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让人先将芊芊的遗体妥善安置,随后便派了几位乡亲去寻晏寻。我跟着人群往晏家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在灵溯中亲历的绝望还未褪去,此刻又要去面对另一场崩塌。
到了晏家门前,便听见屋里传来杂乱的踱步声。乡亲们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晏寻正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眉头拧成了死结,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颓败。案上的诗稿散了一地,大多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甚至沾着泪痕,想来昨日对芊芊说出口的那些话,此刻正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辗转难安。他或许还在懊恼昨日的直白,或许还在盘算如何维系三人的情谊,却不知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会笑着为他鼓掌、为他起舞的知己。
“晏公子!”一位乡亲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不好了!谢姑娘……谢芊芊她自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是像被人从头顶灌下一桶冰水,从脊椎开始一寸寸冻结,手里攥着的诗稿飘落在地,嘴角还维持着方才念叨诗句时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已经空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乡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第二遍。只是红着眼眶,朝谢家的方向指了指。
晏寻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下一刻,他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人,踉跄着冲了出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碎石滩的尖石划破了鞋底也浑然不觉,沿途撞翻了两个乡亲的竹篮,散落的桂花滚了一地,淡雅的香气被他踩碎在泥里。
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谢家门前。
院子里停着芊芊的遗体,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穿着舞鞋的脚。那鞋尖上还沾着醉石滩的细沙,鞋面上有一小块泥渍——是前日下雨时沾上的,她还没来得及擦。
晏寻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前。
他伸出手,想去掀那块白布,可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他的嘴唇在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芊芊……”
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还是没有回应。
他终于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我以为他在哭,可等了很久,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像溺水的鱼。
他忽然伸手,够过去。够到那只舞鞋。
他的指尖碰到鞋尖的时候,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又像被冻住。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自己胸口。
“芊芊……”
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带着血丝,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起来……你起来骂我……你怎么……你怎么不骂我……”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动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是我……是我害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是那种被捏碎之后拼起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漏气,每一个字都在流血。
“是我……我昨天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他忽然咳了起来。
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遏制不住的剧烈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等他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全是血。
蓝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阶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朵慢慢绽放的地狱之花。
“晏公子!”
乡亲们涌上前去扶他,有人去掰他的手想看看伤势,有人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有人慌慌张张要去找大夫。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跪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芊芊露在外面的那只舞鞋,嘴里反反复复念着——
“我不该……我不该……我不该……”
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混着血沫子和泪珠子,变成含混的呢喃。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子开始往后仰——
“晏公子!”
他倒下去了。
倒在芊芊的门槛外,倒在石阶上那摊自己的血泊里。倒下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够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了。
……
后来我听说,晏寻再次醒来时,已然失了神智。
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咿咿呀呀念着些晦涩的诗句,时而低吟“月移花影上琴床”,时而呢喃“知音一曲千年醉”,语无伦次,无人能懂。
可最让人心碎的不是这些。
照顾他的婶子说,他整夜不睡,伏在案前写诗,写到鸡鸣三遍还不肯停。可写出来的东西颠三倒四,上一句是“红笺向壁字模糊”,下一句就变成了“芊芊莫笑我糊涂”。写完了就撕,撕完了再写,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案上堆了厚厚一摞碎纸,婶子想去收拾,他忽然扑过来按住,眼睛通红:“别动!这是……这是她要看的!她说了今日来看的!”
婶子愣住了。
她想起昨日午饭后,芊芊确实笑着说:“晏大哥,你明日写的新诗,我要第一个看。”
是“明日”。
可明日已经来了。
那个要看他新诗的人,来不了了。
婶子没敢再说,只是悄悄退了出去,把门掩上。隔着门板,她听见晏寻又开始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像是嘴里含着玻璃碴子在说话——
每一句都割伤自己,却停不下来。
那个往日才思敏捷、意气风发的公子,竟一夜之间成了这副模样。我站在窗外,看着他枯坐在床边、对着空气傻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终究是为自己的决断,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可我也知道,这代价再重,也换不回芊芊了。
安置好晏寻,阿娘便拉着我去后山找四姐。
穿过桂花林,竹林深处传来熟悉的琴音——《高山流水》。曾无数次在醉石滩响起,伴着芊芊的舞步、晏寻的诗句。可如今每个音符都像浸了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对。不是琴音变了。是听琴的人变了。
四姐还不知道。她仍像往常一样练曲,或许还在等芊芊顶着一头露水跑来。她弹得那样认真,指法娴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听在耳中,每一个音符都在刺我的心——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心无挂碍地弹琴了。
我和阿娘快步走近。四姐端坐在青石上,一身素衣,神色专注。琴弦上沾着几滴晨露。
阿娘拉住我:“等她弹完这一曲。”
我们站在竹影里等。她弹到最欢快的部分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芊芊最爱跳的一段。她一定在想芊芊。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看见我们便笑了:“阿娘,渡心?你们怎么来了?”
