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厚隔音门在池曜身后缓缓合拢,锁舌扣进门框时发出一声清晰的金属轻响,走廊里残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随之被隔绝在外。
审讯室里只亮着头顶一盏白灯,光线笔直落下来,将何宇苍白的脸照得毫无遮挡。他被铐在铁椅上,礼服早已失去原本的体面,领口敞开,袖口凌乱,胸口随着急促呼吸不断起伏。右手仍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指尖一下一下敲击金属扶手,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某种残留在神经里的指令迟迟没有停止。
池曜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洗手间的水流冲掉了表面的污迹,可指缝间残留的触感却始终没有消失。Eloise倒下时溅开的温热、封聿暝跪在地上按压伤口时发颤却始终没有偏移的手,还有救护车门关闭前那声沉闷的撞击,都像被一并带进了这间封闭的房间。
何宇显然已经被逼到崩溃边缘。
他听见门响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慌乱地追着池曜的身影。池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沿着审讯桌缓步走近,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停住。冷白灯从头顶压下来,将何宇惨白的脸、凌乱的礼服,以及那只仍在扶手上细微抽动的右手照得分明。
何宇被那道视线看得后背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抢在池曜开口前哑声道:“我没想杀她。”
他的嗓子像是一路喊到失声,尾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看我一眼。”何宇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像怕说慢了就再也解释不清,“我记得自己很生气,也记得后来很多人都在尖叫,可中间那一段越来越乱。我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看见刀在动,可我控制不了。”
池曜听完,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亲手拿着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手。”
何宇嘴唇抖了抖,像是想反驳,可连他自己都被这句话里的荒唐逼得说不出声,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呼吸一声比一声重。过了片刻,他才低下头,声音更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在我手里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池曜的目光落在他不断抽动的右手上。那种颤动并不像单纯的恐惧,更像某种残留在肌肉里的异常反应,指尖一下一下撞着金属扶手,细碎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池曜伸手按住了那只手。
动作并不粗暴,却稳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何宇整个人猛地一颤,下意识想往回缩,可手腕被铐在铁椅上,根本退无可退。池曜掌心顺着手背压住关节,将那阵不受控的抽动牢牢截停在扶手上。剧烈的酸痛感顺着腕骨窜上来,何宇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汗。
“疼吗?”池曜问。
何宇怔住,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疼就说明还知道自己是谁。”池曜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审讯室里的空气一点点收紧,“封聿暝让我带句话给你。”
何宇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池曜俯下身,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膜落下:“他说,如果你不说清楚是谁让你动的手,他就当今晚这一刀,是你自己想杀他姐姐。”
何宇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
池曜盯着他的反应,压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又沉了一分。“他是法医。一个人伤到什么程度会死,伤到什么程度会活得比死更难受,他比你清楚。”他语气始终平稳,却比任何抬高的声音都更让人发寒,“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认真想。那把刀是哪来的,谁靠近过你,谁跟你说过话,从哪一秒开始,你觉得自己不对劲。”
何宇的呼吸越来越乱,额角青筋随着心跳一下下鼓起。他像是被迫重新回到几个小时前那片灯光里,眼神反复卡在某个空白处,怎么也越不过去。
“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难堪。”他声音发涩,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我想让她记住我,也想让所有人知道,她选错了人。”
池曜没有打断,只垂眼看着他。
何宇的视线落在桌面某一点,像是在混乱的记忆里艰难辨认方向。“后来她进了大厅,我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他说到这里,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被手铐牵着在扶手上发出细碎声响,“前面发生过什么,我记得,后面发生过什么,我也记得,可中间那一段……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拧开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我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念头,可它冒出来的时候,我停不下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闭上眼,像是终于碰到了某个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呼吸在胸腔里卡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池曜没有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难熬。
何宇喉结滚动了一下,睁开眼时眼眶已经发红:"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说出来这句话本身就在消耗他最后一点什么,"我要杀了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池曜看着他,没有给他继续躲进恐惧里的机会:“宴会上有人接触过你吗?”
“有。”何宇几乎立刻回答,可话出口后又愣住,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很多人。服务生、宾客,还有几个以前见过的人……我记不清了。”
池曜没说话,只是松开压在他右手上的力道。
那只手重新抽动起来,指尖一下下敲在金属扶手上,声音比刚才更急。何宇被那声音逼得脸色发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那个拿刀的人,而是被某种东西推到了刀柄后面。
“等等……”他忽然皱起眉,像是从那片混乱里抓住了一点残影,“好像有个人跟我说过话。”
池曜眼神微沉。
何宇却没有立刻接下去。他的呼吸变得紊乱,视线空了一瞬,像那段记忆正在脑子里迅速褪色,只剩下一些断裂的感官痕迹。“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突然站到我旁边,问了我几句话。我没认真听,只记得觉得他很烦。”
“问了什么?”
“记不清。”何宇用力摇头,神情越来越痛苦,“真的记不清。他站得很近,可我只记得他身上有味道,像消毒水,又像药味……也可能混着酒味。我不知道。我连那把刀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都不知道。”
池曜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随后直起身。
何宇的右手还在抽动,指节敲击扶手的声音在审讯室里细密地响着。他缩在铁椅里,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厉害,却不敢再闭眼。
“我给你十二小时。”池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明天再见到我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声音、气味、站位、说话顺序,甚至他有没有碰过你,我都要知道。”
何宇脸色惨白:“我真的记不清——”
“那就想。”
池曜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何宇喉结滚动了一下,像终于从恐惧里挤出一点能反抗的东西,哑声道:“你不能这样逼我。雾港**治。”
池曜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却不像笑。下一秒,他俯身攥住何宇的衣领,将人从椅背上提起半寸。手铐被扯得哗啦一响,何宇的呼吸骤然卡住。
“所以你还坐在这里。”池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律师、笔录、审判,我可以一样不少地给你。”
何宇脸色惨白,喉结艰难滚动。
池曜盯着他,指节在他衣领上缓缓收紧:“前提是你配合。如果你继续记不清,我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让你想起来。”
何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池曜松开手,任他重重跌回椅背,随即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十二个小时。好好想。下次我进来的时候,希望我们还能**治。”
隔音门打开时,走廊的光从外面切进来,将审讯室短暂照亮。何宇瘫在铁椅上,右手仍在细密抽动,那毫无意义的敲击声追在池曜身后,像某种还没被破解的残留痕迹。
池曜没有回头,只在门口停了一瞬,对外面的警员冷声吩咐:“看住他。十二小时内,不准任何人接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