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警察总署,专案指挥中心。
下午四点,阳光被对面高楼切成零散的光块,只剩几缕斜斜穿过百叶窗,落在堆满卷宗和外卖盒的办公桌上。主机已经连续运转太久,散热风扇发出沉闷嗡鸣,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打印纸和电子设备发热后的焦味。十几块监控屏同时亮着,画面不断切换,蓝白光映在一张张熬夜过度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第三周了。”
高斯手下那名年轻警员把自己重重摔进转椅,椅背向后压出一声刺耳摩擦。他抬手揉着太阳穴,指腹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还带着麻意,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烦躁:“Maze那条线再这么查下去,我现在闭上眼都是监控时间轴。”
旁边的技术员弓着背坐在监控墙前,十几块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在他镜片里闪动。他眼底全是血丝,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我昨晚梦见自己躺进了解剖室冷柜,刚觉得终于能睡一觉,闹钟就响了。结果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查林诚的社交记录。说真的,那一秒我还挺怀念冷柜。”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另一名警员灌下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苦得皱了皱眉:“小声点,让头儿听见,明天你的排班能比冷柜还清净。不过这案子也确实邪门,从陆小峰到张豪,再到贺局那个助理,线索一条接一条冒出来,跟约好了似的。”
高斯从桌角那堆卷宗里翻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半截才想起总署禁烟,只能烦躁地重新塞回去。烟盒边缘在虎口压出一道浅白印痕,他盯着监控墙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看了片刻,才伸手敲了敲桌面。
“别老盯着已经死的人。”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让附近几个人都抬起头。
“这几个案子能串到一起,说明后面还有活人没露面。池Sir把这案子看得有多重,你们心里都有数。从现在开始,把精神给我提起来。谁先把那个人挖出来,谁就能早点回家睡觉。”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空调风口持续送风,桌面散落的文件被吹得轻轻翻动。几名警员没再接话,只是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连续熬夜留下的疲惫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脸上,连监控画面里来回走动的人影都看得人眼睛发涩。
角落里一名老警员盯着资料库界面叹了口气。
“我老婆昨晚问我,是不是接了什么秘密潜伏任务,怎么天天不回家。我说潜伏至少还有嫌疑人能审。”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老警员继续翻着档案:“咱们这案子倒好,活人一个比一个难找,死人一个比一个配合。”
技术员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刚冒出来,新的数据窗口又弹到了屏幕中央。他立刻坐直身体,双手重新落回键盘。
“既然已经确定张豪体内被植入过异物,那东西总不可能自己长进去。”
他说着调出筛选界面。
“医院、诊所、美容机构、地下手术室,只要能做侵入式操作的地方全部重查。尤其是近五年内注销、搬迁或者突然停业的机构,一家都别漏。”
说到这里,他抬眼扫过办公室。
“池Sir把这条线盯得这么紧,不是让我们坐在这里感慨人生的。都动起来。我可不想等他进门的时候,看见这里跟通宵网吧一样。”
话音刚落,自动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走廊的冷气顺势涌了进来,冲散了室内混浊沉闷的味道,也让几名原本瘫在椅子里的警员下意识坐直身体。
键盘声短暂停顿了一瞬。
池曜走进指挥中心。
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墨色西装依旧挺括,领带没有松开,袖口也扣得整齐。那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随着他的出现一同压进办公室,原本还有些松散的气氛立刻收紧,键盘敲击声重新密集起来,刚才的闲谈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池曜没有去看那些满脸倦色的下属,径直走到主控台前。
屏幕中央,一张不断变化的数据热力图正在缓慢刷新。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图面上。
“高斯。”
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办公室的注意力都不自觉收拢过去。
高斯立刻站起身,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对比做完了吗?”池曜问。
高斯把结果调到主屏幕上。三个人的社交网络展开在热力图里,节点密密麻麻,重合区域已经用红色标出。陆小峰、张豪、林诚,表面上身处三个完全不同的圈层,但红色节点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三张关系网里都处于边缘位置,却从未缺席。
池曜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林诚那边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高斯摇了摇头:“封医生应该准备开始尸检了。”
池曜收回视线,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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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法医中心。
解剖室的灯光稳定而均匀,从天花板垂直落下,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低温系统持续运转,空气被反复过滤后,只剩消毒水、试剂和残余组织气味混合出的淡淡刺激,干净得近乎没有温度。
封聿暝摘下手套,乳胶从指尖剥离时发出轻微弹响。他随手将手套丢进医疗废弃桶,却没有立刻离开解剖台,而是重新看向金属托盘。
刚取出的植入物安静地躺在那里。
表面残留着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组织液,在灯光下泛出不均匀的反光。无论尺寸、接口结构,还是外层材质,都与此前从陆小峰和张豪体内取出的装置高度一致,像是出自同一套标准化流程。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枚边缘残留着明显烧蚀痕迹,局部外壳甚至出现了轻微变形。
从陆小峰到张豪,再到林诚,三人体内都发现了这种植入装置。
封聿暝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神经茧。
他拿起镊子,将残缺装置缓慢翻转过来,镊尖停在烧蚀边缘。
“结构高度一致,但这一枚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陆小峰和张豪体内的神经茧,是在**状态下启动的。高温和电流直接作用于延髓中枢,周围组织存在明显热生活反应,说明装置启动时,他们还活着。”
池曜走到解剖台旁,视线落在那片焦黑痕迹上。
“林诚呢?”
