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得沈峯差点甩出手中的笔,连裴敬中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缓和了些语气,对着沈峯问道:“还有没有可信之人了?”
“有,方才与下官一道的高仲运,是个老实本分的,从不做弄虚作假之事,秘书郎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沈峯紧紧捏住笔,好似要随时为她冲锋陷阵一般。
孟钰唇角微扬,面色变得笃定,句句字字铮然,“那就吾等三人,今日将所有筹度按照规制,全部重新核算一遍。明日一大早,再劳烦裴侍郎将各司的筹册驳回,附还新的,让他们复核后重递,便说今岁细细勘阅过旧籍存档,各司所报全然不合规制,虽明堂大礼是盛典隆仪,但仍要量入为出,裁汰冗费。”
裴敬中抚了抚下颌垂坠的须髯,安静地思考了顷刻,才开口,“你是想着计册送至户部不过三五日,众人都知道部内厘核得不会这么快,便趁机将筹算全部厘清发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孟钰重重地颔了颔首,“是,下官在度支司正堂中已验过进度,按照周旻山的速度,至少还需要五日才能算妥,所以今日咱们率先动手,把握就会大上很多。”
“借东宫之势,又是何用意?”
“不瞒侍郎,下官对于那几位的事一直有所耳闻,这么多司署,总有东宫的眼线,而且他爱好贤名,眼下有这样绝佳的机会,他定不会白白放过。”
“那太子不会怀疑这是个圈套吗?”沈峯语带惑然,毕竟太子被陷是有过前车之鉴的。
“不会,首先白纸黑字的数目一清二楚,又与旧制相合,就会可信颇多。其次是侍郎发出去的,想必侍郎在户部夹缝生存这么多年,也定有圣人左右权衡的原因罢,否则怎会在右相把持之下一直平安无事,所以太子自会明了不是右相的手脚。再加上下官这个资浅望轻的无畏初犊,年初春闱的事,已让下官略有名声,太子或许会觉得吾是个可以拉拢的纯臣。最重要的是人主皆好虚名,杜绝劳命伤财的提议正中至尊下怀,太子更没理由放弃这样的良机。”孟钰掰着指头不急不躁地陈述着。
在两年前的那次密会中,裴敬中便已知晓孟钰的机敏颖慧,却远远没料到她如此洞彻善计,供职还未及一载,便已将几位尊者间的千丝万缕琢磨得不差分毫,甚至连他在朝中的本位都能分辨得如此精准。
比之往日孟公,的确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后生可畏。
他又熟视孟钰良久,度其造诣,来日必居清要,前程扶摇。
“若太子真的盯上你了呢,你待如何?”
裴敬中虽自己不涉党争,但他早就察觉太子并不是明君人选,故他定然不希望孟钰真的和东宫扯上关系。
何况太傅当初言明的心中人选,也绝不是东宫,只是不知孟钰是否已与太傅共定一论。
“下官不知,只是眼下明堂大享和下官入户部的事,由太子起头是最顺理成章的。不管他提不提下官的名字,此事传开后众人都会知道,是吾这个秘书郎,核校旧籍才发现的错漏,圣人也就会知道,再加上祖父......其余的事,等下官进了户部再议,即便吾不主动与太子为伍,可我等要行的事,也一时半会儿不会让太子忌惮猜忌,他甚至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至于往后,事到临头自有方略,暂且不急。”
孟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裴敬中还是难以安心。
自古以来,上位者即便再受掣肘,可想要除掉一个臣子,就如同踩碎一片落叶一样容易。
当年孟公待他不薄,如同他的半个恩师。
他至少要在这场逐渐汹涌的漩涡中,护住孟钰的性命。
“好,姑且一试,先将明堂度支的事了结再说,至于你入户部的事,此次若不行,本官会再另想他法,你且耐心等一等。”
他心中还是惴惴,不免嘱咐几句,转头又交代起沈峯。
“沈峯,你去唤高仲运来,只说孟秘郎对许多典制和实情的偏差有些固执己见,要你们二人细细为她讲解,其余人可继续做手中核算,这样互不影响。”
沈峯受命而去,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太傅后来有再见过你吗?”裴敬中还是忍不住问道。
“见过。”孟钰不欲隐瞒。
“所以你答应了?”
