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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 第四章:世外城的裂缝

**日内瓦,《自然》杂志社论,2036年7月15日**

**标题:《数字神秘主义还是物理实在论?论沈一诺宇宙观的哲学危险》**

**作者:卡尔·罗森伯格,日内瓦大学物理系主任**

“……当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开始谈论‘宇宙自我认识’‘消除他者’‘与宇宙统一’时,我们有责任警惕。物理学建立在可证伪的假设和精确的数学之上,而不是诗意隐喻或神秘体验。沈一诺博士的理论——尽管其数学形式优雅——正在被转化为一种新的数字神秘主义,这种主义模糊了科学、哲学和政治的界限。”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理论正在被用于证明某些社会工程计划的合理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新成立的‘跨文明认知研究所’声称其理论基础部分来自沈博士的工作,旨在‘监测和优化全球认知动态’。这听起来无害,甚至崇高。但历史告诉我们,任何试图大规模‘优化’人类思想的计划,最终都会走向压迫……”

**上海,李维的公寓,同日下午**

李维把平板电脑扔到沙发上,纸张散落一地。窗外的上海笼罩在闷热的黄梅天湿气中,空气黏稠得可以拧出水来。

“狗屁不通!”他对空荡荡的房间喊道,声音在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空间里显得突兀。

罗森伯格的文章已经在地球物理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十四小时内,有七篇支持罗森伯格的文章出现在预印本服务器上,三篇反对,还有十几篇试图“中立分析”的评论。社交媒体上,#物理学还是哲学# 的话题标签正在趋势榜上攀升。

李维捡起平板,重新阅读文章中最刺痛的一段:

“沈一诺声称时空是‘涌现现象’,基本粒子是超图中的‘稳定拓扑构型’。但什么是‘涌现’?什么是‘拓扑构型’?这些词语在数学上有精确定义,但在沈及其追随者的使用中,它们变成了可以塞进任何内容的空容器。特别是当这些概念被应用于社会分析时——比如声称‘国家是认知网络中的模块化结构’——物理学就彻底越界了,进入了它无权也无力处理的领域。”

李维知道罗森伯格的攻击点在哪里。不是数学——沈一诺理论的数学框架已经通过了同行评审,获得了诺贝尔委员会的认可。也不是实验预测——虽然尚未证实,但这是所有前沿理论的共同处境。

攻击点在于**解释**。在于理论可能被赋予的**文化和社会含义**。

李维走到白板前,擦掉三个月来的演算,用红色马克笔写下:

**核心争论:物理学可以解释什么?**

在下面分列:

1. **实证主义立场**:物理学只解释可观测现象,不解释“意义”“目的”“价值”。

2. **还原主义立场**:一切现象最终都可以还原为物理过程,包括思想、社会、文化。

3. **涌现主义立场**:虽然一切基于物理,但不同层级有不可还原的新性质和新规律。

沈一诺的理论属于第三种,但走向了更激进的方向:不仅承认涌现,而且认为**物理本身也是从更底层的计算中涌现的**。这是双重涌现——社会从物理中涌现,物理从计算中涌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物理不是最终的实在,那么基于物理的还原主义就失效了。社会现象不能简单地“还原”为物理,因为物理本身也是某种更深层东西的“表面”。

李维在白板角落画了一个示意图:

```

底层计算 →涌现 →物理定律 →涌现 →社会现象

(层级1) (层级2)

```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直接研究“底层计算→社会现象”的关联,跳过中间的物理层?就像研究软件可以直接分析代码,而不必理解CPU的晶体管物理?

这个想法让李维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是因为它开辟了全新的研究路径——用计算复杂性理论直接研究社会动力学。恐惧是因为这确实如罗森伯格所说,模糊了学科边界,可能带来方法论上的混乱。

手机震动。是沈一诺发来的加密消息:

“看到罗森伯格的文章了吗?我们需要回应。但不仅是学术回应——他的真正目标是我的社会影响,不是理论本身。明天下午三点,虚拟会议室3A,我们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陈启明一起讨论。他正在推动GCDMS系统改革,遇到了阻力。”

李维回复:“需要我准备什么?”

