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oise!”
封聿暝撞开宴会厅大门时,里面已经彻底乱了。
碎裂的香槟杯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残酒沿着砖缝蜿蜒开来。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压不住的惊叫、急促的脚步声和杯盘被撞翻的杂响在人群间不断扩散。宾客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原本拥挤的舞池中央被硬生生让出一片空地,所有混乱都聚拢在那里。
何宇站在最亮的灯光下。
原本剪裁得体的礼服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斜,额角青筋因为过度亢奋而高高鼓起,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扣着Eloise的脖颈,将人半拖半拽地禁锢在身前,另一只手握着折刀,刀锋紧贴在她颈侧。
力道太重,锋利的刀刃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明显白痕。
“为什么不选我?”何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Eloise被迫仰着头,骤然收紧的气管让呼吸变得艰难,脸色已经开始发白。最初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仍残留在眼底——她显然没能第一时间将眼前这个失控的人,与记忆里的何宇对应起来。可贴在颈侧的刀锋很快让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双手死死扣住何宇的手臂,指甲隔着昂贵的西装面料一点点掐进去,试图在对方不断失控的情绪里寻找哪怕一丝松动的机会。
直到她看见封聿暝。
那双始终维持镇定的眼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封聿暝在三米外强行停住。皮鞋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锐响,他没有再往前。何宇握刀的手抖得太厉害,刀锋贴着Eloise颈侧,每一次细微震颤都可能先一步切进皮肤。
周围的声音被他的大脑迅速压低。尖叫、脚步、玻璃碎片被踩裂的细响,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封聿暝的感知不断向何宇聚拢,几乎能分辨出他每一次呼吸的停顿和心跳失序的节奏。那些翻腾的情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愤怒、不甘、怨恨混在一起,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在意识边缘反复撞击。
杀了她。
封聿暝指尖扣入掌心,耳骨钉贴着皮肤隐隐发烫,声音却被他压得很稳。
“何宇,看着我。”
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你的手在抖。刀离她太近了。”
何宇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无法理解。
封聿暝没有急着逼近,只将声音继续压低:“你不是想让她现在就死,对不对?你想让她听你说话。先把刀松一点,我们可以谈。”
短暂一瞬,何宇握刀的手似乎真的迟滞了半秒。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刀锋压进Eloise颈侧,在雪白皮肤上逼出一点细细的血色。
“闭嘴!”他嘶吼出声,“你们都是一样的!”
Eloise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颗血珠顺着刀锋边缘慢慢滚落,她的瞳孔在这一刻缩紧,扣住何宇小臂的手指也随之收紧,却仍硬生生忍住了挣扎的本能。
池曜站在封聿暝侧后方,视线越过他的肩,将何宇的站位、刀锋角度、Eloise被遮挡的范围全都压进眼底。
枪不能拔。拔枪的动作太明显,足够刺激何宇先一步收紧手臂。能用的窗口只有一瞬,而且必须避开Eloise,击中何宇握刀的腕骨。
何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封聿暝的话显然已经把他逼到某个临界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不断收缩扩张,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
“你们根本不懂——”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忽然绷紧。
那不是单纯的颤抖,而是动刀前极短暂的发力。刀锋毫无征兆地向内压去。
Eloise瞳孔骤缩,封聿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何宇!”
