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地面酒吧震耳欲聋的鼓点被彻底隔绝,只剩一点沉闷的低频震动顺着钢结构墙体若有若无地传导下来。空气净化器持续发出稳定的嗡鸣,混着淡淡檀香,将整间指挥室衬得格外安静。
正对面的电子线索墙仍亮着。
数十张人物照片、跨境物流路线、账户流向与港口坐标被红线层层勾连,构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在整张网最中央的位置,封聿暝的证件照被单独固定在那里——定制西装,神情疏淡,目光平静得几乎没有多余情绪。
池曜靠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左手支着额角,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银质打火机。金属盖一次次被推开又合拢,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线索墙中央。
离开灵汐湾时天还没亮,封聿暝已经睡着了,侧脸埋在枕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池曜原本只是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拉回肩上,手还没收回来,那个人却像察觉到热源似的,极轻地朝他靠近了一点,额角擦过他的掌心,又很快重新陷进沉睡里。
只是短短一瞬。
打火机盖再次合拢,金属撞出一声清脆轻响。火苗却没有点着。池曜垂眼看着空荡荡的火机口,拇指停了一秒,正要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案卷,身后的金属门忽然无声打开。
骆闻庭拿着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进来,脚步原本很轻,可踏入核心区后还是停了一下。以池曜平时的警觉,门开的第一秒就该有所反应,然而此刻他靠在椅背里,姿势几乎没变,目光仍旧落在线索墙中央那张封聿暝的证件照上。
骆闻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戳破,只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池Sir。”
池曜这才抬眼:“说。”
“我进来三秒,你才抬头。”骆闻庭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翻开文件,“挺稀奇。”
池曜扫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闻庭抬头看他,笑意不深,“平时我刚碰到门禁,你就该知道是谁。今天倒好,盯着人家证件照半天没动。”
池曜懒得接话,伸手去拿文件,骆闻庭却没有立刻松手。两人的指尖隔着文件夹短暂僵持了半秒,骆闻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更微妙:“你昨天没怎么休息?”
“有事说事。”
“休息过。”骆闻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看来状态还不错。”
池曜抬起眼。
骆闻庭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古怪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池曜熬通宵查案,见过他中枪后强撑着开会,也见过他连续三天不合眼追人追到边境,却没见过现在这样——疲惫是真的疲惫,可那种疲惫里又混着一点极少会出现在池曜身上的松弛,像某件惦记太久的东西终于落进了手里。
房间里只剩空气净化器低沉的运转声。
骆闻庭沉默片刻,忽然又转头看向线索墙中央那张照片,再看回池曜。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不会吧。”
池曜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骆闻庭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你刚才盯着的不是线索墙,是封聿暝那张证件照。”
池曜没有说话。
“而且你今天从头到尾都不太正常。”骆闻庭靠回椅背,目光在池曜脸上停了几秒,“我本来以为你只是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他了。”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池曜垂眼看着案卷,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让他闭嘴。
骆闻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开。半晌后,他抬手捂住脸,低声骂了一句:“我操。”
文件夹还摊在桌上,线索墙中央那张证件照被冷白屏光照得格外清晰。骆闻庭缓缓放下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半截。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这句话落下后,指挥室里安静了很久。
骆闻庭原本只是试探,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荒唐心态。可池曜没有否认。那点沉默像一枚钉子,硬生生把他的猜测钉成了事实。他盯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搭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过了许久才压着声音骂了一句:“你他妈是真疯了。”
池曜仍旧没有反驳,只是垂眼按开了手里的打火机。幽蓝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侧脸,也把眼底那点极淡的疲色照得无处可藏。
骆闻庭看着他这副模样,额角狠狠跳了一下,终于撑住桌面俯身逼近,压低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封聿暝的背景到现在都没查干净,他和实验项目有没有关系,他接近你到底是巧合还是布局,这些事一件都没有答案。”
他停了半秒,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毒贩,是一群能把活人改造成怪物的疯子。你在这种时候跟他纠缠不清,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整个行动组替你收尸很有成就感?”
