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闷着头,一路低着眉眼,目光只虚虚落在前方裴敬中的靴踵之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方才堂上李桢最后那副低沉的模样,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散,她猜测出他定是误会什么了。
可是该如何去见他呢。
她脑中想了又想,唯有寻机会去问一问杜清屹了。
也就定心盘算的这片刻功夫里,两人又踏入了户部府衙。
此刻离午时尚早,日头不过堪堪移至中庭,可于孟钰而言,竟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整整一日。
裴敬中回头见孟钰有些神色倦怠,在仪门处停了下来,“你今日也可不用去度支司,先避一避,其实现行看来,你也没有在这里滞留的必要了,不如先回去吧,剩下的本官会盯着的。”
孟钰也犹豫了一瞬。
其实账目她已厘清,太子也传了口令,各司需按她的筹算行事,有裴侍郎盯着,也不会有所失当。
何况现下度支司中的人,听命于周旻山,他已然容不下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去触霉头。
“也好,那卑职先回省内,若侍郎有何吩咐,再派人去通传便好。”
孟钰做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裴敬中还未回身继续往里,便看见李垣寅从另一个方向而来,身后跟着周旻山。
应是被杨弋铨留下交代了些旁的,所以落后了他们几步。
李垣寅自然也瞧见了裴敬中一直立在前庭,像是在等着他。
他朝身后周旻山挥了挥手,周旻山就独自先行离开了。
李垣寅走向裴敬中,“敬中你怎么站在此处不进去?”
“我们两人鲜少可以这样碰面,平时人多眼杂的,难和你说上几句话。”
裴敬中嘴上说着,又提步缓慢地往前迈去,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端看着里头人来人往的熙攘,却不觉透出一丝萧条来。
李垣寅却干笑两声,脚下未停,居先半步,“你如今竟然还肯同我多讲两句,实属罕见,我原以为你早就不愿与我多费口舌了。”
“垣寅,你忘了,是你不愿再与我叙谈了。从前我做郎中时,你是我手下主事,那时你总是有请教不完的琐事,跟我每日说话最多的便是你了。也不知何时开始,再也听不见你那一句句询问了。”
李垣寅顿了一步,喉头咽了咽,看着地砖风中的杂草,语气竟有些悲戚,“我不记得了,我也不敢记得了。敬中,我不像你和谢策,背靠世家大族,一个可以愤世嫉俗,一个可以置身事外。我出身微末,若没有右相,我至今都是一个任人随意拿捏的主事。那年家中幼子病得都快断了气,好不容易找一个大夫瞧了,却拿不出银钱取药,当时月俸两千文都不到,但是一剂药却要八贯钱。敬中,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谢策是部中另一个侍郎,如今只统管一些琐事,大事近乎不过问。
“可是,你分明可以跟我们提的,为何一定要走这条绝路?”
李垣寅侧身过去,眯眼盯着裴敬中,面色略带几分讥讽,“敬中,你没过过那种日子,你体谅不了我,你能帮我一次,能帮我千千万万次吗?我必须靠我自己,所以我得走这条路。我是回不了头了,但你还来得及。孟如深的那个孙女,你不该拉她进来,这里头的凶险会把她生吞活剥了,右相定是起了杀心了。”
裴敬中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在他的臂膀上,“来不及了,垣寅,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肆行刻薄,人神共愤,你们做得太过了。”
多么悲凉可怖的一句话,但李垣寅听完却毫无反应。
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设想过自己的下场了,怎会再受到任何惊吓与威胁。
“那你们多行珍重吧。”
说完,他拂下了裴敬中的手,扭身大步走向了正堂,从庭院的日光下转进了廊前的阴翳里,遥遥留给裴敬中一个背影,诉说着他的决绝。
周边几个路过的胥吏,偷偷觑见二人不欢而散,绕开几步远远避开。
裴敬中见了,也不再逗留,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孟钰离了尚书省后,没有即刻归署秘书省,而是择路转赴弘文馆。
于馆外立候半刻光景,门吏方才领着杜清屹自内出来。
孟钰谢过门吏,朝向杜清屹,“可有什么地方便于说话的吗,我有些事要请教你。”
杜清屹点了点头,领着她前去夹道一处背处,藏于一片翠竹之后。
他又四下望了望,见周围近处的确无人,才焦急开口道:“你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一切都好吗,你的事皇城内已经传遍了,我也是悬心半晌了,你不来我今日下直也要过你家门前望一眼的。”
孟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暂时无妨,以后恐怕就不好说了。”
“这也太冒险了,一边是右相,一边是东宫,沅微,我很是担心你。”
杜清屹眼中满是忧色,孟钰难为情地笑了笑,“劳你费心了,我会尽力顾好自己的。我来是另有件事想问问你。”
“何事?”
