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病好了。
起死回生的那种。
正好赶上我和慕容宣的婚宴。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了。
从前,我是早失怙恃的孤女,谁见了都会怜惜几分。
如今,我做了慕容宣的皇后了。
封后大典上,景明给我们敬酒,一改往日放浪形骸的作风,举杯朗声道,“臣弟敬陛下和娘娘一杯,祝二位琴瑟和鸣,往后余生,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本世子先干了,你们随意啊!”
话音刚落,景明仰着头,将杯中琼液一饮而尽。
“谢……”景明看向我们,语气稍顿,发自内心地笑了,“现在该唤皇嫂了。”
“文邹邹的话我就懒得说了,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必须都给本世子好好的!”
我和慕容宣一起举杯回他,笑道,“景明,你这份心意我们领了。倒是你,回淇县以后心思也该收一收了。身为献世子,要开始学着操持王府事务了,莫让你父王母妃操心。”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
那里是我们的婚房。
窗棂外的鼓乐声渐渐停了,守在外间的宫人也被慕容宣屏退下去,坤宁宫里静悄悄的。
两颗心越跳越近,在静谧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坐在床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旁的什么,本能攥紧了婚服一角,静静地看着他。
慕容宣突然握住我的手,一股温热之感很快自掌心传来,他的声音很温柔,“阿云,是我。”
我点点头,弯了弯唇角,耳根不由得红了。
他替我卸下沉重的发冠,拂过两鬓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侍弄棉花。
烛火摇曳不定,光影重叠金明灭,映得年轻人玉容更甚。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抬,眸中尽显温柔底色。眼尾微微上挑,笑时含情似水,愈衬他俊朗清隽,眉眼如画。
其实,不笑的时候也格外勾人。
他怎么能这么好看。
“阿云。”
慕容宣温润一笑,看着我说,“大燕帝王的名头,为你在尘嚣中遮风挡雨,够不够格?”
“你只管做好自己,永远做我心里喜欢的那个谢停云。”
他低声说着,轻轻拥我入怀。
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点淡淡的松木香,莫名感到心安。
我笑着说好,靠在他胸膛上,细细听着他的心跳。
那里“咚咚”作响。
他比我还紧张。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去环他的腰。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蓄意接近,忽然俯下身来,在我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我抬手勾住他脖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和蜻蜓点水一样。
他满目柔情地看着我,喉结轻轻滚了滚,自作主张加深了那个吻。
而后,他轻手轻脚地抱起我,走向铺着鸳鸯被的床榻。
床幔悄然垂落下来,恰好掩住满室融融春光。
我埋在他怀里,鼓起勇气好奇问道,“慕容宣,你会……会不会?”
他低笑出声,胸膛不住地起伏,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边。
“阿云以前不总是说,我聪明绝顶,一学就会?”
“哪里是一回事,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没羞没臊地说,“这个……需要实操。”
“阿云你不知道吗?男人对这种事情,向来得心应手。”
不过须臾,他就覆了上来。
慕容宣的声音压得低沉,语气仍旧温柔带笑,“阿云,看着我。”
……
“喊我。”他低声道。
我脸颊烧得滚烫,泛着红晕,羞得不敢睁眼看他。
怎奈风波骤起,再无转圜余地。窗外夜色撩人,月华如水,簌簌洒在庭院的池塘里。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陛下。”
他眼尾微挑,略有期待地着看我,“阿云,喊我的名字。”
“慕……慕容宣。”
“再唤一声。”
“慕容宣。”
……
“宣哥哥……”
里里外外的衣袍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地,交织于一处,就像年少时剪不断理还乱的风筝线。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这棵树是很久以前,我和慕容宣一起种下的。
某日,我坐在窗前绣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成看相,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三枚香囊,一枚送给慕容宣,一枚留给同舟,还有一枚……
我低下头,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会来得这样早。
应是那一夜留下的。
正想着,身后有人环住了我的腰。
我当然知道是谁。
“又偷懒?”
慕容宣语气很认真,“御医说孕期要多走动,你怎么又坐在这里了。”
我倚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在绣香囊啊,给你们的。”
他低头看了看,沉默片刻,才道,“还挺别致的。”
我白了他一眼。
慕容宣却不知羞,握着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玩味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很喜欢。”
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摸了摸,“皇儿也很喜欢。”
“慕容宣,你有给孩子想过名字吗?”
他顿了顿,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若是公主,单名一个婧怎么样?或为皇子,也可以叫慕容靖。”
我看着那六个字,一时无言,“就偏旁不一样?未免太草率了吧。”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如果是龙凤胎呢,这两个字读音一模一样,喊一声同时回头吗?”
“那样也挺好,省事。”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可御医说了,这里只有一个。”
我拗不过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凌川和凌雪。”
“你取的?”
