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鸣峰的崖壁在潮声里慢慢显出轮廓。
海雾沿着山体往上涌,贴着岩面铺开,水汽凝在裸露的石缝和金属扣具上。风从山脊掠过来,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时轻时重地扫过两人所在的位置。
封聿暝已经换上贴身的黑色防风衣,腰侧锁扣随着动作偶尔轻响。他扣住岩点,确认绳索张力后,借着脚下的岩面向上移动半个身位。动作不快,却干净准确,几乎没有多余消耗。
旁边的Griffin低头看了一眼路线图,忍不住笑了笑。
“Ewan,你还是选了最麻烦的一条。”他抬头望向上方近乎垂直的岩面,“我还以为回来以后,你多少会收敛一点。”
封聿暝没有接话,只重新调整脚下受力点,借着岩缝继续向上。绳索在身侧绷紧,又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回弹,带来清晰而稳定的反馈。
两人沿着岩壁并行上攀。随着高度逐渐拉开,脚下的城市开始在雾气下铺展开来。海岸线上的灯火被压缩成一条延伸很远的光带,风声也比山脚更重,从耳边掠过时带着持续的低鸣。
Griffin单手挂在岩点上,身体短暂荡开,又稳稳落回另一处支撑。他朝下方扬了扬下巴:“风景不错。站在这里,很容易忘掉下面那些麻烦事。”
说到这里,他看了封聿暝一眼,笑意淡了些。
“不过你大概不是来放空的。”
封聿暝没有否认。他在一处相对稳定的位置停住,重新调整脚点。额前碎发被风吹散,遮住部分视线,他也没有抬手拨开,只低头确认了一眼绳索状态。
Griffin等了片刻,才问:“这边情况怎么样?”
封聿暝的手指扣进上方岩缝,停顿很短。
“有些收获。”
“关于异能?”
“嗯。”
Griffin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两人又向上攀了一段,经过一处横向岩台时,封聿暝忽然开口:“还碰到一个人。”
风声从岩面之间穿过,Griffin差点没听清。他偏过头:“谁?”
封聿暝借力越过一块突出的岩角,落脚后才说:“池曜。”
这个名字出口时,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只是随手报出一个案件相关人员。Griffin却挑了挑眉。认识这么多年,他很少听见封聿暝在工作之外主动提起某个人。
“警署那个高级警司?”
“嗯。”
“他怎么了?”
封聿暝在一个稳定点停住,重新调整脚下受力。风从侧面掠过来,把他的衣摆压向岩壁。他没有立刻回答,确认主绳没有偏移后,才低声道:“他习惯越界。很多时候,不会给别人留下选择空间。”
Griffin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评价。”
封聿暝没有反驳。他借着岩缝再次向上攀了一段距离,金属扣具在腰侧轻轻一碰,发出很短的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理论上,我应该离这种人远一点。”
这一次,Griffin的动作停了半拍。
“理论上?”
封聿暝沉默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潮湿的海水气息。他望着上方下一个落脚点,指尖在岩缝边缘轻轻试了一下力,才开口。
“有时候有例外。”
Griffin没有说话。
封聿暝似乎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向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路线,又像是在等某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句子自己落稳。片刻后,他才道:“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会安静一点。”
Griffin手上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安静?”