“你的层级涌现模型。还有,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火星殖民地是一个正在形成的社会,我们的理论能对它有什么建设性贡献?还是说,任何理论介入都是不恰当的‘社会工程’?”

李维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湿热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涌现系统——千万人的日常选择涌现出交通流量、房价波动、文化潮流、政治张力。

如果城市可以建模,为什么社会不可以?

但如果可以建模,建模者就拥有了权力。而权力,如罗森伯格警告的,容易被滥用。

他想起父亲的话。父亲是□□后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学的是历史,后来当了老师。他曾说:“所有试图用单一理论解释全部历史的尝试,最终都会成为压迫的工具。不是因为理论本身错误,而是因为解释权一旦垄断,多样性就死了。”

李维当时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

**火星,世外城中央议事厅,同日,火星时间晚上八点**

露娜坐在议事厅的观察席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显示着她设计的“跨行星身份网络”平台原型。

三个月来,她利用课余时间自学了网络科学和社会计算的基础知识,在几个地球程序员的远程帮助下,搭建了这个平台的原型。核心理念很简单:允许用户创建动态的、多重的身份节点,并可视化这些身份节点之间的连接。

比如,一个用户可以有这些身份节点:

- 火星出生者(地点标签)

- 中文母语者(文化标签)

- 生态工程学生(职业/兴趣标签)

- 科幻爱好者(兴趣标签)

- 跨行星合作支持者(价值观标签)

每个标签不是固定的“盒子”,而是一个可以调整权重的维度。用户可以设置每个标签在当前时刻的“显著性”,平台会生成一个动态的身份网络图。用户可以看到与自己有相似身份网络的人,但相似性不是基于单一标签的匹配,而是基于整体网络结构的相似度。

露娜的假设是:这种多维身份表示,可以缓解基于单一维度的对立(如“火星出生vs地球出生”)。因为当人们看到彼此的身份网络时,会发现即使在一个维度上对立,在其他许多维度上仍然相似或互补。

但今天议事厅的会议,让她的乐观受到了考验。

会议主题是审议《火星资源分配暂行条例》的修订草案。主要争议点在于:是否应该根据“对火星建设的贡献度”来分配某些稀缺资源(如水循环系统的优先使用权、新型居住舱的申请资格等)。

支持者(主要是地球出生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认为:贡献大的人理应获得更多回报,这是公平原则,也是激励创新的必要手段。

反对者(主要是火星出生的年轻一代)认为:这会导致阶级固化,让早期移民及其后代永远处于优势地位,违背了火星作为“新起点”的理想。

露娜听着双方的辩论,感到深深的疲惫。辩论很快滑向了人身攻击:

“你们这些火星小孩懂什么?我们在真空中建起穹顶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所以我们就该永远感激你们?永远当二等公民?”

“没人说你们是二等公民!”

“但你们的条例就是这么写的!”

议事厅的AI协调员试图介入:“检测到情绪化语言增加,建议休息十分钟……”

但没人理会。露娜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使她的身份网络平台能够展示人们的复杂性,但在政治斗争中,复杂性往往被刻意简化。因为简单对立更容易动员支持者,更容易制造戏剧性,更容易赢得短期胜利。

马可——那个“火星新生代”组织的领导者——走到发言台前。他没有使用官方讲台,而是站在议事厅中央,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他。

“朋友们,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通过个人扩音设备传遍大厅,“我们为什么来到火星?是为了重复地球上的错误吗?在地球上,权力和资源总是流向已经拥有它们的人。贫困者更贫困,富有者更富有。我们说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但看看这个条例——它正在把我们引向同一个深渊!”

掌声从年轻一代的坐席响起。露娜看到凯也在用力鼓掌。

“但火星不是乌托邦!”一位地球出生的地质学家站起来反驳,“资源有限,我们必须有分配原则。贡献原则至少是客观的——你做了多少工作,创造了多少价值,可以测量。如果按‘需要’分配,谁来定义‘需要’?如果按‘平等’分配,谁来激励艰苦的工作?”

