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何意？”司嘉翊开口问。
乌樾洲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人族寿命不过短短百年，转瞬即逝。你们一直这样针对我们，猎杀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身上有许多你们得不到的吗？比如寿命。”
“说明白些。”司嘉翊并不打算解释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乌樾洲亦不会听。
“让我转化你。”
“我拒绝。”司嘉翊回答得果断。
他对血族有一定的了解，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猎人在正式出任务之前，都必须熟读跟血族有关的一切条例。
被转化成血族之后他便再无可能再变回人族，届时他在血族无法生存，回到人族亦无容身之地。
他并不愿意将自己置身于那样的境地之中。
何况，司嘉翊并不希望自己变成以吸血为生的异类。
乌樾洲自然能够看出他的想法，只觉得可笑：“难不成你以为自己一直保持人族的身份，就能有机会离开这儿？”
司嘉翊沉默。
长久的寂静过后，乌樾洲皱起眉，“你不愿意？”
司嘉翊抬眼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乌樾洲了然，倒是没有坚持，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临了自己靠回椅子上，手中的餐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见某人还杵在原地不动，乌樾洲不耐道：“滚出去。”
司嘉翊脚步一顿，心想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昏暗的灯光照射笼罩着阳台那一处小天地，给乌樾洲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明媚的光芒，一眼便能吞噬人的三魂七魄。
司嘉翊再一次感觉到血族对人族的魅惑之力，他从前认为书上说的是夸大其词，如今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将心中的缱绻旖旎全部打散，司嘉翊正色下来。他还是认为应该解释一下自己心里的想法，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乌樾洲无情地驱赶：“再不滚，本王喊人将你扔出去。”
司嘉翊：“…………”
司嘉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乌樾洲无所谓地收回视线，饭也不想吃了，将手里的餐具扔下，餐具跟碟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转身回到自己的躺椅，窝在那里欣赏窗外的皎白的月光，乌樾洲心想：祭月节好像快到了。
祭月节是月神山一年一度的大型节庆，也是整个月神山最喜庆的时候。
距离祭月节还有一段时间，月神山的人们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过节所需的一切。
祭月节即将来临，包括古堡里仆人们在内，大家都异常兴奋，进进出出尤其忙碌。
司嘉翊一开始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后来看着古堡被装扮得华丽且五颜六色，他大约明白了过来。
这祭月节应该跟人族的年节差不多，但司嘉翊其实也没有过过人族的年节，不知道过节需要做些什么，准备些什么。
除开乌樾洲之外，古堡这几天的话题都是在祭月节上，司嘉翊躲在暗处偷听了不少，知道祭月节的大致流程。
……
祭月节当天是圆月，那夜的月亮是难得的暖光，普照在大地之上，给整座月神山都镀上一层白光，看起来神圣又梦幻。
祭典的神坛被设计在山上，月神山的居民们早早聚在那里，你来我往轻声谈笑风生。
司嘉翊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乌樾洲，吃饭时乌樾洲都没有出现，去他房间也没找着人，这让司嘉翊有些郁闷，只好悄悄跟着古堡的仆人们来了这里。
乌樾汀也在人群中，只是跟身边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不同，乌樾汀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不耐，只是掩饰得并没有很好。
片刻后，乐声起，乌樾洲和森川一块从山上走下来，乌樾洲穿着一身矜贵的长袍走在前方。
乌黑的长发随着风起而飘扬，银白色的月光同他身上衣袍的纹样交相辉映，好似天生地养的神明。
人群不约而同地陷入寂静，他们在膜拜王的降临。
司嘉翊也看呆了，心底有大海在翻腾。
祭坛上有乌樾洲自己的专属位置，他跟大巫一块下来后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支着额头，看大巫穿着巫袍在祭坛中心对月跳起来祭祀的舞。
伴随着乐声而舞动的衣摆引来了月光的银华，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飘动，随之而起的是大巫嘴里念起的听不懂的歌词。
司嘉翊毕竟不是他们的同族，远远站在树后看着，不敢靠近。
