫意向长辈一一问安后,让正在给祖母按摩的丫鬟先退下,她从墙角取来一只木矮杌,在罗汉榻前寻了个恰当的位置坐定,轻轻抬起祖母的右脚搭在自己的腿上,力度轻柔地捏按起来。
“不用你按,她们都是经年训练出来的,你指尖生硬,按得哪有她们舒服。”老夫人笑意温和,眼角细纹舒展,轻轻理了理卫意略显凌乱的发鬓:“别折腾了,上来坐着。”
“胡说,”卫意也不恼,语调带着几分娇憨:“我乃京城中出了名的手劲大,是她们这些软绵绵的丫头比不上的。您且把心放宽,权当是让我练练手,若是按得不好,任您处置!”
祖母被她逗得乐不可支:“你这丫头,就会贫嘴。”
父亲微微侧身,手中盖碗扣住茶盏,正低头遮掩唇边的一抹笑意;母亲在她进来时就已把针线收起放在一旁,此刻正看着祖孙俩,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没点正经姑娘的样子!去那种下三流的地方喝得烂醉回来像什么话!也不去去身上的味道再过来!把祖母屋内都熏臭了!”卫母突然劈头盖脸地责备一番,不忘补充一句:“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老夫人偏袒卫意,哄着她:“瞧你娘说得夸张,祖母都没闻着有味道呢。”
卫意嘿嘿一笑,嗅了嗅自己身上,确实还残留着这点酒味,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又想起惟儿衣服的事,便问:“娘,是您吩咐她们把惟儿的衣服给扔了吗?”
听了卫意的话,老夫人和卫老爷齐齐看向卫母,他们好像也是刚听闻此事。
老夫人也问道:“有这事?”
“娘,是我吩咐的,我是想着既然惟儿已经去了,留着她的东西也是徒增悲伤。”卫母看着老夫人如实回答,又看向卫意:“何况如今你也名正言顺的‘变’回卫意,就不要再穿着那不男不女的衣服了。”
“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那也没必要都扔了,您这样全扔了,就好像惟儿都不存在似的。”卫意反驳道。
“是呀,他们姐妹俩一起生活这么久,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你若全部清空了,意儿得有多难受。惟儿在天有灵知道我们都把她东西都扔了,定会觉得连我们也不要她了。”卫老爷也不赞同卫母的擅作主张,不留商量的余地吩咐在旁伺候的丫鬟:“扔哪了都全部找回来。”
得到了卫老爷的撑腰,卫意心中的怨气也稍稍散了些,卫母也不好多说,由着老爷安排。
卫意从起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再加上昨晚吐了不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见丫鬟端来些点心,她小心地把祖母的脚放下,便不顾形象朝点心奔去,拿起就往嘴里塞。
老夫人忙劝道:“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没人跟你抢。”
夫妻俩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卫意吃好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意儿,你和文阶如今怎么样了?”卫老爷清了清嗓子,问道。
“什么怎么样?”卫意不懂他这句话中的意味,直接道:“就那样呗。”
卫母替老爷解释着:“你爹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个的感情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卫意脸不禁一红,但想到那日他和杨福祺两人到店里的情形,脸上又有些不自在。
“感觉他现在是把我当成惟儿了,相处起来倒比以前生分些。”卫意说道,她心里认为就是这个原因,两人之间总隔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可能他一时也无法接受你'死'了,你们就多走动走动,别让感情淡了。”祖母在旁也劝着,又帮出主意:“不然你挑个好时机,就跟他把这一切都坦白了,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总会知道的。”
“到时候再说吧,急不来。”卫意自己倒觉得无所谓,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看那些与你同龄的姑娘都已出阁,甚至都有几个孩子了。”卫母一边说着,一边给卫老爷使了个眼色:“况且如今咱家就剩你这么个孩子,你爹这副身子也不知道还能再出几次门,你自己顾着店里也辛苦……”
这下卫意总算听懂了母亲的弦外之音,这是急着要她嫁人。
她低头不语,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她又何尝不急?如今年方二十二,早已是左邻右舍口中的大龄嫁不出的姑娘,她也想早日与覃文阶定下终身。可她从前每次或明或暗地提起,覃文阶总是借故避而不谈,有一回甚至搬出“先立业,后成家”的话来搪塞,她一个女儿家,话已说到那个份上,再追着问便不成体统了,只得把这桩心事压在心底,一拖再拖,蹉跎至今。
“他最近官事忙着呢,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卫意无奈只好拿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可他们依旧不依不饶,轮番上阵劝说。