“济王是不是......”孟钰刚说几个字,又收了声。
她不知这般径直发问是否妥当,只是几番思量下来,始终存着疑惑。
李柯总是无端对她颇为善待,还特意嘱托杜清屹多照拂自己。
她暗自揣度,想来极有可能是因李桢之故。
杜清屹与李柯私交甚好已是众人皆知的,如此说来,杜清屹是否也同李桢站在一处?
可孟钰还是有些顾虑,不敢将这些宣之于口。
杜清屹虽见她吞吞吐吐的,但好像明白了她欲言又止的本意,“你是要问晋王和济王之事?”
孟钰猛地抬眼,没料及杜清屹会这么直白。
“太傅已与我说过你的事,而我们,都是一起的。”杜清屹眼神澄明坚定,意有所指地说着。
孟钰一时怔忡,须臾后才慢慢品透这句话语的深意。
“你们,何时开始的?”
“应该快有,十余年了,今日不是细讲的好时机,日后你自会知晓。”
孟钰不觉震撼,竟已这么久了。
“那我究竟是谁看中的?”
莫非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
李桢多年前便铺排谋划,静待她入局,替他们推行诸事?
所以他才会那么快沉沦于与她的情愫中,好引自己为他驱策。
孟钰不禁遍体生寒,心底一阵阵发凉。
“当然是太傅,殿下根本就不同意把你牵扯进来。”
杜清屹脱口而出,不带一丝迟疑。
“当真吗?”
孟钰睫毛簌簌轻颤,一连串的猜忌陡然僵在心头,竟有些不敢信这话。
“当然不作假,殿下到现在都还未松口呢,太傅虽已与你说明了,可还未告知殿下。他也等着有契机才敢与殿下讲清楚,不过我瞧着今日这样一来,也差不多了。”
难怪,难怪他方才脸色那样难看。
原来他根本不愿她搅入局中,那些反复提点告诫,也都是他真心的。
“我想和殿下私见一面,你可有什么办法吗?”
杜清屹只当她要自荐,抱臂思虑了一响,“我可以替你想想,不过此事急不得,有消息了我会告知你。你赶紧回兰台吧,秘书监向来严苛,怕是要训诫你一通呢。”
他思忖着,下直后往那几处充当眼线的商号传信最为妥当,只是李桢何时能送出回信,他却难以预知,所以不便将话说得太圆满。
孟钰颔了颔首,知道杜清屹答应了便会做,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她按耐着焦躁,诚心道了声谢,两个人才告别,各自离去。
等孟钰回到秘书省,果见秘书监秦翟镕面色十分不好看。
他留住孟钰,厉声道:“每次你们征调出去,本官都三令五申,只行本职,不可节外生枝。这回你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将整个秘书省置于风口浪尖不说,你自己可曾顾及到你自己的仕途吗?沅微,你是个难得一见的贤才,可有时太过心急,就失了平衡了。但是太子既已明令要褒奖你,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户部了,让季校郎接替你行事吧,你从旁协助便可。”
孟钰恭谨地受了令,过了隔门要去寻季良晚交割,半路碰到陶贯之,勉强弯唇浅笑,正要作揖问候。
他却先出了声,“沅微,恭喜了。”
孟钰还未及拜谢,他提步从她身旁越过,幽幽地一句,“也不知这等荣华你能接住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
留下孟钰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本期榜单结束了
全力冲v了
所以字数稍微控一下
周四有榜单的话就老样子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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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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