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梦节的余温还没散尽,月亮山的桂香却愈发清冽了。这天晨起,我拉着八姐文采薇,提着竹篮往村头的老月桂树去 —— 按阿娘的吩咐,要采些新鲜桂花酿成蜜,留着冬日泡茶喝。
越靠近那片桂树林,鼻尖的香气越浓,可不知怎的,那甜香里竟隐隐掺了丝说不出的滞涩,让人心里发慌。八姐走在前面,还在念叨着 “今年桂花开得旺,定能酿不少蜜”,脚步却猛地顿住,手里的竹篮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瞬间惊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老月桂树最粗壮的那根虬结枝桠上,悬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是个年轻女子,身着素色衣裙,裙摆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垂落着,发间还缀着几片干枯的桂花瓣,像是昨夜就挂在那儿了。她的面容平静得过分,双眼紧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累极了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是…… 是谢芊芊姐姐?” 八姐的声音打着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我定了定神,才看清那张脸 —— 真的是谢芊芊,四姐文知意最好的朋友,前两日我还在院里撞见她来找四姐,两人坐在树下说笑,她手里还拿着新编的舞谱,说要和四姐探讨琴音搭配。可此刻,她躺在我们小心抬下的青石板凳上,身体已经僵硬,没有一丝气息,那双曾流转着灵动光彩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快!八姐,你赶紧回村通知族人,找阿娘和族长来!” 我强压着心头的惊悸,推了推还在发愣的文采薇。她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我蹲在青石板旁,望着眼前这个曾鲜活爱笑的女子,指尖忍不住轻轻拂过她发间的桂花瓣。忽然,我想起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 能承接世间生灵的残余生命力,感知他们离去前的喜怒哀乐、病痛伤情。这个天赋曾让我不安,可此刻,我无比庆幸它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凝聚全身的灵力。指尖渐渐泛起一丝柔和的蓝色灵光,带着微凉的暖意,缓缓探向谢芊芊的额头。她的身体早已冰冷,周身还萦绕着一丝微弱的灵魂气息,像是不甘心就此消散。
灵光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那丝灵魂气息猛地涌入我的脑海。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成了谢芊芊本人,亲历着她生命最后的时光。
月亮山的夜,裹着一层清冽的桂香,自村头的老月桂树飘来,漫过青石板路,漫进家家户户的窗棂。可今夜,这桂香里却掺了些化不开的苦涩,像极了我眼角未干的泪。
我躺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榻上,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墙上,像个无处可依的孤魂。脑海里,不断闪现出曾经的画面,那些与知意、与晏寻有关的过往,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还记得暮春那日,我、知意、晏寻约在山涧旁的醉石滩。消息早被山民传开,滩边隐在竹林后的空地上,悄悄聚了不少闻声而来的乡人,都想一睹月亮山最负盛名的三位才子佳人联袂风采。潺潺流水绕着青黛色的岩石,滩边丛生着淡紫色的马兰花,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成了天然的律动。
我身着水绿色舞衣,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随着知意的琴音起身旋舞。我自幼习得《霓裳羽衣舞》的精髓,此刻身形舒展如鹤,水袖凌空扬起,舞出 “长袖善舞” 的飘逸,两袖翻飞如流云漫卷,时而遮面如含羞芍药,时而舒展如展翅鸿鹄。足尖点水时轻盈无迹,只带起细碎的水纹,转身时裙摆铺开,恰似池中绽放的碧荷,银线在阳光下闪烁,让人分不清是衣上银纹还是泉中水光。我柔若无骨,下腰时脊背如折柳,探身时如衔露蜻蜓,每一个旋身、每一次舒袖,都精准踩着音律的节点,连呼吸都与琴音同频,仿佛自己就是琴音化作的精灵。舞到酣处,我随手摘下水边一片柳叶,含在唇边轻吹,笛声清越,竟与知意的琴音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知意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怀中七弦琴是祖传宝物,琴身泛着温润的微光,弦线紧绷如瀑。她指尖轻拢慢捻,先是三声清越的泛音,如寒泉滴石,空灵剔透,瞬间让喧闹的滩边静了下来;随后琴音流转,《高山流水》的曲调娓娓道来,时而如涧水奔涌,急湍甚箭,时而如深谷幽鸣,婉转低语,指尖在弦上起落翻飞,快时如流星赶月,慢时如白云出岫,变幻无穷,引得藏在树影后的乡人暗暗惊叹。
晏寻则斜倚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卷诗稿,案上摆着上好的徽墨与宣纸。他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我的舞姿与知意的琴影,嘴角噙着浅笑,待琴音转入悠扬的慢板,我的水袖也随之轻扬时,他缓缓开口吟道:“松间鸣泉漱石凉,翩跹蝶影逐风扬。” 诗句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刚落音便引得乡人低低喝彩。我旋身的幅度愈发舒展,水袖扫过滩边的马兰花,带起一片花雨,花瓣随着我的舞步飞扬飘落,疏密有致如随风流转的花毯。知意的琴音应声拔高,多了几分洒脱之意。晏寻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中锋侧锋交替变换,墨色淋漓间,“月移花影上琴床” 七个字一气呵成,笔锋清俊挺拔,落笔时力道沉稳,墨透纸背,连衬在纸下的青石都染了淡淡的墨痕。写完他并未停笔,又续了两句 “知音一曲千年醉,不负春风不负香”,四句诗浑然一体,平仄合律,意境相生,刚一落笔,竹林后的乡人们便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一句‘月移花影上琴床’!” 我停下舞步,脸颊因方才的舞动泛着红晕,拍手笑道,“阿寻这诗,既合了眼前景,又衬了琴中韵,当真是妙笔生花。” 知意也收了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一丝微凉,望向他时,眼里满是赞赏:“你这诗来得巧,我刚才琴音转调时,正愁少了几分呼应,你的诗句一出来,琴音便有了魂魄。” 晏寻放下笔,将诗稿递过来,目光在我和知意脸上流转:“是知意的琴音有灵,芊芊的舞姿有韵,我不过是拾了些你们的灵气罢了。” 他说着,抬手为知意拂去发间沾染的花瓣,又拿起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我面前让我擦汗,动作自然又温柔。藏在竹林后的乡人见我们三人默契如此,纷纷赞叹:“这三人真乃天作之合,世间恐无人能及半分!”