“是。”孟钰坚定地回视着他。
“沅微,往后不论作何取舍,都需守牢胸中初志,切勿被朝野倾轧蒙蔽双目。”
“是,下官定当谨记侍郎教诲。”
孟钰应承得果断。
倘若她与李桢之间真有舍本逐末,背弃初志的那天。
自己必会狠下心,抽身远走,再不回头。
她暗中立下决断时,裴敬中又生出一层考量,还是想将此事稳之又稳,“不过你调入户部一事,或可托太傅旁敲侧击一句,太子素来敬重太傅之言。”
“会不会于太傅不利?”孟钰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纵使只是随口一语,但难免不会让太子疑心,反倒功亏一篑,凭白连累太傅。
裴敬中再加思忖,亦知此策多有冒险,轻叹一声,“也罢,若非万不得已,先不计较这一步。”
外面日头似乎更大了些,秋老虎凶得厉害,屋里都逐渐闷热起来。
孟钰默然盘算着今日要如何立定各司筹额,后背上不免激出一层薄汗。
虽然她嘴上满是运筹帷幄之气,但终究不能唾手可得,所牵之广、数目之多,她需悉数从头重新权衡分摊才行。
待她稍有明目后,沈峯也领来了高仲运,孟钰不再虚礼客套,赶忙让他们寻位置坐下。
裴敬中值房内一张书案,一张方案,顷刻就被占用得满满当当。
裴敬中也再不管何为尊卑,分去一些账册,顺了一遍,开始跟孟钰细致讲解,各司职司,采办用途,大礼各处规制。
经他一讲,再加上原先看了两日秘籍,孟钰脑海里条理倍加明晰。
取来纸张,记下几处要点,便转头吩咐起来,“沈峯你还是负责役时,若是各处没有特为申明,所有匠数役时只能比本官的手札记录多出十分之一二,如今还未转凉、白日也长,工时要依夏季惯例来算,要详列午间憩时,没有特殊晚间不可加时,明白吗?”
沈峯点点头,见孟钰没有别的嘱咐,已经埋下头去磨墨摆筹。
“高仲运,你来与本本官筹核采办。各处用料多有重复空耗,譬如各类礼器、乐器、仪仗,若是前两年已有过大量采办,那今年只允他们置办常例的十分之三。至于各处繁复列支的布帛、木器、饰具一类,要详查用处,要是相同,便几司合起来相较,取数额最大的那一个,再均分给各处。至于光禄寺贡品馔料、太常乐署特制礼器和卫尉兵器,这些全都定额算给他们,可都讲理清楚了?”
孟钰见高仲运并无不解,继续道:“各司开列条目繁多,需要你我二人一同查阅每司记录,本官来记各类器具,你记各类耗料,时间紧迫,不可遗漏。”
说完,正要摊平笺纸提笔记录,她又想起什么来,抬头朝向裴敬中,“还劳烦侍郎,多去度支司正堂走动,不叫他们疑心。”
“本官知晓。”
一是盯住周旻山等人,不叫他们轻举妄动,二是表明此间并无什么大事,不需要他这个侍郎坐镇。
裴敬中起身离开后,余下三人只剩埋头苦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无。
沈峯和高仲运摆弄木筹的间歇,余光瞥见孟钰又在心中默算,摆在案上的算筹许久未动,但笔下依旧不停。
两人相视一眼,由衷钦服,但碍于情形紧张,都压下震撼,暂时没有出口相问。
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漫入户部官署,堂内光线沉沉压下,三人竟一直半分未曾歇气。
裴敬中中间只来过两回,面色皆阴沉难看得厉害,想必那起人的账一定是算得十分淆乱糊弄。
所幸,见孟钰几人倒是越理越顺,胸口的郁气才舒畅几分。
到了掌灯时分,三人终于将各自的账目厘清,裴敬中返回,将所有条目轮流复核。
“得快些了,那几人还在堂中,只怕是故意留守此处动静,等核验完毕,本官还得誊录驳还清册。”裴敬中一面聚神审着,一面念念有词。
孟钰听着,勘核更显坚定,她明白,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是出了错,便就再也没有破局的可能了。
“明日侍郎发出去的时候务必委托亲信,还得装模作样一番,不送到各处便不能放下防备。”
“下官二人明日可以去送,我们早半个时辰来上直,等各司署门一开便就进去。”高仲运主动请缨。
“明日值守的门吏你们相熟吗,千万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孟钰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峯翻眼思索,“明日似乎是刘大,他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应当无碍。”
裴敬中已经抄录到最后几本驳册,忍不住停下来排布,“无妨,明日本官多安排两人配合你们,再留一个亭长,可名正言顺地混在其他驳册里出去,你们也不必太早,反而显目。”
两人应下,孟钰这才宽心不少。
案上烛火摇曳,昏黄光影将满桌错乱账册映得层层叠叠。
窗外不时偶有几声虫鸣,不知是叹秋光将近,还是自己命已短矣。
今天晚了点
在弄预收了明天应该会抬上来
古言伪骨题材
有没有宝子感兴趣嘿嘿
明天孟钰和杨弋铨应该要正面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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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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