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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疑心

灵堂里,白幡随着微风轻飘,烛火也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吊唁的亲友,丧乐队坐在角落幽幽奏起哀乐,沉闷的唢呐与沉重的锣鼓声混成一张粘稠的网,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整个灵堂,连空气都变得浓稠悲恸。

卫意身穿丧服跪在灵柩一旁,她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那具厚重的棺椁,吊唁者的身影在她眼前闪出又飘离,他们不断地说着“节哀、保重”,她便依礼数,木然地叩首、还礼。

“惟姐姐,节哀。”

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紧接着一双手轻轻落在卫意肩头,安抚似地拍了拍。

卫意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这双熟悉的黑色长靴上,不必抬头也能知道是谁来了。

她抬起头看去,果然是覃文阶。见他一脸憔悴,眼眶还有些红润,显然是哭过了的。

要是换作从前,卫意一见着他定扑过去同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一是因妹妹出事,二是她如今虽顶着卫惟的身份,但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哪怕眼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她也只能克制隐忍。

覃文阶身后还跟着他母亲,卫意起身依礼向二人还礼后又默默跪着。

卫家两姐妹自幼与覃家来往密切,几乎是由覃母看着长大的,出了这样的事覃母也觉得伤心难过。

她红着眼睛蹲下身,将卫意揽在怀中怜爱地抚摸着后背道:“苦了你了,惟儿,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要太过悲切,千万要顾着自己的身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覃娘,别一个人硬抗着。”

熟悉的怀抱让卫意鼻尖发酸,她低低应了一声,将头深深埋入覃娘的颈窝,贪恋片刻的温暖。

覃文阶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说,当时出事时没能救上意姐姐,我也十分自责难安。”

这一番话猛然击打着卫意心头,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抓住覃文阶的手,却忘记了自己习惯性的称呼:“云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时你也在那个园子里吗?”

覃文阶一愣,心中暗暗惊诧:惟姐姐怎么会如此叫我,平日里只有卫意才会这样叫他。但眼前的人此刻正焦急热切地盯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回答。

片刻沉默后,他低声回应:“是的,我也在韵华园。”

覃母看出卫意与覃文阶两人有话要谈,便识趣的到别处走走,为他们留出空间。

卫意见他覃母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却又越发焦急,急忙拉着覃文阶到一旁人少处,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紧张起来,手都止不住颤抖:“云舟,你快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覃文阶盯着她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要从何说起。

原来出事那日是三公主的生辰,皇上向来溺爱三公主,所以这次寿宴办得很隆重,邀请了不少王公贵族到赴宴游园。而覃文阶作为皇上钦点十皇子的侍读老师,必然也要随十皇子入园。

不过当时他得一直跟在十皇子的身边,不仅席间要讲学,游园时也要随侍。所以并不知道卫意也在园中,直到出了事后他去救人时才发现是卫意。后来他才知道卫惟是扮作徐公子的下人跟着一起入园的,等到那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卫意询问道:“姐姐落水的地方在哪里?水很深吗?”

覃文阶认真回想了一会儿:“韵华园的后山建有一座阁楼专供饮宴观景,前园和后山之间有一大片湖泊。”

“那湖很大?”

覃文阶点点头:“极大,如果要从前园过去后山就必须得乘船过去,而且过去大约也要一炷香的功夫,意姐姐就是在那湖中间被发现的。”

卫意惊得睁大双眼:“湖中间?”

“对,发现时,正巧大家都乘船过去后山,有一艘船浆板被绊住了,费力挣脱时才发现是……”覃文阶神情越发痛苦,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卫意的死亡。

卫意满头雾水:“怎么会在湖中呢?就算不小心失足落水,以她的水性,第一反应必然是朝岸边游去,在湖中才被发现那岂不是落水飘了很久才被发现的?”