“正好相反。”
封聿暝将切片影像调到屏幕上,放大的组织图像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清晰。
“神经茧周边组织没有充血,没有炎症反应,也没有**受损后的修复迹象。它开始自毁时,林诚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
他切回尸检记录,指尖在屏幕边缘短暂停了一下。
“致死原因是硬膜下出血。冲击力集中,受力方向单一,不符合意外坠落造成的连续性损伤。”
说到这里,他才抬眼看向池曜。
“换句话说,林诚不是被神经茧杀死的。”
解剖室内安静了一瞬,排风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在两人之间缓慢铺开。
“有人先杀了他。”
池曜看着托盘里的装置,指间那枚打火机转了一圈,又被他扣回掌心。
“神经茧是在死亡后才启动自毁程序。人体供能中断,自毁过程没有完成,所以才留下了这部分残骸。”
池曜沉默片刻,目光从装置移向尸体右手。那里仍残留着明显抓握压痕,颜色已经沉下去,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楚。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神经茧。”
“至少不只是神经茧。”
封聿暝托起死者右手,指腹沿着虎口压痕边缘轻轻划过。
“压痕长度接近五厘米,边缘规整,说明林诚死前一直握着某种长方体硬物。结合指关节牵拉损伤,对方最后是强行把东西夺走的。”
他放下死者手臂。
“从损伤程度看,当时争夺很激烈。”
池曜的手指在解剖台边缘轻敲了一下。
“所以贺森动手,更像是为了他手里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重新落回托盘中央。
那枚残缺的神经茧躺在冷白灯光下,焦黑边缘安静而清晰,像一枚没能被及时抹掉的证据。
过了片刻,池曜才开口:“现在还不能动贺森。”
封聿暝看向他。
“林诚已经死了,硬物失踪,神经茧却留下了半块残骸。”
池曜的目光从装置移向尸体右手,在那道压痕上停了两秒,才重新开口:“说明有人没来得及把现场收拾干净。如果现在抓人,对方会立刻切断后面的线。”
封聿暝沉默片刻。
“你觉得贺森后面还有人。”
池曜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枚残缺装置上。
“我只知道。”
“有人比他更着急把东西拿回去。”
封聿暝没有反驳。
昨晚仓库里的账簿、林诚死前死死握住的硬物、被强行夺走后留下的关节损伤,以及眼前这枚未能彻底销毁的神经茧,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接起来。
“所以关键在贺森想抢回去的东西。”
池曜点了点头。
池曜的视线最后落在证物袋上。
那枚皮屑安静地贴在透明塑封里,边缘卷起,像是人在剧烈挣扎中从**皮肤上硬生生抓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贺森私宅里,对方握杯时始终垂下来的袖口。
屋里闷热,贺森却穿着一件扣到腕骨下方的长袖家居服。倒茶、放杯、搅动银匙,每一个动作都稳,袖口却始终没有滑上去。
片刻后,池曜才低声道:
“贺森今天穿的是长袖。”
他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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