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文渡心,自幼长在月亮山,是爹娘膝下第十个孩子,上头已有九个姐姐。我生来便有一桩异禀 —— 能承接世间万物生灵的生命力,更能清晰感知渡我生机者的喜怒哀乐,乃至病痛与伤情。
我们世代居住的月亮山,横亘在云海之间的山峦,终年被淡淡的银辉笼罩,山石草木都染着月色的清润。这里向来以女子为尊,族中女子不仅是家园的守护者,更是天赋的传承者。女孩年满七岁那日,由母亲领至月神祠祭拜,点三炷月神香,饮一杯山中晨露,眉心会浮现一抹淡月印记,随之觉醒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这天赋或是通晓万物,或是巧夺天工,或是庇佑生灵,如血脉般不可转赠,却能由持有者自愿舍弃。舍弃天赋的女子,眉心印记会褪去光泽,此后便与常人无异,极少有人会做此选择。
待到十七八岁芳华正好时,女孩们便可自由择婿。婚恋对象皆是山中年满十五六岁的男子,他们虽无天赋,却个个眉眼温顺,习得一手好营生,或是耕种,或是锻造,或是捕猎。族中设有 “牵月台”,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适龄女子可登台抛出绣着自己天赋印记的绢帕,男子若是有意,便上前拾起,两两相对,若彼此顺眼,便可定下婚约。婚后三年,便是孕育新生命的约定,若三年未得康健孩童,夫妻亦可和平解契,由族中长老见证,各自归还信物,再觅良缘,互不纠缠。
月亮山的男子,寿命向来短促,大多只能活到三十岁上下。老人们说,这是因为男子无法承接月亮的圣辉,魂魄少了一层庇护,故而难以长寿。因此,我的爹爹,是我在山中见过最年长的男子。我出生那年,他已年过五十,鬓角虽染了霜色,脊背却依旧挺直,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指腹带着常年耕种留下的薄茧,笑起来眼里总有无限柔情。记忆中的他,从无老态龙钟的模样,总爱牵着我的手,在月亮山脚下的花海旁教我辨认草药。他会指着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株说 “这是忘忧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痛”,也会摘下一朵金黄色的雏菊,插在我的发髻上,说 “我们心儿像花儿一样好看”。
我出生的第三年,爹爹像是终于赴了一场迟来的归约。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银河横跨天际,月光洒在窗台上,如一层薄薄的霜。爹爹躺在榻上,气息渐渐微弱,他拉着我的小手,声音轻得像羽毛:“心儿要乖,好好陪着娘亲,陪着姐姐们。” 说完,便永远闭上了双眼。族人们都说,爹爹是寿终正寝,是月亮山百年难遇的福气。许是放心不下我这个初临人世的小女儿,娘亲竟也撑到了五十五岁高龄。她本就因接连生育损耗了不少元气,又为爹爹守了整整两年孝,鬓角早早便生了白发。待我及笄之后,娘亲才如释重负般,在一个飘着桂香的清晨,撒手而去。要知道,在月亮山,女子的寿命通常难及五十,娘亲能多活这许多年,族人们都说是爹爹的福气庇佑,也是她自身 “好孕” 天赋的加持。
爹爹为何能比寻常男子多活二十余载,娘亲又为何能接连诞下我们姐妹十人?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与娘亲觉醒的“好孕“天赋脱不了干系。这是月亮山中极为稀有的天赋,百年来也不过出了三位拥有此天赋的女子。相传,这是月亮女神格外垂怜,不忍见族中人口凋零,特意降下的馈赠,能让持有者顺利孕育子嗣,且子女个个康健。月亮山的女人,世世代代受月神庇护,每一种天赋,都是上苍的恩赐。而山中的男子,正因与女子朝夕相伴,受天赋庇佑,才得以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生存。只是刚出生的男婴,存活率并不算高,他们的眉心会带着淡淡的灰翳,那是魂魄尚未稳固的征兆,约莫要长到五六岁,灰翳渐渐褪去,才算真正踏出了鬼门关。他们不会觉醒任何天赋,却有着世间最纯粹的忠诚与善良,待妻儿、待族人,皆掏心掏肺,毫无二致。我的爹爹便是如此,他一生未曾与娘亲红过脸,哪怕后来身体渐弱,也总想着为家里多做些事。春种时哪怕咳着嗽,也要去田里帮忙;冬夜寒时,会提前把娘亲的暖炉备好。