更复杂的掌声,这次来自更多元的人群。

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平台原型。她输入了两个虚拟用户:

- 用户A:标签权重【火星出生0.8,工程师职业0.9,贡献优先0.7,平等权利0.3】

- 用户B:标签权重【地球出生0.6,学生身份0.9,贡献优先0.2,平等权利0.8】

平台计算了两个用户身份网络的相似度:47%。并在差异最大的维度上高亮显示:贡献优先vs平等权利。

然后,露娜点击了一个实验功能:“寻找共同基础”。算法扫描了两个用户的所有标签,找到了一个被忽视的共享维度:两人都有“火星可持续性发展”的标签,只是权重不同(A:0.4,B:0.6)。

如果从这个共享维度出发,重新框架争论呢?

不是“贡献vs平等”,而是“如何最有效地实现火星的可持续发展”?在这个框架下,贡献原则和平等原则可以不是对立的选择,而是需要平衡的两种手段。

露娜举起手。议事厅的识别系统亮起她的席位号码。

“露娜·陈-加西亚请求发言。”

会场安静了一些。作为第一个火星孩子,她的发言总是受到额外关注——无论是善意还是审视。

她走到发言台,连接自己的平板电脑到公共屏幕。屏幕上显示出她的身份网络平台界面。

“我不想讨论谁对谁错。”她开口,声音比预期中更稳定,“我想请大家玩一个游戏。”

她简要介绍了平台的基本概念,然后说:“我已经创建了两个虚拟用户,代表今天争论的两种典型立场。但我想邀请真正的与会者参与。谁愿意上台,让我快速录入你们的身份标签?”

短暂的犹豫后,马可举起了手。然后是那位地质学家——张教授。

露娜请他们上台,用五分钟时间快速录入他们的身份标签。不是深入访谈,只是让他们对二十个预设维度进行权重评分。这当然简化了他们的复杂性,但足够演示。

结果出现在大屏幕上。马可和张教授的身份网络图并列显示。相似度:52%。

会场响起低语。

“你们看,”露娜放大图像,“在‘火星出生vs地球出生’‘年轻人vs年长者’这些维度上,他们确实差异很大。但在‘科学理性’‘长期思维’‘对火星的热爱’这些维度上,他们高度相似。”

她点击“共同基础”功能。算法列出了五个共享维度,其中三个与今天的议题直接相关:

1. 都认为火星的未来比个人利益更重要(权重:马可0.85,张教授0.90)

2. 都认为资源分配需要透明和可审计的规则(权重:0.75,0.80)

3. 都反对基于出生地的特权(权重:0.95,0.70——张教授的权重较低,但仍有0.7)

“所以,”露娜转向两人,“你们的分歧不是根本价值观的分歧,而是**策略**分歧:什么样的分配规则最有利于火星的长期未来?这是可以讨论、可以妥协、可以设计实验验证的技术问题,不是吗?”

马可看着屏幕,表情复杂。张教授扶了扶眼镜,慢慢点头。

“但这只是两个样本。”台下有人质疑,“不能代表所有人。”

“当然。”露娜说,“所以我邀请所有人会后试用这个平台原型。我们可以匿名提交自己的身份网络数据,然后看看整体分布。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以为的‘两极分化’,实际上是一个多维度光谱上的不同位置。而在这个光谱上,我们可以找到连接点,而不是加深裂痕。”

会议记录员问:“露娜,这个平台的目的是什么?是取代政治辩论吗?”