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何宇手臂发力、刀锋开始朝颈侧切入的瞬间,池曜动了。
他没有冲上前,而是反手抄起桌边一枚银色餐匙。腕部发力的瞬间,餐匙脱手飞出,贴着人群惊惧退开的空隙破开空气,精准砸在何宇握刀的腕骨上。
金属撞击声和骨节受击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何宇惨叫一声,手腕本能松脱,折刀从指间飞出。可受击后的手臂仍因剧痛与惯性猛地回拉,刀锋在脱手前斜斜掠过Eloise颈侧。那一下太快,快到没人来得及看清动作,只见一道鲜红的细线在灯下骤然划开。
Eloise的身体向后软倒。
封聿暝几乎是在她失去支撑的同时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砸上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伸手将人接进怀里时,掌心已经摸到一片迅速扩散开的温热。
血顺着颈侧淌下来,浸透了她胸前的礼服,也漫过那串红钻项链,在灯光下折出刺目的光。
“Eloise——”
那一声出口时甚至带着失控后的沙哑。
封聿暝半跪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双手却稳得惊人。指尖摸到伤口位置的瞬间,他几乎凭本能完成判断,掌根立刻压上颈侧出血点,力道毫不犹豫地下沉,另一只手托住Eloise后颈,避免她因为缺氧和失血向后仰倒。
“看着我。”
他低下头,额发垂落下来,声音绷得发紧,却仍努力维持清晰。
“别闭眼,Eloise,听见没有?看着我。”
Eloise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像是想回应,却只从喉间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呼吸掠过染血的唇角,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杂声吞没。
另一边,何宇还在挣扎。受击的手腕软垂着,整个人却像感觉不到疼,踉跄着还想往这边扑。池曜已经先一步迎上去,在两人距离骤然压近的瞬间侧身避开他胡乱挥来的手臂,一记膝撞顶进腹部,紧接着抬腿横扫。何宇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撞进旁边的香槟塔。
玻璃碎裂声骤然炸开。
数层酒杯接连倾塌,酒液顺着台面倾泻而下,在地面铺开大片狼藉。何宇倒在碎玻璃中央,身体抽搐了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池曜——”
封聿暝只来得及叫出这一声。
池曜已经扯下胸前口袋巾,又抓起旁边整叠餐巾,几步回到他身侧单膝跪下。封聿暝没有抬头,掌根仍死死压在Eloise颈侧出血点上,另一只手迅速调整垫压位置,声音低而急,却每个字都清楚。
“这里,按住。”
池曜依言压上去。掌心覆住封聿暝手背的瞬间,他才察觉那只手抖得厉害,可即便如此,按压点始终没有偏移分毫。所有外露的失控都被封聿暝硬生生压回身体里,只剩下最精准的急救本能还在运转。
“救护车到了没有?”
池曜猛地抬头,声音穿过整个大厅。
人群这才像从惊吓中被拽回现实。有人继续打电话,有人开始疏散宾客,保安冲进来拉起警戒区域,杂乱脚步与急促呼喊混在一起,原本华丽的宴会厅彻底失去了秩序。
Eloise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发白,唇上的血色褪得很快。封聿暝跪在她身旁,额前碎发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几乎没有再看周围任何人,目光始终锁在伤口和Eloise脸上,不断确认呼吸、意识和出血速度。
直到急救人员冲进大厅,他才终于向后让开半步。医护接手伤口时,他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可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再加上精神始终绷在极限,起身的瞬间眼前明显黑了一下,身体也随之晃了晃。
池曜伸手想扶。
封聿暝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错开了半步。动作很轻,却清楚。
他满手都是血。衬衫前襟和袖口被染透,干涸后的布料发硬地贴着皮肤。他低着头,没有看池曜,也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担架上,跟着往外走。
池曜收回手,停在原地。
那半步的距离就这样留在两人之间,没有被填上。
担架经过门口时,Eloise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寻找什么。封聿暝立刻俯下身,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我在。”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这里。”
Eloise没有睁眼,可那只手似乎轻轻收紧了一瞬。
车门很快关闭。救护车鸣笛划破夜色,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去,红蓝警灯在远处雾气里闪烁几下,很快消失不见。
宴会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碎玻璃、倾倒的香槟塔,以及被踩乱的鲜花。
池曜站在原地,视线从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收回。何宇仍倒在不远处,脸贴着地面,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可就在池曜准备移开目光时,他忽然停住了。
何宇垂在地上的右手还在轻微抽动。
食指和中指以固定间隔收缩、放松,再收缩、再放松,像某种已经写入神经的指令仍在反复执行。
池曜缓缓蹲下身,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围依旧混乱,可何宇手指的动作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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