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疼痛,将韦小宝,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尽力回想之下,仍只依稀记得当时,不知怎么,一阵倦意,飘然袭上,自己,便渐渐,没了意识,如今思来,竟不知自己,是在夤夜之中,沉沉睡下,还是因伤重,而昏了过去。
屋内,是无尽的黑暗,他拨开床帷,慢慢,爬了出来。匕首紧握,屏气凝神,极力捕捉着耳畔,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蚋飞蚊鸣。半晌过去,依落针可闻,韦小宝心亮如雪,知他二人,若是共枕而眠,房内绝不可能,如这般死寂,此念既出,他壮起胆子,向桌边寻去。
燃了蜡烛,骤然回身,目色杀意喷涌,见床上之景,果不出他所料,才终于舒了口气,将匕首放下。
溜出屋外,探回通道,各处守卫,都已不知所踪,韦小宝心知,现在多半,已经天光大亮,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七拐八弯,不知,走了多少错路,才总算得见,一条长长的隧道,卧在坡上,远处一扇铁门缝中,流出缕缕微光。
环顾一遭,再无旁念,便即手起刀落,将门上铁索斩断,不禁喜道:“多大哥送我的匕首,还挺锋利的,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门后,又是一道长坡,尽处,那一轮尽似月盘的光斑,愈加明亮,冲出洞来,此地,竟是杂草丛生,一片荒野。
正欲离去之时,忽念起昨晚,一切耳中所闻,总归,是大为不甘,“你们这帮畜生,把老子害得这么惨,还想害小玄子!老子要这么离开,也太对不起你们了!!”
虽已几近虚脱,他稍事休息,还是抿了抿嘴,坏笑着钻回身去,拿了正蓝旗经书,又回到那房间,在床头,细细摸索良久,才将暗格寻到,“真够隐蔽的,要不是老子听到他们说的话,恐怕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取了那油布包裹,又见其下,藏着一叠银票,粗着数来,也得有几千两,韦小宝喜出望外,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你们一心惦记着关外宝藏,老子气死你们!急死你们!!”
就在他将一切,收往怀中之时,右手,似碰到一个纸包,取出一瞧,才恍然惊悟,离开空云寺前,明空大师,曾给过他一些药粉,说是对他的内伤,很有帮助,结果后来,他只顾着在客栈大吃大喝,偷瞄姑娘,竟把这些,全然忘在了脑后,更不要说,按大师所嘱,调养疗伤了,现在想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从在客栈,被人迷昏抓住,不知,已过了多久,他一滴水,也没有喝过,当下喉头,即感痛如火烧,眼见桌前,摆着茶壶茶杯,韦小宝,便将少许药粉,含在口中,对嘴喝了起来。不知怎地,隐隐,觉得脸颊略微瘙痒,抬手一抹,才发现,原来,嘴角溢出的茶水,因溶了药粉,在猛烈,泛着泡沫,不知,是什么道理?当下,他只觉到,一泓甘泉,在口边涓涓而流,游走周身,滋润脏腑,有种说不出的熨帖,畅快。
一壶饮罢,调息半刻,他将一切复原,又凭着记忆,向那铁门,摸索行去。历得半个时辰,见那光斑犹在,脸上,不禁飘满笑容,仿佛出口之外的世界,再无生死之痛,流离之苦,他发足奔起,疾向那泉涌般的温暖,与苦尽甘来的幸福天地冲去。
“砊砊”两声,倏忽而至,一座厚重石门,轰然砸落,韦小宝不及停步,直挺挺地,撞在了门上。伴随着从天国,跌入炼狱的凄楚,与钻扯百骸的剧痛,他捂着胸口,疼得直哭,一拳,重重锤在门上,“奶奶个熊!非跟老子过不去!!”