“我翻了好几天的书,比你取的好多了。”
我翻出那本诗集,指给他看,“想像凌川岳,经过叹逝川。”
“望腹中孩儿站得高,看得远,有宽广心胸,海纳百川之襟怀。”
“还有这句‘凌雪且看松柏色,临岐莫讶柳条新’。”
“若是女孩,我希望她像雪一样纯白无暇,和松柏一样坚强。”
“甚好。”他看向我的眼里多了一丝疑惑,“可是阿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邹邹的了。”
我回头瞪他,“你不也变得越来越随便了。”
他笑着将我揽到怀里,低语道,“容貌不随意就行,没了这副皮囊,还拿什么蛊惑我的好娘子呢?”
“少……少贫嘴了。”
慕容宣又去上朝了。
太皇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月来了。
“恭贺皇后娘娘,老佛爷听闻娘娘有喜,昨日欢喜得一夜没睡。今儿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炖了娘娘从前最爱喝的莲子百合银耳汤,特意命老奴送来。”
她身后的小宫女捧着一个红漆色的食盒,打开后,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锅里端出来的。
“老佛爷还说,娘娘自嫁了人,就没怎么到寿康宫陪她老人家说话了,您不在的那些日子,她心里可念得紧呢。”
“娘娘的身子愈发沉了,行动多有不便,要不等诞下皇子,就去看看太皇太后吧。”
我起身谢恩,接过那碗汤,当着她的面喝了半碗。
很甜。
发动那天是个雨夜。
窗外下着倾盆大雨,时有电闪雷鸣,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紧锦被,几近于死。
稳婆们进进出出,端进来一盆盆热水,又一盆盆端出去,水色越来越红。
“娘娘,用力啊——”
我听见自己的呐喊,撕心裂肺的痛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疼,
好疼,好疼,好疼……
我真的好疼。
疼得像是有人用刀片,在我肚子里来回地搅动,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间听见有人喊:“不好了,血止不住……”
还有人说:“快去请陛下来!”
我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变得昏昏沉沉,似是到了遗留之际,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来那碗汤。
寿康宫里的银耳汤。
我从小喝到大的那碗汤。
甜的。
太甜了。
我是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的。
哭声很响,很亮。
我想笑,想抱抱我的亲生骨肉,可浑身上下,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有人把我扶起来,不断往我嘴里灌参汤,我呛了一口,咳出来的竟是血沫子。
“娘娘,您醒醒,您看看小皇子。”
是小皇子?
我艰难地睁开眼。
稳婆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凑到我面前。
里头那张小脸皱巴巴的,不太好看,像个没长牙的丑娃娃,一点也不像我。
可我还是喜欢他。
我好想摸摸他。
手刚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娘娘!”
我没应。
我盯着床帐顶上绣的并蒂莲花,脑子里忽然清明得很。
太皇太后。
这些年来我喝的银耳汤。
她给我的那些金银珠宝、漂亮衣裳、素燕纸鸢……
我想笑。
慕容宣说过,宫里多的是变故和是非,要我千万小心。
我笑着应他,有你在我怕什么呢。
我真傻,我说真的。
门被撞开的声音。
是慕容宣。
他浑身都湿透了,发冠也歪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
他扑到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发现,我的手,怎么也捂不热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孩子……”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很难让人听清,“孩子没事……”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眼眶彻底红了。
“你也不会有事。”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御医,御医呢!”
我摇摇头。
没用的。
我知道没用的。
那汤我喝了整整六年,今日这一遭,不过是毒性发作罢了。
“慕容宣。”我喊他。
他俯下身,耳朵凑到我嘴边,生怕错过半个字。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是太皇太后,想说我傻,想说让他别太难过,好好把孩子养大,别让我们的孩子受委屈。
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那汤……太甜了,我现在不喜欢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
我想笑着安慰他几句,好让他没那么难过。可眼皮太沉,急切地想要闭合,已经沉得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从天边传来似的。
最后听见的,是孩子的哭声。
很响亮。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凌川。
慕容宣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我握着他的手,勉强开口,“慕容宣,我可能要失约了,你可不许怪我。”
“这宫墙太高,我实在走不出去,也……等不到你了。”
小皇子满月那天,太皇太后亲自来了。
她抱着孩子,笑得和蔼可亲,对崇元帝说:“这孩子长得像你,将来必有福气。”
皇帝站在一旁,也笑,“皇祖母说得是。”
太皇太后逗着孩子,微微了口气:“只可惜阿云福薄,不能看着他长大。”
崇元帝垂下眼。
“是啊。”
“只可惜。”
窗外,天阴着,像是要落雨。
绣香囊的人却不在了。
太皇太后走后,他一个人在偏殿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只知道从那以后,太皇太后宫里再也没做过银耳汤。
他的阿云,也不会回来了。
(全书完)
202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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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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