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维港的灯火透过整面落地窗漫进来，在桌面与酒杯之间投下浮动的光影。池曜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指尖沿着杯壁缓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很久才开口。
“刚才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笑。”
封聿暝握着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池曜却像没有看见，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
“站在门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得极沉。
“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见过你受伤，也见过你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很多时候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出了事不说，疼也不说，永远把所有人隔在外面，好像谁都走不进去。”
餐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池曜看着他，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是我不够近，而是你根本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笑完，指尖在杯壁上的动作停了。
“结果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窗外有船鸣声远远传来，又沉进夜色深处。
池曜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我站在门外，看见你对着他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谁都进不去。你会让人靠近，会愿意让人看见你不愿意给别人看的那部分，会对着一个人放下戒备，会在他面前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所以我根本不在乎Griffin是谁。”
“我在乎的是，为什么他可以。”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映出细碎的光。
池曜垂下眼，片刻后又重新看向封聿暝，那目光里已经没有试探，也没有退路。
“如果你对所有人都一样，我认。”
“如果你真的谁都不需要，我也认。”
“可你不是。”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你把那扇门打开过。”
“只是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人不是我。”
封聿暝指尖慢慢收紧，杯壁映着灯光，在掌心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影。他张了张口，酒精带来的迟钝一点点漫上来，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最终都停在了喉间。
池曜仍站在那里。
肩背绷得很紧。维港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望着封聿暝，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剩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重不重要。”
“重要。”
他看着封聿暝，声音低到几乎发哑。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行。”
最后几个字落下后，餐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曜没有再开口。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封聿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盖过那个还没来的回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杯壁上的水痕缓慢滑落。远处游轮的鸣笛声隔着海面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封聿暝始终没有说话。
池曜撑在桌沿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松开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尾音散得很快。
“算了。”
他垂下眼，视线从封聿暝脸上移开，落向别处——落向哪里都好，只要不是那张脸。
“当我没问。”
说完这句话，他弯下腰去扶刚才被碰倒的餐椅。椅脚擦过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动作做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封聿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出手，掌心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更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连封聿暝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目光顺着手臂落下去，看见自己扣在池曜腕间的手指时，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终究没有收回来。
酒意让思绪变得迟缓，也让那些平日里近乎本能的克制，失去了往常的锋利。
餐厅里很安静。
蜡烛已经快燃到尽头，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映得桌上的酒杯和餐盘都笼着一层暖色的光。
池曜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刚刚握过酒杯，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凉意。那点凉意贴在他腕间的皮肤上，他没有动，连扶着椅背的另一只手都停在了原处。
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封聿暝。”
声音很低。
封聿暝没有应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上指腹。封聿暝的手指停在那里，被那阵跳动撞得微微发麻，半晌没有松开。
池曜仍站在那里，没有挣开，也没有继续逼近，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封聿暝才抬起眼，目光仍带着些许酒后的迟缓。他看着池曜，视线停留片刻——
“因为你是池曜。”
池曜呼吸微微一滞。
封聿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落在腕间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些许。
“如果是别人，我可以拒绝，可以切断，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唯独你，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池曜站在那里没有动。
餐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肩背上，将那道一向挺拔的轮廓拉出一层沉沉的阴影。他垂着眼，胸口的起伏一次比一次深。封聿暝的手仍落在他腕间，掌心下的脉搏越跳越快，快得几乎有些失控。
谁都没有说话。
僵持得太久，杯中最后一点酒液也停了晃动。
下一秒，池曜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重，重得封聿暝腕骨微微发疼。
他低头看着封聿暝，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封聿暝。”
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封聿暝没有回答，手也没有收回去，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池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封聿暝唇上，停了一瞬，又强行移开半寸。
那点挣扎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封聿暝没有避开。
池曜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快，压抑太久后的骤然失控。
唇齿相碰时带起一丝细微疼意，封聿暝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搭在池曜肩上的手却没有推开，只是在那一瞬下意识收紧，指尖攥住了一小片布料。池曜呼吸乱得厉害，动作甚至称不上温柔。
封聿暝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膝弯撞上椅脚，后腰抵住桌沿，桌上的酒杯轻轻晃动，在烛光里荡开一道深红色的弧线。
池曜扣在他后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些从医院一路压到现在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吻到一半，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混乱的呼吸仍旧沉重，指腹停在封聿暝耳后，贴着那片皮肤，迟迟没有再往下压。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封聿暝能感觉到对方胸腔起伏的频率，能感觉到掌心下绷紧的肩背，甚至连呼吸掠过皮肤时带起的细微温度变化都格外清晰。可酒意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封聿暝的视线短暂失焦，后腰抵过桌沿的位置慢慢浮起钝痛。
池曜看着他，呼吸沉了一瞬，却没有再吻下去。
“你喝多了。”
封聿暝无意识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绷紧，掌心也顺势抵上池曜胸口。
“池曜……”
声音出口时已经低哑得不像平时。
那点力道轻得几乎算不上推拒。池曜却立刻停住，原本扣在他腰侧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继续逼近，只是低低喘了口气，将额头埋进封聿暝肩颈。
“够了——”
话音落下时已经没剩多少威慑力，被紊乱的呼吸冲散了大半。
池曜的动作停住。
停得很彻底。扣在腰侧的手先松开，然后是后颈，最后连埋在肩颈的呼吸都撤开了半寸。他退开一点，双手撑回桌沿，指节抵着桌面，慢慢把呼吸压回去。
“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说够了，我就停。”
封聿暝呼吸微微一滞。
池曜看着他。烛火燃到最后一截，火苗矮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低。他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可你别再骗你自己。”
被碰翻的红酒仍在缓慢晕开，空气里残留着酒香、黄油和夜雨带来的潮湿气息。池曜站在他面前，呼吸始终没有完全平复，双手却已经规规矩矩地撑在桌沿，哪里都没碰。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封聿暝看见他撑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摊平。
“我送你回房间。”
封聿暝没有反对。
下一刻，池曜俯身扣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失重的一瞬，封聿暝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餐桌、烛火和窗外的夜景同时向后退去，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池曜抱着他穿过客厅，步伐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抱在怀里的力道却始终稳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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