“快走,快走,大哥召全体集合。”身后不远,传来相互催促之声,韦小宝想着,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既然出口,已经封死,不如跟着他们,去看看到底搞什么名堂,再伺机而行。
就这样,他下坡穿门,快步追上,跟着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的人流,涌进了大堂。游目四处之间,只见此堂长逾十丈,宽约七丈,高亦丈许,石壁森森之中,除了照明火把,没得半点装饰。双边,各设几条拱道,巍然深邃,除身侧,方才入堂所经之途,堂前石座背后,又一条拱道,漆黑幽长,不知所往何方。堂内所聚逾百,站得疏密有间,不时,有人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半刻时分,自那石座之后,一男一女,款步而出,那男子,虽稍显富态,却生得虎背熊腰,剑眉星目,顾盼,极有威势,正是圣龙使陈天。再瞧那女子,柳叶弯眉,桃腮生晕,粲粲双眸之下,一张樱桃小口,极是红润,衣着,虽略微素淡,却衬得身材高挑,风姿绰约,简直,如仙女下凡,韦小宝,虽在人群末尾,看得不甚真切,却也觉那女子,比之阿珂,亦毫不见绌。
“哇!这个,一定就是翾妹了……八老婆……”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在心间蔓延,不知不觉,已挤到人群侧中的他,再移不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羽翾,几乎连口水,都要流了下来,一颗砰砰欲心,跳得无比迅速,甚至忘记了自己,仍在险境。
两人落座之后,堂下一人,踏上前来,拱手道:“恭喜大哥出关!”
陈天微有嗔愠,开口道:“方思峒,今日,我突然出关,你可知,所为何故?”
“啊!原来这个就是方思峒,果然是个小白脸!死矬子,你也配得上翾妹?!”见方思峒,身材矮小,韦小宝一脸不屑,鄙夷地瞟上一眼,又将目光,死死,落在孟羽翾身上。
方思峒微微一怔,有些无措,敷衍着陪笑道:“小弟不知。”
陈天俯瞰一周,出言道:“近些日子,门中,是不太平得很呐!七日前,竟有窃贼,胆敢潜入我圣龙新坛之中,害我,未能冲破玄关,还差点儿走火入魔,只好再行,闭关休养,至今,恐怕仍未抓获。且不问,他究竟是什么人?我圣龙门迁移到此,前后,不过一月有余,我很想知道,那小贼,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圣龙门?不是圣龙舵么?”韦小宝,兀自心奇,初听昨夜,方思峒,提及“圣龙门”一词,他还并未为意,只当,是一时口误,如今,竟闻陈天,亦出言如此,稍加忖量,便知多半,是圣龙舵,不服洪安通麾下的五龙门,于是自立门户,却又畏畏缩缩,不敢,在外人面前充大。
余音甫毕,堂下顿时哗然,面面相觑之间,却无一人,敢上前回话。陈天方才一问,言下之意,是心已笃定,圣龙门中,有人吃里扒外,勾结外人,通风报信。
方思峒见状,又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哥,我圣龙门众兄弟,追随你多年,蒙大哥苦心孤诣,让我们衣食无忧,又得以,不再处处受人所制,我相信,绝大多数兄弟,都是赤胆忠心,绝无背叛之意!此事,一定另有隐情,望大哥明察!”
此时,坐在一旁的孟羽翾,也开了口,“是啊,方副使说得在理,不要这样大动肝火了,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陈天向方思峒道:“既然你认为,此事另有隐情,不妨开诚布公,说来听听。”
“日前,我门转移其间,大哥曾亲赴云南,不知……”
“混账!”陈天一掌,击在石案侧角,片片石屑,竟齐齐,朝方思峒飞来,却又擦着他的脸颊,疾驰而过,深深,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石柱之中。
方思峒,被这一手功夫,吓得三魂俱失,双膝一软,“噗通”跪了下去,额间细汗悄布,颤声道:“大哥明鉴!小弟绝无此意!大哥武功高强,在外行事,一向慎之又慎,云南行动,大有斩获,绝不可能!走漏消息,只是,不知云南一行,会不会,是哪位兄弟?无意间暴露了行踪,才……”方思峒低眉垂首,小心试探着。
陈天轻声一叹,想到自己,带人远赴云南,的确,无可事必躬亲,若说,是西行之中,有人一时疏忽,倒也并非,绝无可能。可转念细思,却又觉此言,实在荒唐,自己所挑之人,无一不是亲信,自己,又一再叮嘱,要万分小心,难道真的有人,胆敢将他的命令,当耳旁风?虽难以置信,却也知方思峒所言,不无道理。嵩山大败,他担心总坛位置,已经暴露,遂即刻,下令转移,云南行动之后,他一心闭关修炼,只盼冲破玄关,从此,对洪安通再无所惧。迁址新坛之时,为避人耳目,更令门中上下,除情非得已,只准昼伏夜出,如此这般,竟还能被人找到,实在匪夷所思,眼下,也只有这样推测,最为合理。
陈天,恢复了那张,喜怒不辨的面孔,温言道:“你先起来吧。”
