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梅奥医院。Eloise病房。
病房里的空气被循环系统反复过滤,冷檀香压过了消毒水和药剂残留,却仍盖不住长时间抢救后留下的酸涩气味。周衍摘下防护面罩,剥开已经贴在背上的防化服,指尖落到控制面板上时还带着明显的抖意。屏幕上原本尖锐乱跳的红区缓慢回落,最终稳定成一条代表深层睡眠的平缓波形。
“血脑屏障通透性恢复了。”周衍的嗓音哑得厉害,像刚从一场漫长的缺氧里挣脱出来,“毒素反应被压下去,她挺过来了。”
封聿暝一直盯着病床。直到听见这句话,他才像终于被抽走了支撑脊柱的最后一根细线,肩膀向一侧轻轻偏去。池曜几乎同时上前,右手隔着衬衫按住他的肩,掌心还残留着频率反噬后的异常热度,力道却稳得近乎强硬,硬生生把他从即将坠落的疲惫里扣回现实。
封聿暝没有挣开。他的目光仍落在 Eloise 脸上,像只要自己稍一移开,刚刚从危险边缘拉回来的生命就会再次失控。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时,Eloise 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最初那几秒,她的瞳孔没有焦点,视线像隔着一层雾,缓慢扫过病房里的人影。直到那双眼睛停在封聿暝脸上,重影才终于一点点合拢。
“你是谁?”她开口时声音虚弱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磨过喉咙。
封聿暝的手指瞬间扣紧床沿,脸上所有血色几乎在同一刻褪尽。可下一秒,Eloise 眼底那点熟悉的、傲慢又狡黠的笑意便浮了出来。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那个丰神俊朗的弟弟呢?你现在这个眼袋,我的整形医生看了会当场晕过去。”
封聿暝闭了闭眼,紧绷到极点的牙关终于松开。他俯身替她拉高被角,动作仍然克制,指尖却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看来脑子没烧坏。”他说,“我安排二十四小时内的医疗专机,你回伦敦。”
“刚醒就赶我走?”Eloise 眼帘低垂,装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可目光却越过封聿暝肩头,准确落到池曜袖口渗出的暗红血迹上。她看了几秒,又看向两人之间近得有些异常的距离,眼底那点玩笑意味很快沉下去,“行,你先出去安排。我有话要跟池 Sir 单独说。”
封聿暝明显不赞成,指尖在被角上停了一下,视线在两人之间冷冷掠过。池曜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不会乱来。封聿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出去,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病房里只剩下池曜和 Eloise。
Eloise 脸上的虚弱没有消失,眼神却已经完全清醒。她靠在枕上看着池曜,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每一个字却都锋利得很。
“在我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Eloise 的视线从他受伤的肩膀移到仍微微发颤的右手,唇角冷冷一压:“封聿暝是不是又做了什么?神经实验?还是他那些疯子一样的‘共情推演’?”
池曜站在门边,背后的晨光被他的肩线挡住大半。他沉默得太久,反而让 Eloise 得到了答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玩笑。
“他没告诉你,对吗?”Eloise 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只有压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怒意,“封聿暝从小就是这样。他聪明得不像正常人,也狠得不像正常人。为了弄清楚死者最后的念头,他可以把自己关进真空实验室,模拟窒息到接近昏迷;为了验证一个神经反应模型,他能连续三天不睡,直到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她说到这里,喉咙明显发紧,却仍撑着继续。
“我已经记不清接过多少次医院电话。每一次都是神经性休克。后来只要手机在半夜响,我都会先想到是不是他又把自己弄进了急救室。”Eloise 抬眼看向池曜,目光里带着极冷的审视,“我以为他回雾港是换个环境,至少能学会收敛一点。结果他这么快就找到一个愿意陪他一起疯的人。”
池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Eloise 盯着他的反应,语气更重了一分:“池 Sir,我不管你们查的是什么案子,也不管他用什么理由说服你。你本来应该拦住他,而不是站在旁边,给他递刀,看他把自己切开。”
这句话落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池曜终于抬起眼,却不是因为被激怒,而是因为他在这段指责里捕捉到了一个更深的事实。
Eloise不知道。
她不知道封聿暝真正能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共情推演"并不是病态的想象或过度投入。她是封聿暝最亲近的人,守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却始终被挡在那道真正的门外。
而他进去过。
他承受过那场反噬,知道那些频率如何穿过神经,也终于明白封聿暝为什么总是那么疲惫,又为什么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不是因为封聿暝不信任她,而是有些东西,只有亲自走进去过的人才能明白。
Eloise 看着他沉默,眼神冷得更甚:“我只问你一句——下一次他再把自己推到那种地方,你是跟着他一起往下跳,还是把他拉回来?”
池曜终于开口。
“下次真有这种事,我会比这次更早知道。”
“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进去。”
Eloise 冷笑:“这句话我听过很多人说。”
“我不是他们。”
池曜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到仍强撑着审问自己的女人,语气近乎冷酷。
Eloise 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多少是男人惯常的占有与自负。最终,她缓慢靠回枕上,眼底的锋利没有完全退去,声音却低了一点。
“最好如此,池曜。”
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仍带着 Vane 家那种不容冒犯的骄傲。
“因为他不是你的工具,也不是你的案子。”
池曜没有反驳。他只是垂眼看向自己仍在发颤的右手,感受着那场频率反噬留下的余痛,片刻后才低声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病房门外。
“他是封聿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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