卫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们姐妹自幼跟着商队四处奔波,常年在外闯荡,为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像识字算账、骑马游泳、以及一些简单的防身术,都是手到擒来。

怎么会溺水呢?卫意想不通。

除非……她根本没有机会自救!想到这,卫意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也许……她落水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或者体力不支没能及时自救也说不准。”覃文阶只能这样安慰着。

“有可能,但是这个概率太低了,除非她是在湖中央落水的。”卫意似乎不太认同覃文阶这个说法,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如果实是在岸上不小心失足掉下去,那完全可以呼喊求救,或者奋力游回岸上都可以。”

“你说的也不是不无道理。”覃文阶觉得她分析的也算合理。

卫意又问:“如果要想坐船的话,是有专门的船夫吗?”

“那当然,宫里都安排好了的。”

“既然是有专门的船夫,姐姐也不可能自己弄一艘船划的吧?会不会是跟什么人一起上船了,然后……”

卫意只觉细思极恐,如果真如自己想的那样,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会吧。”覃文阶反而觉得卫意的推测有点小题大做且很荒唐。

“怎么不会!也有这个可能啊。”卫意立刻反驳问道:“那天天气如何?”

“还算是个好天气吧,没风没雨的。”

“这就对了!如果是在岸边落水的,绝不可能短短时间就飘到湖中间!湖又不是海,就算有大风可也没有大浪能让一个大人飘那么远呢。”

覃文阶完全愣住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卫意思考片刻,把心中的疑问一一梳理清楚后,看向覃文阶:“文阶,你可还记得那日赴宴的人都有谁?”

覃文阶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仔细回想一番后一一列出那日记得住的人名给她听。

卫意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根本一个都不认识,有几个名字觉得耳熟应该认识的,其实从别人八卦闲聊中认识的。

她眉头紧皱反复琢磨着,这些人里究竟有谁跟自己有且有牵扯,甚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呢?

覃文阶看着卫意思考的模样,越发觉得熟悉,忍不住直盯着她看。

眼下得到的信息依旧太少,甚至连惟儿为什么去那个园子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出可疑人物了。

卫意决定等丧礼结束后去找徐星问清楚,毕竟那天是他带着惟儿进入那个园林的,也是最后一个见到惟儿的人。惟儿为何会脱离他身边,又为何会丧命湖中,或许徐星会知道答案。

想到徐星,卫意才发觉今天竟没见到徐星来吊唁。

按理说,他跟徐星交情并不深,但每次惟儿跟他出去回来,总会同她提起对方几句,他们二人志趣相投,关系远比普通朋友亲近。

如今人是跟着他一起出去才出的事,无论如何也该来露个面才对。

卫意越想越不对,把桐云唤过来:“你去门房问问,今日徐家可曾有人来过?或者派人来过?”

桐云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便看见桐云快步折返回来:“小姐,我已问过门房的小子,他说今日并没有见到徐家的人,也没有收到徐家的帛金。”

卫意闻言脸色一沉,心中一股怒气。竟真的没来!若说有事耽搁,一日两日尚且说的过去,如今人也都停灵数日,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难道徐星心里没有一丝愧意吗?

眼看卫意被气得脸通红又不好发泄出来,为了分散她怒气,覃文阶小心翼翼问道:“我能留在这里送送她吗?”

卫意微微一怔,缓过神来,气也消了些。

“就在这里送她走完最后一程。”覃文阶说这话时声音及轻,怕惊扰了亡魂似的。

卫意心头蓦地一软,轻声应道:“当然。”

覃文阶朝她笑了笑,缓缓朝灵位跪拜后转身去找位置。

卫意望着覃文阶的背影,鼻尖有些发酸,心想虽然他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卫意,但他能有这份心意也是难得可贵。

看着他走到灵堂门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那里远离来往吊唁的人群,也不会妨碍到丧仪正常进行。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始终望着灵柩的方向,烛火在他眼底忽明忽灭。

卫意忽然有些好奇,此刻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让人窥探不得。

灵堂哀乐低回,纸钱燃烧后的灰烬飘起又飘落,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时,卫意远远瞧见新宁从侧门急忙跑过来,未等卫意开口询问,就气喘吁吁道:“小姐!您快去瞧瞧夫人!夫人正在您房中大闹呢!”

卫意来不及多想,快步跑出灵堂,经过门口时覃文阶也慌忙起身,他显然已听到新宁所说的消息。

两人视线短暂仓促交会立刻明白是出了事了,两人便一前一后径直朝她的院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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