“放你娘的狗屁!方思峒!你这是说,我们之中,有人不听大哥号令,走漏风声,引祸至此?!”人群中,一个汉子横眉怒目,急步走上,扯着嗓子大喊道,正是坤龙舵舵主图宇。
“不错!方思峒!你这话什么意思?!”人群中,又有几人,跟着附和起来。
方思峒昂首起身,脸上,已没了忌惮,满是不以为意,“大哥英明果断!亲赴云南,查探《四十二章经》的下落,大家说吧,以大哥的身手,和谨慎,怎会被沐王府的人发现?!一定是你们之中,有人对大哥的命令,阳奉阴违,导致行踪败露,我这样怀疑,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你说什么?!”图宇怒发冲冠,说着,就要带人动手,却被陈天喝止。
“方思峒,你有所不知,当夜,我们探到沐家密室的时候,已近天明,机不可失,图宇轻功,远胜于我,又懂得破解机关,所以,我才派他,带几位兄弟,悄悄潜入,不料,却被突然回府的沐剑声撞见,为保行动,不至功败垂成,我才无奈出手,取了他的性命。多亏当晚,图宇急中生智,讲出几句满语,将祸水东引,让沐王府,把怀疑的目光,转移到正勠力,清剿滇中反贼的朝廷身上,才免去了不少麻烦。这次行动,虽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总算,顺利将经书带回,归途之中,我们如履薄冰,我看此事,不会和他们有关。”
“原来沐剑声,是被圣龙门的人杀死的,方怡这个狗贱人!一口咬定沐剑声的死,是皇上授意,要不是他们沐王府,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哪会把老子害成这样?!”韦小宝越想越气,满口白牙,都几乎挫碎。
话已至此,方思峒眼珠一转,又即拱手道:“大哥说的是,方才,是小弟失言,不过,小弟听说,日前,闯入新坛的窃贼,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可图宇,率人前去追捕,竟然让他跑了,不知其中,是何道理?”
嵩山之事,图伦一行,走得甚急,个中原委,本无人知晓,可方思峒,却不曾料到,他会在途中,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向来,与他交好的虞詟。事败之后,本以为杀人灭口,便可瞒天过海,哪知虞詟,心系圣龙门的安危,见全舵兄弟,尽数殒命,虽早明死志,却也没忘,将他想要称帝的野心揭破。
真相败露,原必死无疑,幸得孟羽翾苦言劝诫,而他,又声泪俱下,道出云南,藏有经书的线索,并发誓,要在三月之内,将经书集齐,破解其中奥秘,方得将人头,暂寄项上。眼见图宇,受陈天器重,更随他亲赴云南,深恐其,会伺机将他除掉,报兄长殒命之仇,又知陈天,一向最恨叛徒,便欲借题发挥,假他之手,将图宇,和一众亲信,置于死地。
见陈天,将目光投来,图宇道:“大哥,当时,我们正分头,搜寻那小贼的去向,我手下几位兄弟,追到了一个小酒馆儿中,虽然,他腿脚麻利,身法灵活,但店内狭小,本应是如鳖在瓮,插翅难飞,却不想那天,酒馆儿里,坐着一个年轻高手,救走了他,才坏了我们的大事。我接到消息,和兄弟们,寻到了湖边,摆出‘夔龙星雷阵法’,可我们人手不够,阵位有缺,威力大减,再者,那人轻功精湛,十几个回合下来,我们根本伤不了他分毫,最后,他竟带着那小贼,向湖面冲去,踏着万顷碧波,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天点头道:“这件事,我也听你说起过,想不到这个人,竟身怀如此厉害的轻功,图宇,他的功夫,与你相比,如何呀?”
图宇赧颜道:“我自问,没这种本事。”
“不错,舵主所言,句句属实!当时,我们全都在场,都可以作证!”图宇身后众人,高声喊道。
“哼!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为信!图宇的轻功,虽非当世无双,也是百里挑一,追捕一个孩子,竟然失了手,还碰巧,遇到了世外高人,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吧!另外,听说你舵中的兄弟,还被那人,用石灰眯了眼,看来,这位高手的武功,真是震古烁今呐。”
“你!”图宇,被噎得接不上话,当日之后,他也曾苦思冥想,那人轻功卓绝,又有神功护体,怎么竟然,会用那下三滥的石灰粉呢?可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分明是你们里应外合,觊觎大哥手上的《四十二章经》,然后,又编造故事,转移视线,使真相,不得大白于天下!”方思峒声音洪亮,说得振振有词,仿佛图宇,和那少年串通,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错!不错!一面之词,难以服众!请大哥明断!!”人群中,又传来几声附和。
“方思峒!你自己无心练武,怎知世上,没有高手?!你言之凿凿,说我有意叛教,是不是怕有朝一日,我查出我哥,是怎么死的?!”
