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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4章 救你

纪川莫痛苦地蜷倒在地上,不住地痉挛着,冰晶正在蚕食他的伤口,很疼,钻心剜骨的疼,又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可那蚕食伤却是灼人的,一寸一寸地朝他心脉啃噬扩散。

原来被凌放的猎器所伤是这种感觉......所以凌放在承受能量反噬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么......这可比承受渴血因子的吞噬痛苦多了......毕竟渴血因子还能去对抗......这种痛苦却只能承受啊......

纪川莫有些意识不清地想着。

“纪川莫!”凌放在蚕食伤进一步扩散至心脉之前赶到,他收起冰雾,有些不稳地摔跪在纪川莫身旁,伸出颤抖的手把他平放到自己腿上,深呼吸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

不是致命伤......还有时间,没事的......没事的。

凌放:[抱歉,这位阵灵,请你们再坚持一会儿可以么。]

阵灵:「好的,我们尽量。」

这时,仇连和齐稚赶了过来,他们在纪章栩现身时就收到了郁向的信息,到达祭坛边上后本想待命,结果却突然被冰雾困住,直到冰雾散去才找了过来。

“川哥——”齐稚追想冲上去,仇连却立马抬手将他拦住:“先等等,你看他的动作。”

“霰,结界。”凌放头也没抬地说道。霰灵随即展开防护结界,把他们两个隔绝在了外面。

只见凌放吃力地凝出一支匕首大小的冰寒箭矢,紧接着毫不犹豫朝自己手心划了下去。

“呃——”在闻到那股清冽血气的瞬间,纪川莫的心脏便猛然震颤了起来,剧烈得仿佛要将胸腔震碎,渴血因子沸腾而上,不断地在他体内翻涌着。

金血缓缓流出,凌放颤着把手靠近他胸口,斜斜地悬停在上方,不让金血滴落——冰晶的蚕食突然就止住了,随后金血逆流,感应到金血所召的冰晶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引回血液里。

纪川莫难耐地屏住呼吸,不停吞咽喉咙,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渴血因子的躁动,艰难地发声:“......你在......做什么......”嗓音沙哑得都不像他了。

凌放:“......救你。”

猎器造成的伤是可逆的——只要不是致命伤。但它需要该猎器的主人用自身的金血把蚕食力量吸收回去,只是一般不会有猎人这么做,因为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在吸血鬼面前显露金血,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行为,除非是那些特殊的紧急情况下,需要留活口送去最高审判庭的吸血鬼,但那一般都会先用别的手段控制住他们的行动能力。

其实还有一种能够安全无痛消弭蚕食伤的途径,那就是具有特殊愈伤能力的器灵,但眼下显然做不到。

凌放没有给纪川莫解释更多,只是默默地把正在蚕食伤口的冰晶全部吸收回去。吸血鬼的自我恢复力很强,只要不是致命伤,只要伤口不再蚕食,那么很快便能恢复。

纪川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凌放无措地看着他:“......对不起。”可只有这么做才能救你。

纪川莫的神经和身躯都绷得很紧,牙关也死死地咬住,压抑着喉咙里痛苦的闷哼,粗重的喘息从鼻子里发出,浑身发烫又发颤。额头青筋明显凸起,他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与意志去对抗体内沸腾的渴血因子,紧绷到有种近乎自虐的克制,如同一头理智濒临崩毁的兽。

“对不起......”凌放又说了一句,他看着纪川莫因压制渴血而那样痛苦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狠狠地攥住,扯住,拧住,又仿佛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灌进他的肺腑,在不断挤压着胸腔的氧气。

凌放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只能缓缓低过头,用他微凉的唇轻颤着碰了碰纪川莫的额头,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

冰晶逐渐吸收完毕,纪川莫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凌放立即拿出SE型止血贴,往自己手心贴了好几层,直到把剩下的止血贴都用完。

伤口停止蚕食就不那么疼了,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独属于凌放的清冽的血气。纪川莫有些难耐地开口:“......你要不......先回去?”