那段年少的时光,总像浸在蜜里。有时我们会在月桂树下小聚,桂花落满石桌,我起舞,知意抚琴,晏寻则在一旁添酒、和诗。有一回,晏寻酒后兴起,以桂为题即兴赋诗,五步之内便吟出 “桂香满袖风满庭,琴音舞影共清宁”,字字珠玑,意境悠远。我恰好旋至他面前,舞衣扫过他的膝头,带起一阵桂香,不假思索道:“若得此景常相伴,不羡神仙不羡卿。” 浑然天成,与上句对仗工整,意趣相投。知意的琴音陡然一转,从《平沙落雁》的悠远转为《阳春白雪》的明快,指尖技巧愈发娴熟,竟同时拨动三根琴弦,弹出和弦的效果。我们三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总以为,晏寻眼底的温柔,至少有一半是为我而留。岁序潜移间,我早将一缕未名的情思悄悄系在他的衣袂上,经年未解 —— 风过处,那丝线还沾着当年月桂枝的香。还记得那日他为我新填的舞曲赋了诗,“舞破霓裳月满庭,香风暗度玉人醒”,字句间的赞赏与珍视,让我那颗少女心怦怦直跳。我曾无数次想过,要不要鼓起勇气,向他坦白心意。有时趁着醉意,话都到了嘴边,可一抬眼看见知意坐在一旁,安静地抚着琴,眉眼间有藏不住的温柔与羞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意是我最好的姐妹,是陪我从垂髫稚子长到及笄之年的人。我们一起分享女儿家的所有心事,一起梳辫子,一起采桂花,一起在月桂树下许过心愿,一起熬过成长的病痛与委屈。我怎能看不出来,她也对晏寻有情?如今又怎忍心为了自己的爱情,去伤害这个比亲姐妹还亲的人?我们曾在月桂树下手拉着手,说好永远不分开。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爱上同一个男人。
无数个深夜,我对着烛火发呆,指尖摩挲着为晏寻绣了一半的锦帕,上面的并蒂莲开得正艳,可我却迟迟不敢完工。我想,若是我袒露心迹,晏寻会不会欣然接受我的爱意?毕竟他待我,也是极尽温柔体贴,他会记得我爱吃酸不爱吃辣,会在我跳舞累了时递上温水,会在我被乡邻打趣时为我解围。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知意温柔的笑脸便会浮现在眼前,我仿佛能看到她得知真相后心碎的模样,看到我们三人多年的情谊毁于一旦。那份想爱又不能爱的煎熬,像一把钝刀,日日在我心上割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能留在他们身边,只要能继续看着他们笑就够了。我甚至默默向上苍祈祷,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不必面对选择,不必承受分离。
岁月从指缝间悄悄溜走,我们三人早已过了弱冠及笄之年,月亮山的风里,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声音。族长夫妇找晏寻言辞恳切地谈过几回,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寻儿,月亮山的男子寿命本就有限,你的婚事不宜再拖。文家姑娘温婉有才,谢家姑娘灵动貌美,你总得选一个,既对人家姑娘负责,也了却长辈的心愿。” 村里的三婆六婶遇见他,也总爱打趣:“晏公子,啥时候喝你的喜酒啊?我们都猜,你是要娶知意姑娘,还是芊芊姑娘呢?” 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模样,便又焦急追问:“难道都不是?究竟是谁家的女儿入了你的青眼?”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期盼,也有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更让他焦灼的,是文家的态度。后来我才知道,知意的娘私下找过他:“晏公子,我素知你文采斐然,非池中之物。谢家姑娘才貌双全,我家知意性情温良,二人皆是良配。你若心中有意,还请早日登门,别耽误了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 他看着知意日渐沉默的眉眼,看着她抚琴时刻意疏离的模样,心里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他知道,知意对他的情意,藏在琴音里,藏在她亲手缝制的香囊里,藏在每次望向他时温柔又带着怯懦的目光里。而我的欢喜,则像山间的暖阳,直白又热烈,我会为他采最新鲜的桂花,为他舞最尽兴的曲,只为博他一笑。
两边都是不可辜负的良人,一边是心心念念的挚爱,一边是亲密无间的知己,他既不愿辜负知意的深情,也不忍伤害我的纯粹。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族长已开始为他物色其他家族的姑娘,乡邻的议论也愈发频繁,甚至有人说他 “优柔寡断,耽误两位姑娘”。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让三个人都陷入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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