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桢见孟钰噙着笑,曲眉弯目,不知何事这样高兴。
看着她喉间微滑,往下吞咽,突然想起来上次两人私下见面,自己也曾倒茶给她喝。
那时春光明媚,花红柳绿。
此刻凌风瑟瑟,万物凋零。
可他心中最硬的地方,好像塌下去一块,四肢百骸都似浸入了暖泉中,温热漾动。
李桢转走视线,摊开副本翻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在秘书省都好吗,可有人为难于你?”
孟钰听见这话,略一沉思,稍后却笑得更加粲然。
“卑职一切都好,到任还不足一月,署中众人还未曾认全,长官很照顾我,不曾有人为难。”
哦,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中秋家宴时,他私下与含章长公主闲谈,装作不经意间与长公主提起,杜清屹等人要参试书判拔萃科,她引荐的那位孟进士好像也在名列。
含章长公主闻之很是振奋,孟钰毕竟也算是她的门生,虽她常在府中修行佛法,与这些后生来往并不频繁。
但毕竟手下鲜有一个数年难遇的贤才,她自然趁着花好月圆时节,又去圣人面前举扬两句过了明路。
恰逢那段时日杨弋铨遭圣人疑心猜忌,不敢轻易举动,所以甚少再有影响孟钰试判结果的隐患。
自然她能进秘书省已是极好的。
李桢一时无言,专心看着手中书册。
其实这些书他从前开蒙时,也常觉得晦涩难记,所以他习惯用笔代背,抄录过数遍,如今拎出来几段来仍能倒背如流。
可是他盯着眼前纸上的墨字,神思一空,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句他却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阖上一本,又拿起剩下的草草翻阅,无心再看。
“我看过了,无甚问题,你稍坐片刻,我去签好交割文书予你。”
李桢说完,起身去书案边坐下。
谁知孟钰也跟着起来。
“卑职替殿下磨墨吧。”
话音刚落,李桢就闻见一阵沉水香袭面拂来。
孟钰左手拢住袖口,抬起右手,往砚台中注入薄薄一层清水,取过一旁名贵的上党墨,揿在水中,手腕轻转,瞧着润色已足,换来墨锭继续研墨。
她莹润修长的素手在眼前翩然婉转,一番工序驾轻就熟,李桢便想到她日日都是这样磨墨写字温书的。
“殿下,可以了。”
孟钰放下墨锭,李桢眼神从在砚堂上移到了她脸上。
目光深深,仿佛要将她看穿。
孟钰却不觉得害怕,她看得分明。
李桢幽邃的眼眸中,藏着难掩的温情脉脉。
李桢佯静拿过笔,一边书写一边温声说着,“以后我们私下说话,你不必用谦称,我不讲究这些。”
“殿下是只对我破例吗?”
孟钰还是不肯放过他。
李桢执笔的手指骤然一顿,笔尖在纸页晕开一小块墨痕。
他垂落长睫,迟迟没有应声,继续缓缓匀着力道落笔。
她就坐在书案一角,深绯和浅青的袍裾近乎要交叠在一起,浓淡相殊的颜色却相映出一种别样的柔靡。
廊外不时传来僚属递送文卷的脚步声,混着远处官吏议事的声响,往来不绝。
可这满署喧嚣,竟半点扰不开案前二人相近的身影。
她知不知晓官署耳目众多,这般近身相对,处处皆是隐患。
可他知晓又如何,一个和自己隐隐羁绊了多年的人,一举一动都撞进他心底,样样都叫他耽于其中。
自六岁后,他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充沛鲜活的心绪。
又巡睃过她一身浅绿官袍,制式规整,清隽端立。
窗外寒风卷着槐枝轻撞窗棂,碎响入耳,纷乱心神瞬间沉静下来。
收回万般思绪,潜心落笔。
“写好了,你拿回去交差吧,时候不早了。”
李桢也不递给她,轻推至案边。
他周身气息突然冷下来,孟钰好似未曾察觉,轻轻揭起,细细看过。
有什么可看的,一样的文书,是她方才一路送来的呢。
“谢过殿下,我这就走了。”
到底还在礼部,孟钰想自己不宜耽搁太久,给彼此招致诽议。
“等等。”
李桢两步越过孟钰走至门口,唤来令史。
“今冬部中发下的氅衣,本王记得好似多两件,你去拿一件给这位校书郎,她专程往复一趟,莫教她归途受寒。”
令史知道这位殿下莅任以来,虽公事公办,从不徇私,但对下属随从多是宽容温厚,所以也未做他想,应下去了后司库房。
孟钰和李桢就这样站在廊下等着,院内各处主事令官穿梭往来,倒也无人得闲在意他们。
可身置阶前,两人不便再交谈,拉开了些隔矩,各自站着。
“殿下先去吧,我在此处等到令史,就会自行离去的。”
孟钰目不斜视,看着院落中的宫槐,低声说道。
李桢觑了眼,见她并不曾看向自己,也就转走了视线。
“也好,你回去喝些热汤,刚到任,不要病了错过年节忙季。”
李桢终归还是轻言细细叮咛了一句,尔后不再等孟钰回答,旋身回了正堂。
