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曜在 ICU 外守了整整七天。
背部的烧伤进入结痂期后,疼痛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取而代之的是更漫长的牵扯。新生组织在皮肉深处缓慢愈合,每一次轻微动作都会带起细密刺痒,像有无数细针埋在伤口里反复磨动。医生几次要求他回病房静养,周衍也不止一次冷着脸警告他伤口会裂,可池曜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长廊。
ICU 外的灯常年只亮一半,夜深之后,整条走廊都浸在冷白与阴影的交界处。池曜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脊背因为伤势无法完全放松,只能维持一个近乎僵硬的姿态;膝上放着黑色加密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点本就稀薄的人气压得更淡。
他一边等封聿暝醒,一边处理义和堂的后续清剿。终端里不断跳出新的情报、抓捕名单、资金流向和匿名账户记录,池曜的手指稳定得近乎可怕,仿佛过去一周的失眠、烧伤和反复高热都不存在。他逐条确认,逐条下令,把所有可能牵扯到那场爆炸的人一点点从暗处拽出来。
“炳权收到匿名信息前二十四小时内的通讯记录,重新筛。”
通讯另一端的人很快应声。
池曜的目光却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随即越过终端,看向玻璃后那张始终没有醒来的病床。
“那个匿名发件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得让通讯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一周之内,我要知道身份。”
通讯切断后,走廊重新归于安静。ICU 内的监护仪隔着玻璃传出规律的提示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极缓慢的计时。池曜靠进椅背,闭眼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五分钟;每次刚陷入短暂浅眠,爆炸都会重新闯进梦里——封聿暝跪在木板旁的背影,扑面而来的热浪,还有失去意识前怀里那具不断下坠的身体重量。
梦境总是停在那里。
然后他会猛地惊醒,第一时间抬头去看玻璃后的病房,确认封聿暝还躺在那里,确认监护仪仍在跳动,确认那个人还活着。凌晨三点,护士推门出来更换药物时,曾看见池曜站在玻璃前,额头抵着窗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人。护士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药盘抱紧,放轻脚步走远。
第七天下午,夕阳缓慢沉向城市边缘,病房被一层暗红色余晖覆盖。池曜刚结束一通电话,低头签署电子授权时,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把人先关着,我要亲自问。”
话音刚落,ICU 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提示音。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在过分安静的长廊里清晰得像一枚针落下。池曜动作猛地停住,终端从膝上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像完全没听见,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动作过猛扯到后背伤口,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却仍然扶着窗框站稳,视线死死钉在玻璃后。
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医护人员很快推门进去,监护数据和瞳孔反应被快速确认了一遍。池曜被拦在门外,手还撑着窗框,直到周衍从里面出来,沉着脸看了他几秒,才低声道:“十分钟。别碰管路,也别让他多说话。”
池曜没有回答,只绕过他走进病房。
封聿暝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很大力气,才缓慢睁开眼。窗外残阳透过玻璃落进病房,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模糊光影。长时间昏迷后的苏醒并不轻松,意识像沉在深水里,被一点点拽回现实,头部钝痛随之翻涌而上。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左手被人牢牢握着。
那只手掌滚烫、粗糙,掌心和虎口都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失控,像只要稍微松开,人就会再次消失。
封聿暝缓慢侧过头。
池曜就坐在床边。
七天时间让这个一向凌厉到近乎苛刻的男人显出罕见的狼狈。下颌冒出青黑色胡茬,眼底积着明显的红血丝,病号服外披着外套,肩背因为伤势无法完全挺直,却仍旧维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守在这里。他死死盯着封聿暝,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不是幻觉。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封聿暝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那阵极其细微的颤抖。
池曜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
“你终于舍得醒了。”
这句话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近乎平静。可封聿暝仍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异样。七天没有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清晰地压在池曜身上——泛红的眼底、凌乱的领口、过分紧绷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层被强行维持到极限的冷静。那层冷静此刻正出现裂痕,像薄冰下缓慢扩散的纹路,随时都会彻底崩开。
封聿暝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先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池曜的嘴唇在动。监护仪的屏幕在规律闪烁。病房外隐约有人影走动。
可他的左侧世界安静得异常。
那不是普通耳鸣,也不是短暂迟钝,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寂静。像有人将整个世界从中间斜切开,一半仍停留在人间,一半却沉入没有回声的真空。
封聿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缓慢抬起右手,摸向左耳。厚重的无菌棉球严严实实堵住耳道,指腹按上去时,只感受到迟钝的压迫感,连最细微的摩擦都像被隔绝在极远处。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沉默几秒,才抬眼看向池曜。
“池曜......”