“好。”凌放没有迟疑,他知道自己是该先离开,留在这里只会让纪川莫痛苦。

但就在凌放打算挪动起身时,纪川莫却本能抬手拽住了他,然后闭上眼睛痛苦地朝他转过身,紧紧搂住他的腰并把脸埋了进去。

纪川莫不是怕被凌放的血气影响渴血因子,而是怕自己会抑制不住伤害到凌放,但他身体的本能却不想让凌放离开,因为矛盾,所以感觉更痛苦了。

凌放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息,勉强释出一点点冰雾,轻轻地笼在纪川莫身上,削弱他的感官,辅以寒凉镇静着他体内的躁动。

仇连和齐稚追见状对视了一眼,随后默契地离开原地,往不远处走去。

冰雾只释放了一小会儿,阵灵就心语传音道:「抱歉,我们尽力了。」话落便离开了凌放的心口。

凌放:“足够了,谢谢你们。”他看着阵灵的光轻轻飘回月星祭坛中央,随着那个满月与六芒星交叠的祭台一起沉回到封印大阵里,同时思索着今天接收到的巨量信息,得赶紧整理出来发给杨云朔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腰腹上的脸动了动,凌放赶紧低头看向他:“好点了么。”

“......嗯。”纪川莫的鼻音很重。内里的伤基本已经愈合,渴血因子的躁动也压下去了大部分,他缓缓撑坐起身,木然地看着不远处,凌放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了眼。

天色阴沉又压抑,却半点雨水都落不下。

空气静默了片刻后,纪川莫从地上起身,弯下腰把凌放打横抱起:“我先带你出去。”

凌放顿时怔了怔。

纪川莫遁向遗迹外围,把凌放带离了斥力地带并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回身再次往遗迹里遁去。

纪章栩早已失去生命力倒在了地上,致命的箭矢贯穿心口,躯体被冰晶蚕食了一半,仇连和齐稚追都站在旁边,默默看着遁隐回来的纪川莫。

只见纪川莫缓缓跪下身,手有些发颤地合上了纪章栩的双眼。

他静静看了半晌,看那还能看见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道伤疤,仿佛想要把那上面承载着的所有痛苦都看进心里,记在心里,想要替对方分担哪怕万分之一。

然后他伸出手,把纪章栩腕上的那条手绳取了下来。

那是纪川莫小时候编的,是他送给舅舅的第一件礼物,其实编得不太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纪章栩一直戴着。倒在猎器下的身躯是留不住的,蚕食完毕后就会自行消散,纪川莫也只能从他舅舅身上取下这唯一一件可以留作遗物的东西。

握了握舅舅那早已失去体温的掌心,他慢慢把脸埋了进去,任由眼泪无声滚落,又砸向地面,仿佛是那阴沉压抑却下不出雨的天,终于借由纪川莫的眼眶落下。

这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血亲。

直到纪章栩的身躯被蚕食完毕,直到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纪川莫才缓缓站起身,双腿因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地踉跄了一下,仇连和齐稚追想过去扶,却被纪川莫抬手制止,他黯然又痛苦地闭了闭眼,“......走吧。”

他在今天明白了一件事,月亮尚且有背面,它甚至可以孕育出与精灵完全不一样的生灵,更何况是人性呢......

是那人性的暗面最终把他的舅舅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舅舅经历了什么,正因为清楚,所以他做不到谴责与怨怼,就连纯粹的恨也做不到,他没有资格去指摘什么,更没有资格去审判什么,他只能去恨自己。

推己及人,如果当初被带走的是自己,那他恐怕只会比舅舅做得更极端吧。

可是舅舅,你曾经教给我的那些......不是错的。

错的是那些人对你做的事,不是你教给我的东西,我也没法去恨这个世界,因为恨它,就等于是在恨那个把我一手教出来的你。

我一定会为你讨回该讨的公道,但是舅舅,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也是你教过我的,只是这代价,对你来说真的值得么。

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无奈与痛心,但也该是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才对,如果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成了其他无辜者的施害者,那才是最大的悲哀吧......

可人性真的好复杂啊,善恶如同藤蔓般彼此纠缠生长,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同样会存在影子,就像我们接受蜉月光华的力量,也需要承认它存在暗物质一样。

舅舅,是你教会我的莫失莫忘,也许只有直视月亮的暗面,才能够拥有怀抱月光的勇气吧......我会带着你对我的教导好好走下去的,一如你当初说的那样。

纪川莫在最后理解了纪章栩,只是他无法认同,那毕竟与纪章栩从小对自己的教导相悖,他想要恪守住这份本心,连同纪章栩的那一份。

纪章栩是再也回不来了,可他却从未真正离开,因为他会一直活在纪川莫的心里,以最初的模样——那是纪川莫要用一生去记住、去成为的模样,谁也不能毁掉,包括纪章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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