“不。”露娜摇头,“是**丰富**政治辩论。当我们只能看到‘支持vs反对’时,我们就陷入了零和博弈。但当我们能看到复杂的、多维度身份网络时,我们可能会发现第三、第四、第五种可能性。”

投票时间到了。关于条例修订案的投票结果是:推迟决议,成立专门委员会进一步研究,并邀请露娜的平台作为委员会的分析工具之一。

对露娜来说,这不算胜利,但也不是失败。这是一个开始。

散会后,马可找到她。

“那个平台……很有意思。”他说,“但我担心它会被滥用。如果有人用这个数据给人贴标签、分类、预测行为……”

“我知道。”露娜说,“所以平台设计有几个原则:数据完全由用户控制,可以随时删除;算法完全开源,任何人都可以检查;永远不给出‘你是哪类人’的结论,只展示‘你的身份网络是什么样子的’。”

“这还不够。”马可说,“权力总是会找到渗透的方法。”

“那我们就在每个环节设防。”露娜直视他的眼睛,“马可,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我相信愤怒可以转化为建设性能量,而不仅仅是破坏性能量。我们可以一起设计更好的系统,而不是只在旧的系统里争夺位置。”

马可沉默了很久。远处,议事厅的清洁机器人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好吧。”他最终说,“我加入你的项目组。但我要负责安全和**部分。”

露娜笑了:“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

**虚拟会议室3A,地球时间同日晚上九点**

沈一诺、李维、陈启明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同一个虚拟空间中。空间被设计成一个简单的圆形平台,周围是星空的背景,但星星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超图结构,缓慢旋转。

“谢谢你们能来。”沈一诺开口,“罗森伯格的文章你们都看了。我们需要决定如何回应。”

陈启明先说话:“我在联合国内部听到了类似的声音。美国代表团有人提出,您的理论可能被用于‘为威权主义提供科学依据’——如果他们可以声称社会是计算系统,那么‘优化’这个系统就成为合理目标,个人权利就成为可牺牲的变量。”

李维皱眉:“这是对理论的严重误解。我的层级涌现模型清楚地显示——”

“但大多数人不看模型。”陈启明打断他,“他们看标题,看摘要,看社交媒体上的总结。而罗森伯格很聪明,他攻击的不是数学,是**叙事**。”

沈一诺点头:“所以我们的回应也要在叙事层面。但不能是简单的反驳,那会陷入口水战。我们需要提出建设性的替代叙事。”

星空背景中,一些星星开始闪烁,连接成线。沈一诺操作界面,调出了一个可视化模型。

“李维的层级涌现模型给了我启发。”他说,“如果我们把火星殖民地看作一个正在形成的‘社会计算系统’,那么我们现在有机会做一件事:**从零开始设计一个社会的认知基础设施**。不是控制,而是设计**促进健康涌现的条件**。”

模型显示火星社会的简化版本:个体作为节点,社交互动作为连接。然后沈一诺添加了几个“设计参数”:

1. **连接多样性**:强制系统在形成自然集群的同时,保持一定比例的跨集群弱连接。

2. **信息透明度**:所有公共决策过程的算法和逻辑开源。

3. **身份流动性**:允许个体拥有多重、可变的身份标签,避免固化分类。

4. **争议解决机制**:设计多层次的协商框架,从快速投票到深度对话。

“这些听起来很理想化。”李维说。

“但在火星的规模上,是可行的。”陈启明思考着,“世外城目前只有十二万人。这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我们可以把它作为社会设计的实验场。”

“但谁有权力做这个设计?”李维问出了关键问题,“如果我们——三个地球人,通过视频会议——决定火星社会应该有什么样的认知基础设施,这本身就是殖民主义。”

长时间的沉默。虚拟空间里,星星的旋转显得格外缓慢。

“露娜·陈-加西亚。”沈一诺突然说,“第一个火星孩子。她在今天的议事会议上展示了一个身份网络平台原型。她不是我们,她是火星内部长出的新思维。”

陈启明调出了会议记录和露娜的平台数据:“我看过她的设计。很有洞察力。她试图用网络科学的方法,让复杂的身份政治变得可见、可讨论,而不是被简化为二元对立。”

“也许我们的角色不是设计师,而是**资源提供者**。”沈一诺说,“我们把理论工具、数学模型、计算平台提供给火星社会,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使用。我们提供可能性,不规定结果。”

李维在白板(虚拟的)上写下:

**我们的定位:理论工具制造者,不是社会工程师**

下面又写:

**风险:工具可能被滥用**

**对策:工具设计本身内置防滥用机制**

“这引向一个更深的问题。”李维说,转身面对其他两人,“如果社会是计算系统,那么‘自由’在这个系统中意味着什么?在计算机科学中,一个系统的‘自由度’可以用它的可能状态空间的大小来衡量。那么思想自由,也许就是最大化认知状态空间的可能性?”