空气净化器低沉的运转声在短暂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池曜没有立刻开口,只看着指尖那簇火,任由热度一点点逼近皮肤,直到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骆闻庭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气忽然泄了一半,剩下的只有说不出的疲惫。他沉默片刻,声音也低了下来:“程承已经走了五年。”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池曜握着打火机的手停住了。
过去五年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它,像避开一道旧伤,又像承认只有这个名字能让池曜真正停下来。骆闻庭看着池曜停住的手,没有再往下说。
池曜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间轻轻晃了一下,照出金属边缘极冷的一道光。
他想起警校训练场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程承把半瓶矿泉水砸进他怀里,瓶身还带着冰,砸得他胸口一凉;也想起毕业那晚,天台风很大,两个人靠着护栏分完一支廉价香烟,烟灰被风卷走,落不到地上。
后来耳机里不再有笑声。
只剩失真的电流杂音、急促到变形的呼吸,以及爆炸发生前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任务结束后,池曜带人几乎掀翻了整片废墟,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具完整的遗体。
骆闻庭看着他沉下去的侧脸,嗓音终于带上一点近乎兄长般的无奈:“你能重新喜欢上一个人,我其实比谁都高兴。可那个人不能是封聿暝,至少现在不能。你太清楚了,如果他真的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会。”
池曜开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骆闻庭后面的话。
他缓慢合上打火机,金属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轻响。火光熄灭后,昏暗重新压回他脸上,池曜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视线越过骆闻庭,落在线索墙最中央那张封聿暝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色法医制服,神情冷淡,像是永远与这个世界保持着精确的距离。
池曜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如果我判断错了,我会亲手抓他。不会让任何人替我动手。”
他说得很平静,可下一秒,他的视线仍停在那张照片上,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但在真相出来之前,谁都别碰他。”
骆闻庭原本还压着火气,听到这句话却硬生生气笑了。他盯着池曜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撑住桌面压低声音:“你这样是在拿整个行动组的判断给你的私人感情让路。”
池曜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向后靠进椅背。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眉眼间那点因封聿暝而短暂松动的情绪被重新压回去,像终于决定把另一张更深的牌翻出来:“最近三名死者的大脑残留信号,和五年前爆炸发生前,我从程承身上捕捉到的频率,完全一致。”
骆闻庭眉头微皱,本能地察觉到不对,没有再打断。
指挥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池曜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打火机,拇指缓慢摩挲过冰冷的金属边缘。
“五年前,我眼睁睁看着程承死在我面前。”他低声开口,“那时候我没能抓住他。这次我不准备再丢一次。”
他说到这里,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声音已经压平。
“现在我重新抓到这条线,而封聿暝站在这条线中间。无论他是诱饵、棋子,还是执棋的人,在我确认答案之前,我都不会让任何人把他从棋盘上抹掉。”
骆闻庭长久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爆炸后的废墟。那时池曜也是这样,满手是血地挖了十几个小时,谁拉都不肯停,像只要再往下挖一寸,就能把那个人从火里带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骆闻庭的怒意褪去后,只剩近乎疲惫的清醒,“如果最后证明封聿暝真的在骗你,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你怎么办?”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线索墙上的冷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将轮廓切得锋利而冷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骆闻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认栽。”
池曜重新抬眼,看向照片里的封聿暝,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但在那之前,谁也别碰他。”
骆闻庭闭了闭眼,最终没有再劝。他太了解池曜,也太清楚有些人一旦决定往火里走,旁人能做的从来不是把他拽回来,而是确认那场火到底烧向哪里。
他转身走向舱门,手掌按上感应器时停了一秒,声音混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鼓点,低得发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替你收尸。”
舱门缓缓开启,地面酒吧的低频震动短暂涌进来。骆闻庭没有回头。
“我会先杀了他,再来救你。”
门重新闭合,外界喧嚣被厚重合金板隔绝在外,地下指挥室再次陷入安静。池曜独自坐在黑暗与冷光交界的阴影里,许久没有动作。
打火机盖再次合拢。
线索墙中央,那张证件照仍被红线固定在所有路线交汇处。
今天收到第一条章评和第一瓶营养液,这周开心地加更一章纪念一下。
谢谢留爪和投喂的读者,雾港收到信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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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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