“你!”
不等方思峒接话,图宇转头,向陈天道:“大哥,那人所使的功夫,我从来没见过,只依稀记得儿时,听我哥说,有一门功夫,叫作‘仙影御风’,此功神妙无方,俊若飞鸿,凭虚凌空,登萍渡水,皆如履平地,现在想来,与当日情景,真十分相似。”
陈天点头道:“图伦的武学见识,的确远胜于你,只可惜……图宇,你稍安勿躁,你哥的死,将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原来这个图宇,是图伦的弟弟,怪不得有些面熟啊!想不到,他们真的为了一本书,而追杀项海,可是……”韦小宝,有些后悔,怨自己当时,只因项海所说,实在怪诞,便一点儿,都没将他的话,听进耳去,可如今再思,却又深觉,依旧一头雾水,目光,也终于,渐从孟羽翾身上移开。
叹惋一声,陈天又道:“今日方思峒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入关疗养在即,没能仔细,听你说个清楚,整件事,的确不可思议,如今,追捕可有进展?”
图宇面露喜色,成竹在胸,“上次之后,我坤龙舵丝毫不敢松懈,终日在附近搜寻,虽再没见到那小贼,却有幸,将那青年高手抓住,如今,正收押在牢中,个中是非曲直,相信大哥,一问便知。”
此话入耳,韦小宝暗觉不妙,他算好了方位,悄悄,向人群尾部撤去。稍后,牢房传来犯人,已经逃走的消息,堂内定然大乱,他便可趁机溜走,藏匿起来,日后再觅良机,逃出这龙潭虎穴。
方思峒一脸不屑,捋着胡子,阴阳怪气道:“上次,他能轻易,从你们手上逃走,何以这一次,会落在你们手里?那个所谓的高手,除了你们坤龙舵,谁也没见过,从街上随便掳个人来冒充便是,这一手,玩儿得可真是妙啊!”
图宇,向方思峒拱手作礼,“这次,真是多亏了方副使神机妙算,指点迷津,要不然,十个图宇,敲破脑袋也想不出从街上随便掳个人来欺骗大哥,这么好的点子!”
方思峒一怔,“你!你胡说什么?!”
图宇白了方思峒一眼,向陈天道:“照大哥吩咐,人一直,是由郑三和刘环看守着。”
陈天微笑颔首,“刘环,你去把人带来。”语罢,却见刘环依言远去的背影,身形步态,似乎有异,他眉心微拢,喝道:“刘环,你怎么了?!”
众人,循着陈天的目光,向刘环望来,图宇飞身追出,当即大惊,“是你?!”
“六骏腿”,素以刚猛见长,一旦踢出,便再无收功之能,劲力之烈,极易误伤他人,故而图宇,从不轻易使用,但想起在酒馆儿里,这人,对自己兄弟的羞辱,而今,竟又能只身,逃出牢房,立时怒极,深知当下,若不趁他负伤未愈,将其重创,势再难成擒。此刻,他已顾不得堂内众人的安危,与对手,所会的“护体神功”,右足顿起,如疾风扫叶,使出一招“蹄乌定蜀”,欺身攻上。
“再被他踢上一脚,非去见阎王爷不可。”韦小宝见图宇这腿,来势凶猛,自己,已经受了伤,人群之间,又根本,无处拔腿逃遁,当即抱住身旁一人,向图宇推去。
图宇不及变招,一腿,直向面门而来,“啊!”艳红的血花,化作细细秋雨,四散飘舞,轻洒在身畔,几人脸上,衣上,那被韦小宝奋力推来的倒霉鬼,就这样枉自送了性命。
“拦住他!”陈天怒眉疾喝,一声令下,堂下教众,立即排开阵势,封住了大堂,各个出口,里外三层,将韦小宝,困在中间。
适才一推,猛然牵动了伤口,韦小宝,忍着剧痛,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翻涌,他立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随时,都可能昏倒。
一击不成,图宇就地,一式连环三跃,以一招“青骓逐电”,腾空而起,双腿力拔千钧,又接力,使上一招“伐赤申威”,向韦小宝袭来,然而,现在的他,只觉周身痛彻,再挪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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