陈启明接话:“但在实际社会中,完全的自由会导致混乱。我们需要某种秩序。问题是:秩序应该从外部强加,还是从内部涌现?”

沈一诺操作界面,模型开始动态演化。最初,节点随机连接,形成混乱的网络。然后他加入一个简单的规则:“连接那些与你至少有30%相似性的节点,但也随机连接5%的完全不相似的节点。”

网络开始自组织。它没有变成铁板一块的整体,也没有分裂成孤立的小团体。它形成了一种“群岛结构”:多个相对紧密的集群,但集群之间有桥梁连接。

“这是自然语言中观察到的结构。”沈一诺说,“词汇形成语义集群,但总有跨领域的词汇连接不同集群。这种结构既保证了局部效率(集群内部沟通高效),又保证了整体韧性(信息可以在整个网络中流动)。”

“所以,”陈启明总结,“健康的社会认知结构可能既不是完全统一,也不是完全分裂,而是**差异中的连接**?”

“对。”沈一诺点头,“而我们的工具可以帮助社会看到自己的结构,从而有意识地培育更多连接,防止过度分裂。”

李维突然想到什么:“但这又回到了罗森伯格的批评:当我们设计工具来‘培育’某种社会结构时,我们不是在施加价值观吗?为什么‘连接’比‘分裂’更好?谁决定的?”

虚拟空间再次陷入沉默。远处的超图星空中,一个特别亮的节点闪烁了三下,然后暗淡下去。

“也许,”沈一诺慢慢说,“这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回答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持续协商、实验、反思的过程。没有最终答案,只有不断提出的更好的问题。”

陈启明苦笑:“这很难向政治家解释。他们想要确定性和简单信息。”

“但宇宙本身就是不确定和复杂的。”李维说,“我们理论的价值之一,就是帮助人们与这种不确定性共处,而不是恐惧它。”

会议接近尾声。他们达成了几点共识:

1. 沈一诺将发表一篇回应文章,不攻击罗森伯格,而是澄清理论的应用边界,并公开邀请跨学科对话。

2. 李维将继续完善层级涌现模型,并开始设计一套“社会认知健康指标”,作为评估工具而非控制工具。

3. 陈启明将在联合国推动一个“负责任的社会计算”伦理框架,并争取将火星作为试点。

4. 三人将通过加密渠道与露娜联系,提供技术支持,但明确表示:决定权在火星人民手中。

退出虚拟空间前,沈一诺看着另外两人的全息影像。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火星殖民地成功了,成为了一个更健康的社会系统,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的理论正确?还是证明人类有能力学习进化?”

李维想了想:“也许证明宇宙确实可以通过局部的自意识节点,实现自我优化。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在宇宙中就有了一种新的责任:不是主宰,也不是被动适应,而是有意识地参与宇宙的自我完善。”

陈启明笑了:“这听起来又像神秘主义了。”

“也许最好的科学总是触及神秘的边界。”沈一诺说,“我们走吧。”

三人的影像消失。虚拟空间回归寂静,只有星星组成的超图在无声旋转,像宇宙在思考自己。

---

**地球同步轨道,GCDMS主服务器集群,同日深夜**

陈启明回到现实世界后,没有立即离开办公室。他调出了GCDMS系统的核心算法库,开始审阅代码。

根据星火工作组的报告,他重点检查了“异常检测模块”。果然,在评估信息传播“自然性”的统计模型中,他发现了问题。

阈值设置不是基于普适的数学原理,而是基于历史数据的经验分布——而这些历史数据主要来自2010-2030年的西方主流媒体。这意味着,在非洲、南亚、中东等地常见的口述传统、集体决策模式、非线性叙事结构,很容易被系统标记为“异常”。