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
池曜立刻俯身靠近:“我在。”
封聿暝看着他,视线缓慢扫过他已经恢复一些血色的肩膀,扫过那张明显憔悴许多的脸,像是在确认某件更重要的事。确认池曜活着,确认他确实被从那场爆炸里抢回来了。
那股自醒来后一直绷在胸腔里的力气,忽然松了一瞬。
封聿暝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因为虚弱显得格外淡。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他呼吸有些不稳,停顿片刻,才补完后半句。
“池Sir。”
池曜原本紧握着他的手,指节却一点点僵住。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封聿暝从醒来开始,视线始终更偏向右侧,对左侧声源没有任何追踪反应。那不是单纯的术后虚弱,更像身体正在本能地代偿某种缺失。池曜喉结轻轻滚动,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慢得近乎谨慎,指尖停在封聿暝左耳旁,轻轻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
封聿暝没有任何反应。
池曜瞳孔骤然收缩,却仍像不愿相信一样,又靠近了一些。他的手指几乎擦过封聿暝耳侧的碎发,刻意加重力道,再次捻动指尖。
依旧没有回应。
至少,对封聿暝而言没有。
他的左侧世界仍是一片空白。没有空气流动的细响,没有指腹摩擦的沙沙声,甚至连病房设备最基础的电子杂音都彻底消失了。那片区域像被整个挖空,只剩下安静到近乎残忍的真空。
封聿暝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池曜,看着对方眼底一点点浮起的恐惧。
池曜站在病床边,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刚才那两次试探像石子落进深井,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回应。封聿暝越是安静,越是比他更快接受现实,池曜胸腔里那点勉强维持的秩序就崩得越快。
他像在这一瞬重新回到爆炸后的废墟。火光、浓烟、封聿暝倒下的身体,那些被强行压制了七天的画面重新翻涌上来,几乎将人拖回那场爆炸里。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周衍脚步很急,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手里攥着刚出的听觉诱发电位初筛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得发皱。进门的瞬间,他便察觉到病房里近乎凝固的气氛,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池曜缓慢转头看向他。
那道目光太冷,周衍后背几乎瞬间绷紧,却还是硬着头皮把报告放到床边桌上。纸张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醒了是好事。”周衍深吸一口气,声音明显发沉,“但有些结果必须尽快告诉你们。”
他停顿一秒,目光落在封聿暝身上。
“爆炸冲击导致左侧听骨链粉碎,耳蜗严重受损,听神经传导几乎中断。影像、术中记录和诱发电位初筛结果基本一致。”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声响。
周衍最终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封聿暝,以现有临床手段判断,你左耳自然听力恢复的概率极低。”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监护仪仍在规律运转,绿色波形一下一下划过屏幕,可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不可能。”
池曜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得近乎发哑。
他盯着周衍,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在等对方收回刚才的结论。可周衍没有改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下一瞬,池曜猛地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被骤然绷紧,他却像毫无知觉,伸手一把攥住了周衍的领口。
“电生理做了几次?”
周衍呼吸一滞。
“耳蜗功能评估是谁出的报告?影像复核了吗?听神经受损范围在哪?”
池曜攥着领口的手不断收紧,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声音却压得极稳。
“国内不行就联系国外。梅奥、约翰霍普金斯、麻省总院、伦敦国王学院——把名单给我。”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再做一次会诊。”
“再找一个团队。”
“再找十个。”
“只要还有一个人说能治,我就把人带过来。”
周衍被拽得向前踉跄半步,领口勒得发紧,却还是咬牙开口:“池曜,你先松手。”
“回答我。”
“这是爆炸冲击造成的神经传导中断。”周衍看着他,“不是误诊,不是漏诊,也不是设备问题。初筛结果出来之前,我已经把影像和术中记录发给三个团队复核,他们给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池曜没有说话。
他仍攥着周衍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运转声。
“你现在就算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周衍顿了顿,声音发沉,“他们也没办法让已经中断的传导自然恢复。”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瞬。
池曜依旧没有松手。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越来越重,像是在强迫自己消化那句话。后背伤口被反复牵动,病号服后侧渐渐透出深色痕迹,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周衍,半晌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继续找。”
周衍皱紧眉:“池曜——”
“我说继续找。”
声音不算高,却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池曜盯着他,眼底布满血丝。
“你告诉我没办法,然后呢?”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然后让我接受?”
“接受他左耳以后再也听不见?”
“接受这就是结果?”
周衍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两人僵持间,病房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池曜。”
声音很轻。
却让池曜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回过头。
封聿暝靠坐在病床上,额角纱布还未拆除,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夕阳透过病房玻璃斜斜落进来,在床边托盘里那枚黑银纹章戒边缘折出一点冷白的反光。
他垂着眼,把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报告我看过了。”
封聿暝开口时语速很慢。
“周衍说得没错。”
池曜呼吸一滞。
封聿暝却只是将报告放回床边,抬眼看向他。
“其实也没那么糟。”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感受左侧那片彻底安静的世界,随后竟淡淡笑了一下。
“至少以后可以少受一点无意义噪音的折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池曜身上。
“也不用总听你发火。”
这句近乎玩笑的话并没有让气氛变轻,反而让池曜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冷硬彻底碎裂。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池曜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封聿暝左耳的纱布上。
那层雪白的纱布并不显眼,却像一道无法绕开的界线,横在那里。爆炸现场翻涌的火光、拆弹器最后一秒跳动的数字、手术室外亮到刺眼的红灯,连同这七天里监护仪规律起伏的波形,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并压了回来。
他缓慢松开手。
周衍的领口从掌心滑脱,皱得厉害。
池曜却没有再看他,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病床边。
俯身时,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牵得发紧,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却还是单膝抵住床沿,将额头压在封聿暝没有受伤的肩侧。隔着病号服,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始终安静地被自己攥着。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规律运转的声响在空气里缓慢起伏。池曜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呼吸落在封聿暝颈侧,灼热而滞涩,握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传过来,连同那阵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一起落进封聿暝的感知里。
过了很久,池曜才低声开口。
“封聿暝。”
声音低哑得厉害。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压着什么,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封聿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覆上池曜仍旧紧握着自己的手背,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
池曜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却没有抬头。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封聿暝左侧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可掌心相贴的位置仍旧温热。床边托盘里的戒指映着一点冷光,而伏在肩侧的呼吸也不再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漫长的走廊,只是一下一下,真实而清晰地落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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