他其实还挺喜欢这一类庆典，感觉很热闹，从前出任务的时候有看过类似的，但他只是路过，连停下来观看几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大巫地祭祀舞结束，轮到乌樾洲登场。
他站在月光下，双手合十对月亮祈愿跪拜，祭坛下的人们也跟着王一块虔诚祭拜，感谢月神的庇佑。
拜月结束后，大巫继续领着族人们跳舞庆贺，这一回没那么多要求，主要是玩得高兴便好。
乌樾洲在这样的热闹中悄然离场，往山上走去。
司嘉翊犹豫了一下，看看祭坛那边热闹的人群，又看看独自走远的乌樾洲，最终还是从树后走出来跟上去。
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边山崖，站在崖边可以看到山中的祭坛，那里灯火阑珊，而这儿除了月光的照耀，没有一丝明亮。
司嘉翊走近才发现，乌樾洲身上的长袍好看是好看，但布料很薄，层数也不多，既不暖和也不挡风。
心中默念着不能再被蛊惑，要坚决地拒绝诱惑……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
乌樾洲本仰着头赏月，身上突然多了暖意，他回头看向那个把自己的衣服给了他的人，指尖不自觉收紧。
司嘉翊偏开头避开了他的眼神，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借口，“我感觉自己有些热。”
寒风吹过，司嘉翊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
乌樾洲：“……”
打脸竟来得如此之快!司嘉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乌樾洲并不领情，将衣服丢回去：“我不需要，你把衣服拿回去，月神山可没有人族的医师。”
司嘉翊再一次给人披上，咬紧牙关坚持道：“我不冷。”
估摸着这崖际的山石都没有他嘴硬。
乌樾洲凝视着他，默默无言。
崖边有一块圆盘形的巨石，乌樾洲缓步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朝他招了招手。
司嘉翊继续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能被蛊惑，身体却不肯听从内心，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乌樾洲身边坐下了。
难道他真的会巫蛊之术不成？司嘉翊心中很是震惊，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这么听话。
乌樾洲将衣袍的一部分丢给他，让他继续给自己讲人族的故事。
司嘉翊点点头，将自己从前在师兄弟那里听来的陈年旧事全部挖出来。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听故事的时候没有多听一些，以至于现在想多说一些都没办法。
见乌樾洲听得认真，司嘉翊并不想扫他的兴，于是在一些他自己都很模糊的内容上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润色。
好在王已经远离人族的世界太久，并没有发现这里面的不对。
他问：“这些你都经历过吗？”
“有些经历过，有些是听人说起顺道记下的。”事实上他都没有经历过，全都是听旁人说的，但他不想让乌樾洲知道这一点。
为免他继续追问，司嘉翊先一步开口：“大巫不时会离开月神山，他没跟你说起过这些吗？”
乌樾洲摇了摇头。
“为什么？”司嘉翊不解。
“一开始是担心我对山外生出向往，丢下月神山不管。”乌樾洲的声音很轻，却无端让人觉得难过“那时候我刚加冕为王，他不敢放松。”
乌樾洲有着童年在外生活的记忆，年轻时见到森川离开月神山，也会觉得钦羡，偶尔也会想要试下小时候的味道，比如说从前那个小城镇中常有的糖葫芦。
他记得卖糖葫芦的小贩会大街小巷乱窜，他趴在自家院子的墙头就可以将糖葫芦喊过来。
回想起这些时光，得知森川要外出时，他让森川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串糖葫芦，最终森川却没有带。
他说他忘了，但乌樾洲心里清楚，他并没有忘，他只是怕乌樾洲会对外面抱有太多的期盼，控制不住跑出山去。
乌樾洲想解释自己不会如此，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未知的事情谁都无法给出一个绝对的保证，乌樾洲也不例外。
后来他就不再让森川给自己带任何东西，知道他要去山外办事也没去送他，不想让他再产生自己想要离开月神的想法。
久而久之，他好像跟所有人都越走越远。
森川发现了这一点，他主动问乌樾洲有没有想要的人族的小玩意，也想让他送自己一程，但乌樾洲都拒绝了。
森川无奈，却别无他法，有些事他赌不起。
即便是现在，森川每次从山外回来都会给他带些小玩意，却也不跟他聊山外的事。
乌樾洲默了许久：“我们很久没有闲聊过了。”
说话基本都是为了正事，只会偶尔掺杂一些正事以外的闲话，不多，很少。
司嘉翊呼吸一滞，心中生出一股无边的痛感。
然而乌樾洲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中没有难过，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过去。
“那你想离开吗？”司嘉翊问“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乌樾洲抬头看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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