那笑容那样寻常,那样温暖。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知意,”阿娘声音发紧,“跟我们回去。”
四姐歪了歪头:“怎么了?看见芊芊了吗?我们约好了一起的,她是不是又睡懒觉了?”
她伸手去拿琴囊旁的帕子,角上绣着一个“芊”字。她擦了擦琴弦上的露水,动作轻柔:“这林子晨雾大,芊芊每次来都顶一头露水,我说了多少回让她戴斗笠,就是不听。所以我每次来都带着帕子,专门给她擦头发。”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原处。
我张了张嘴,被阿娘拦住。
“知意,跟我们回去。”
四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娘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婶跌跌撞撞跑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知意!芊芊……谢芊芊她……没了!”
“铮——”
琴弦骤然断裂。弦丝划破她的食指,血珠涌出。那根断掉的弦丝缠在她指腹上,不肯松开。
她怔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根弦,是芊芊陪她一起挑的。那年她们八岁,芊芊踮着脚尖拨了一下琴弦,扑闪着双眼说:“这根最好听!像你笑起来的声音!”
用了十年。她一直舍不得换。
如今它断了。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寻常早晨,自己断掉了。
一瞬之前,她还在念叨那丫头又睡懒觉。一瞬之后,天塌了。
四姐没有动。她看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琴身上,沿着木纹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蓝花。
李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四姐的目光落在那根断弦上,落在指尖的血珠上,落在琴尾那道浅浅的刮痕上——七年前芊芊用指甲刮的,说“这样你每次弹琴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四姐的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砸在琴身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花,那道刮痕越来越模糊。她怔怔地看着,轻声说——
“脏了。”
阿娘把她搂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靠在阿娘肩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把琴横在她膝上,断了弦,沾了血,糊了泪痕。往后,她再也抚不出三人并肩时的欢愉。
乡邻们陆续赶来,有人扶她,有人捡琴,有人去叫大夫。四姐任由他们摆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王家的小丫头扯着她的衣角喊:“知意姐姐,糖!要糖!”
四姐下意识摸向腰间——空了。昨晚她包了两包糖,一包给芊芊,一包给晏寻。今早出门忘了带,她想的是“反正芊芊晌午会来,到时候再给也不迟”。
没有“晌午”了。
她蹲下来,声音沙哑:“乖……等姐姐过几天给你做甜甜的桂花糖。”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小丫头的额头上。
她伸手去擦,擦着擦着,手停在那里。那块帕子,是专门给芊芊擦头发用的。带了三年。
从今往后,不用带了。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往竹林深处走。阿娘想去追,族长拦住了:“让她走走吧。有些路,得自己走。”
我看着四姐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忽然想起前日芊芊还拉着我说:“渡心,我要跳新学的剑舞给晏大哥看,你帮我跟你四姐说,让她弹《十面埋伏》,快的那种!”
如今剑还在她房里收着,舞却永远停在昨天了。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块青石。琴已被收走,只剩一小片暗蓝色的血迹,和几滴干涸的泪痕。石缝里卡着一小块蔫了的桂花瓣。
我没有去捡。有些东西,捡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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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时,我独自去了醉石滩。
灰烬被风吹散了些。晏寻的诗稿摞在石头上,最上面那张字迹模糊,只剩几个字——“芊”“月”“舞”。四姐的琴囊搁在大石头上,拉绳散开。芊芊的舞鞋摆在平日她起势的石板上,鞋尖朝向东方。
是有人特意摆好的。
我蹲下来,拿起那只舞鞋。鞋底还沾着今晨的露水,鞋面上的泥渍还在——前日沾上的,她忘了擦。
她本该穿着这双鞋,再跳很久的。
我把舞鞋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身后,风从石滩上吹过,卷起灰烬,扬起细沙。那把断了弦的琴还在响,那支没跳完的舞还在转,那首写半截的诗还在等。
只是抚琴的人殇了,起舞的人远了,执笔的人痴了。
只留下醉石滩的风,一遍一遍地吹。
吹过所有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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