孟钰没有去看他的背影,却悄悄抿嘴含笑。
看来方才不是介意自己太过没规没矩。
候了小半刻,令史拿来了氅衣。
孟钰接手,作揖谢过,就站在廊下替自己拢上罩好。
再次告辞,才朝外走去。
李桢坐在正堂靠外侧,一览无余。
远远目送她出了礼部仪门,倩影拐向西,倏地一下便不见了。
只有沿路的几片落叶还在轻轻扇动,留着她走过的痕迹。
李桢指尖无意识搓捻衣袖折痕,鼻间似还萦绕一丝沉水香。
身旁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礼部的另一个侍郎金琰,见李桢终于折返,赶忙提起另一项事宜与他商讨。
金侍郎在他面前站稳,恭敬道:“晋王殿下,还有一事需一同议定。”
李桢敛定神情,语气谦和,“金侍郎直讲无妨。”
“是外藩的贺正贡单,今日已由鸿胪寺汇整交付过来了,某粗略披览,贡物较定规多出半数,本来无妨,往年也有这样的情形。只是,今年出了那样的事,某怕照单全收,或许并不太好。”
金琰面露难色。
他从前也掌管过主客司的诸蕃朝聘,可他素来胆小审慎的作风,自然挡了某些人谋私利的道,所以后来才有了沈兆林接手等诸事。
虽然今岁千秋节沈兆林未曾贪渎藩国朝贡,但是外贡逐年加额早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
沈兆林下狱后,此事权柄重又回到他手上。
八月里出了那样惊心动魄的案子,圣人明面上也诫谕好几次,绝不能再因贡礼闹出事端。
可是外藩已按照往年私规备礼,如今是收还是不收呢。
金琰沉默了一息,又继续道:“某与尚书商议过,实在不行,咱们挑拣一番,剩下的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可这样一来,恐怕也会招至流言。”
金琰见李桢一时没有应答,愈发愁眉不展。
只觉此事左右掣肘,全无两全之策。
“你先将礼单拿来我过目一下。”李桢语气镇定,仿佛已有谋算。
金琰奉来文册,李桢一目十行地掠过,握在手中边看边说。
“我记得元日朝会之后,内府会重估贡品价值,再相应预备回礼送还外藩,可有此事?”
“殿下没记错,确有此事。”金琰闻言仍是困惑,却也不敢多问。
“我有个主意,拣选是必要的,但多的不必原样退还,打乱后掺在各国回礼里。便说是我大雍收贡点到即止,更要与各国共享天下珍宝,以彰显我朝分方物以怀远的气度。这样,圣人自当满意,各国使节也会畅快。”
李桢娓娓道来,听得金琰瞬间开朗,不过转念又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下去。
“可是,也不知道各国可有什么忌讳,若是送岔了就不好了,现下再去鸿胪寺安排,怕是有些赶不及。”
“金侍郎不必担忧,此事我去请六弟帮衬一场即可。”
“永王殿下?”
李桢淡笑着点点头。
永王李栩一直留任在鸿胪寺中,常常与外使宴游嬉乐,经由他打听各国喜好避讳,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金琰笑意重又回到面上,欣喜万分,“某这就去草拟奏疏,等门下省批复后,还劳烦殿下届时替部内走一趟,某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弯腰作揖,李桢施然拖起他的手臂,让他先去忙正事,不必多行虚礼。
金琰乐不可支地走了,李桢也回到正堂自己的书案边坐下。
案面上摆着厚厚一沓春闱原卷,都是近年及第的范本佳文,本是封存在礼部贡院库房中的。
李桢以他明春首次参与春闱为由,借来查看,便于熟悉。
放在案头已经好几日了,他忙得还未曾启阅,现下得了片刻弛懈,他径直翻开今岁存档。
第一篇是杜清屹的,他未作停留。
第二篇是孟钰的。
这么久了,他只听旁人提起这篇策问有多识见宏远,现下终于得以亲眼所见。
依旧是她清劲秀逸的字迹,文辞间的行云流水自不必提。
李桢渐渐看得入迷,纸页之上,仿佛映出她方才离去的模样。
满目字句,皆绕着她的影子。
其实我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
给孟钰设定是淡淡的人设
但后来觉得不对
她身为一个孤女
一路能走这么远
肯定是个坚韧胆大的女孩子
所以现在写着写着
孟钰是钓系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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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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