“嗯。”
封聿暝没有再补充。不是信任,也不是单纯的放松,更不像安全感这种过于笼统的词。只是池曜靠近的时候,那些平时无处不在的杂讯会短暂退开,像一间始终运转的机器忽然停了几秒。
时间不长。
但足够让人记住区别。
封聿暝皱了皱眉,像是并不喜欢自己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下一秒,他重新扣住上方岩点,借力向上,把未尽的话全都留在风里。
Griffin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听起来不像麻烦。”
封聿暝头也没回:“就是麻烦。”
Griffin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封聿暝已经继续上攀的背影,停在那个岩点上多待了两秒。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听见对方把某个人说到这个份上。
他重新收紧主绳,跟了上去,没有再开口。
最后一段岩壁比下方平缓许多,抓点连续,风也因为接近山顶变得更加开阔。Griffin率先翻上平台,单膝落地,顺手拍掉掌心碎石,随后转身朝下方伸出手。封聿暝抬头看了一眼,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越过边缘,稳稳落在山顶平台上。
山顶的风比岩壁上更大。
港湾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海面被映出断续的亮带,远处船只缓慢移动,像夜色里漂浮的星点。Griffin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道:“对了,你姐姐最近在找你。”
封聿暝正在整理安全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Griffin学着对方的语气复述:“她说,你要是再不回伦敦,她就亲自飞过来抓人。”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封聿暝唇角也跟着松动了一点。那点变化很淡,却真实存在。
“她还是老样子。”
风再次吹过山顶。封聿暝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视线无意间落到腕间。机械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金属光泽,秒针匀速向前。他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远处港湾的灯火仍在闪烁,海浪声从山体下方隐约传来。Griffin已经走到观景台边缘,举起相机调整参数,准备拍摄夜景。封聿暝没有跟过去,只站在原地,任由风吹动衣摆,也吹动身后尚未完全收好的绳索。
那阵规律的滴答声很轻,隔着表带和皮肤传上来,几乎可以忽略。
可他还是听见了。
山路尽头的停车场并不大。凌晨过后,游客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几辆越野车零散停在路边。海风沿着山体一路卷上来,带着潮湿的咸味,路灯下的树影被吹得缓慢摇晃。
黑色路虎停在停车场最靠里的角落。那里被几株高大的榕树遮住大半,车身隐在阴影里,从入口方向看过去并不起眼。车窗降下一半,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将车厢里残留的烟草气息吹散了些。
池曜靠在驾驶座里,手搭着方向盘,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
从这个位置看不见山道全貌,只能透过树影间的缝隙,看见石阶下半段,以及停车场入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指尖已经碰上启动键。
就在这时,停车场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登山靴碾过砂砾的细响被山口的风送进车厢,规律而清晰。池曜的动作停了停,抬眼望过去,便看见两道身影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在前面的是封聿暝。攀岩装备已经拆掉大半,黑色防风外套松松系在腰间,贴身背心勾出肩背与手臂的线条,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发梢还沾着山间未散的水汽。他一手拎着头盔,正偏头和身旁的人说话,步伐比平时松散许多,像是终于从某种长期维持的紧绷里短暂退了出来。
Griffin走在他旁边,两人身上的装备大同小异。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出那种长期相处留下的熟稔——不需要刻意靠近,也不需要时时确认,对方一个动作,另一个人就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让。
Griffin不知说了句什么,封聿暝侧过头,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池曜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住。
与此同时,正在下台阶的封聿暝脚步也慢了半拍。那熟悉的磁场感知边缘掠过时,他几乎是下意识抬起眼,视线越过停车场昏黄的灯光,落向树荫下那辆并不显眼的黑色路虎。
车窗降着半截,隔着夜色和挡风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是谁。
山风卷下来的瞬间,封聿暝额前尚未干透的碎发被吹乱。他看了那辆车两秒,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Griffin显然没有察觉,只顺手把手里的矿泉水朝他抛过去。封聿暝抬手接住,仰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两人走近停车区后,Griffin拉开副驾驶车门,从后座拽出一个黑色战术背包,反手丢给他。封聿暝接住后低头翻了翻,很快从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又随手抛了回去。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交流,反而因为没有交流,显得更加默契。
停车场里很快响起引擎声。Griffin那辆银色跑车率先亮起车灯,封聿暝站在车门旁,微微俯身和驾驶座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灯光从下方扫过,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Griffin探出车窗,冲他比了个简单手势。封聿暝抬手回应,动作干脆。车窗升起后,跑车率先驶出停车场,车灯扫过路边护栏,很快被盘山公路吞没。
封聿暝的车隔了几秒才跟上。白色车身转过弯道时,尾灯在夜色里短暂亮出一道红线,随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
从案件开始到现在,他看过封聿暝的履历、工作记录、海外经历,也查过与他有关的项目和旧案。那些资料足够详细,却没有任何一页提到过这样一个人。
池曜沉默片刻,伸手拿起Divergence的加密手机。电话几乎刚拨出去便被接通,听筒另一端传来连续不断的键盘声。
“Boss。”
“K.L。”池曜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路,语气平静,“帮我查个人。”
照片同步发送过去。
对面停顿不到半秒:“收到。”
键盘声骤然加快:“二十分钟后给你结果。”
电话挂断,车厢重新安静下来。池曜将手机随手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覆盖的山路上,没有立刻发动汽车。海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将仪表台上的纸张掀起一个微小的角度,又缓缓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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