更隐蔽的是,算法中有一个权重参数,名为“文化可理解性系数”。这个系数的计算方式隐含着对个人主义、线性逻辑、实证主义的偏好。集体主义文化中常见的环状叙事、高语境交流、关系性思维,会被打低分。

陈启明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阴谋,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偏见——编写算法的团队主要由北美和欧洲的程序员组成,他们将自己的认知风格编码进了系统。

但结果是一样的:系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将某些认知模式“正常化”,将另一些“病理化”。

他开始修改。不是直接改变参数,而是添加一个元层:系统必须定期评估自己的文化偏见,使用来自全球多样性样本的校准数据。他还添加了透明化要求:所有分类决策必须可追溯,用户可以查看“为什么我被归类到这个框架”的解释。

这会导致系统性能下降吗?可能会。分类准确率可能会从95%降到85%。但陈启明认为,这种“不准确”恰恰是尊重多样性的代价——与其错误地将多样的思维模式塞进不合适的分类框架,不如承认系统的局限,给人类判断留出空间。

他工作了四个小时。凌晨三点,修改完成。他提交了代码更新,附带详细的修改说明和伦理论证。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在GCDMS的公共日志中,写下了今天的思考:

**“系统记录,2046年7月15日,管理员ChenQM”**

**“今天修改了异常检测算法。核心认识:所谓‘异常’,往往只是我们尚未理解的‘正常’。系统应该更加谦逊,承认自己的认知局限。”**

**“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思想是计算过程,那么计算系统的多样性本身就是价值。保护这种多样性,就是保护宇宙认识自己的多种可能性。”**

**“也许,最终我们不是要建造一个能理解一切的系统,而是要建造一个能帮助我们看到自己不理解之处的系统。”**

他点击发布。日志将永久记录在系统的区块链中,不可篡改。

窗外,日内瓦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山峰轮廓隐约可见,像沉睡的巨人。

陈启明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不是出于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出于对理解的渴望。他想理解人类——这个奇特的物种,既能创造惊人的美和智慧,又能制造无尽的痛苦和愚蠢。

现在他开始理解,这种矛盾可能不是bug,而是feature。正是这种张力,推动着人类前进、犯错、学习、再前进。

而他的工作,也许就是帮助这个物种在犯错时伤害少一点,在学习时快一点。

他站起身,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来自露娜:

“陈先生,感谢您分享的伦理框架草案。我正在将它集成到我的平台设计中。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允许身份完全流动,如何防止人们为了利益而随意改变身份?如何确保真实性?”

陈启明停下脚步,思考如何回答。

他最终回复:“也许‘真实性’不是固定属性,而是过程属性。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如何成为’。关注选择背后的连贯性和责任感,而不是标签本身。但这只是初步想法,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发送后,他走出大楼。夜风中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天空中,一颗特别亮的星划过——不是流星,是太空电梯的导航信标,连接着地球和正在建造的轨道站。而在轨道站之外,更远的地方,火星在夜空中微微发红,像一颗等待解读的信号。

人类正在学习同时生活在多个世界中:地球、火星、虚拟空间、思想空间。

而连接所有这些世界的,不是钢铁或光纤,而是理解的可能性——脆弱、不完美、但珍贵无比的可能性。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走向等待他的车。

明天,斗争还会继续。罗森伯格会有新的攻击,联合国的官僚会抵制变革,火星的冲突可能升级。

但今晚,至少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就够了。对于宇宙中一个微小的节点来说,这就够了。

(第四章完,约6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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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五章《真实性的光谱》将深入探讨“真实”与“虚拟”的边界。露娜的平台引发关于数字身份真实性的辩论;沈一诺与罗森伯格在伦敦举行公开辩论,交锋焦点是“数学真理”与“社会真理”的关系;陈启明发现星火工作组面临外部调查威胁。哲学核心:在一个可以自由设计身份和现实的时代,“真实”意味着什么?当火星可以通过VR技术“访问”时,亲临火星还有特殊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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