月亮山的居民,世代守着一方清宁,与世无争,恰似山间终年流淌的月泉,温润绵长。山间的每一户人家,都生活在和睦温情里,邻里之间亲如手足,互通有无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家红事办喜酒,白事行祭奠,全族的人都会闻信赶来,不用多言,搬粮的、搭棚的、掌厨的、守夜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只留着满院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这里的每一位姐妹,都藏着独属于月亮山的天赋,以己之能,为这片土地添了数不尽的生机与欢喜:大姐身怀言灵天赋,那是连她自己都极少轻启的秘术,却总能在危难关头一语定乾坤。那年山间闹蝗灾,青苗眼看就要被啃噬殆尽,族人惶惶不安,她立于山巅,轻声念出一句 “三日之后,必有雨来”。三天后,一场及时雨果然倾盆而下,解了全族的燃眉之急,那句“言灵”,便成了月亮山人口中 “天定的指引”。二姐擅织造,指尖捻着的丝线,似是汲月华凝成。她织出的锦缎,轻如蝉翼振翅欲飞,薄如晨雾触之无痕,穿在身上,夏日暑气便自行退散,冬日风寒也被温柔隔绝,只留一身暖意,是月亮山独有的 “护身霓裳”。三姐能通千里之外的声息,山外的风鸣、溪声,甚至是千里外的一句低语,她都能清晰听见。常常有族人寻不到走失的牲畜,或是惦念远方的亲人,只消问她一句,她便能准确报出方向与踪迹,成了全族的 “千里耳”。四姐善通音律,她以山间竹管削成的笛子,吹出的调子清越婉转,似月露滴落在青石上,又似林间清风穿林而过。笛声一响,林间雀鸟便会循着乐声汇聚,落在枝头枝头相和。族中孩童哭闹不止,只要笛声轻扬,小家伙们便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渐渐止住哭声,眉眼弯成月牙。五姐精于锻造,山中的矿石经她炉火淬炼,褪去杂质,便成了锋利无比的刀具、坚固耐用的农具,还有小巧玲珑的银饰 —— 银饰上刻着细碎的月纹,戴在身上,会泛着淡淡的光泽,是月亮山独有的信物。六姐深谙星象之学,夜空中的星辰轨迹、明暗变化,在她眼中皆是天气的谶语。春种秋收,她夜观星象,指点族人何时播种、何时收割,让月亮山的田地岁岁丰收,从未有过歉收的荒年。七姐虽生得一身蛮力,心思却比谁都细腻。她是族中男子的领头人,扛着锄头开垦荒田,踩着木梁修缮房屋,粗活重活从不含糊。也会在田埂边种下几株月桂,会在新房的窗棂上雕出缠枝月纹,把力气藏在温柔里,护着全族的家宅安稳。八姐的厨艺,是把山中小野趣熬成了人间至味。寻常的菌菇、野菜,经她巧手烹制,便成了鲜掉牙口的珍馐。尤其她蒸的桂花糕,取山间初开的月桂,磨粉时混着清甜的花香,蒸得软糯蓬松,咬一口甜而不腻,唇齿间满是淡淡的月桂香,是我们姐妹围坐一处时,最贪恋的心头甜。九姐擅医术,山中的草木经她调配,便成了治病的良方。她不仅能医治族人的伤痛、牲畜的疾恙,更能承接新生命的降临。族中大半的孩童,都是她亲手接生而来,她的手温而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被月亮山的人称作 “送福的医者”。
月亮山脚下,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那里终年繁花似锦。春日里,桃花灼灼,杏花如雪,樱花如云,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条柔软的□□。夏日里,荷花亭亭玉立,睡莲浮在水面,茉莉和栀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引得蜂蝶成群,嗡嗡作响。秋日里,桂花满枝,金菊怒放,枫叶红似火,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与清冽。冬日里,寒梅傲雪,水仙凌波,山茶艳艳,即便落了雪,也掩不住那点点嫣红与素白。
我和我的九个姐姐,自小围着这片花海长大,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们在这里追逐嬉戏。春日里比赛捡落在地上的花瓣,看谁捡的颜色最齐全;夏日里躲在荷叶下乘凉,听四姐吹笛,看鱼儿在水中游弋;秋日里收集桂花,交给八姐做桂花糕、酿桂花酒;冬日里在雪地里堆雪人,用梅花枝做雪人的眉毛,用红果做雪人的眼睛。我们也会躺在柔软的花毯上,诉说趣事。那些藏在花瓣间的欢笑,落在花茎上的泪水,那些天真的愿望,青涩的心事,都随着山间的清风,永久埋藏在这片花海之下,成了我年少岁月里最温柔的底色。而这一切安稳与圆满的开端,或许早在大姐七岁那年,便已被月神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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