“文阶这孩子,到底是咱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家世姑且不论,单凭那份正直良善,便难能可贵。爹也盼着你早日寻得归宿,往后也不必这般辛苦,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帮衬,日子总归要轻松些。”卫老爷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至窗前背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吟片刻道:“正因他公务缠身才更需要一位贤内助打理后方,更何况两家早有婚约在前,虽未明言是你还是惟儿,可如今家里也就剩你一人,既是如此,又何必再拖下去。”
卫母:“是呀,不然我就抽空上他们府上坐坐,跟彩协好好聊聊这事儿。”
“以后嫁了人,你就不必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把铺子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让他们每月把账本送到府中。你呢,就安生在家相夫教子,好好当个贤内助。”
卫意听得爹娘一唱一和的,心中不免有些复杂,和覃文阶成亲这事儿自己幻想了多少年,眼见又有一丝希望,她既期待又担心。
“倒也不用那么急,容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文阶坦白身份先吧。”卫意截下母亲的打算,计划自己先去上门走动:“这几日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今天先上他们家去拜访两位长辈。“
”如此甚好,多带些东西去,别空着手去让别人落了口舌,说咱家小气不知礼节才是。“老夫人自然也是高兴,反复叮嘱道。
卫母也是担心她神经大条直接空着手就过去了,立刻吩咐管家先准备好东西。
卫意觉得自己的亲人太可爱,殊不知她自己私下不知到过覃府多少次了,门槛都快被她踏平。
几位长辈的忧心事解决得如此轻松,各个心情大好,又闲唠了会儿家常才离去,好让老夫人休息。
*
卫惟的东西果然都被捡回来了,丫鬟们正陆续把东西搬回她们房间里。
大川灰头土脸地在门口看着,一言不发。
“被爹训啦?”卫意走上前,明知故问。
大川幽怨地望着她叹气:“唉。”
“没事哒,我不也被训了嘛,别放心上。”卫意象征性地安慰一下,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昨晚自己断片后还有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忙打听:“昨晚我没闹出什么事儿来吧?”
提到这个大川就头疼,连回忆起来都觉丢脸无比,他虽知自家小姐性子与其他姑娘是天差地别,但没想到会如此的胆大包天,且不要脸。
大川开始替卫意回忆她是如何的丢人现眼:“昨儿你上楼没多久,我就看见一个人在楼上拿件外衣趴在栏杆上,一会儿大喊‘快走!’,一会儿又喊‘别走啊!还没结束呢!多喝两杯!’,你猜那个人是谁?”
见大川直盯着卫意,她觉得荒唐,指着自己尴尬一笑:“难不成是我吗?”
“正是小姐您呐!一楼的客人都在看着你耍疯,我想着你应是醉了,总不能让你在外头丢人现眼。二话不说便冲上楼去找你,结果还被那个王爷的随从给拦住,差点挨了打,好在你还认得我,人家也放我进去了。”
大川像说书先生一样讲得惟妙惟肖,令卫意怀疑他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里面。
大川回想当时他进去里面看到一片狼藉,一口半个人高的大酒缸摆在桌边,地面撒得到处都是酒,也不知卫意喝了多少。
卫意就站在他旁边踮起脚揽着他肩膀,大声嚷嚷向那位王爷介绍自己,大川虽没接触过皇室的人,但卫意此刻的目中无人、猖狂行为使他觉得主仆两人真的无法再活着走出这家店。
大川求生的**顾不得别的,急忙一边下跪求饶一边制止卫意,但卫意越发疯狂,拉都拉不住。
卫意奋力挣脱大川的控制,径直走到岑王身后,笑得贱兮兮地半弯着腰,双手手掌夹着岑王的脸颊不断地揉挤摇晃,嘴上还嚷嚷着:“大川!站起来!别跪这个狗东西!”
大川瞥见岑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完了,这下真不用跪下求饶了,狂风骤雨要来临了,简直死有余辜。
随从赶紧上前把卫意扯开推到一边,大川原以为岑王会大发雷霆,等了许久竟见他放声大笑起来,这是何意?
“你家主子醉了,带他回去吧。”
大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用力磕头千恩万谢后,连拖带拽地把卫意拉走,刚走到楼梯口,岑王还不忘交代一句。
“等你主子醒了,别忘了给他回忆一下今晚的场面是何等的热闹。”
大川连忙答应,再次千恩万谢,直接把卫意扛走了。
听完大川的话,卫意惊呆不已,像家门口的石狮一样一动不动,想不到自己竟如此的放肆,这下好了,正事没办成,差点连命也不保。
“完了完了!怎么办?万一那位王爷记仇我就死定了。”卫意不断地猜想如果对方秋后算账该如何是好,又埋怨大川:“你怎么不拦着我!”
“您不如先想想若是再遇到王爷该怎么求饶吧。”大川懒得再解释,要是主子完蛋了他能躲得过吗?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留下卫意在原地抓狂,反复思考大川的话,求饶?要不要亲自去一趟登门道歉?
不行!说不定人家贵人多忘事也记不起来昨夜的事情,自己贸然登门岂不是自找死路?再说京城这么大哪还能再遇见呢,还是装作不记得了吧!
对!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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