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街角处,夜风来袭,苏明澈才觉面庞上有丝丝凉意,便听江成溪道:“落雪了!”
降于冬至前夜的雪,起初只是细小的盐粒,不多时已散作漫天飞花,然几人皆无心赏玩。
到客栈后,见赵浔要回房,苏明澈忙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浔并不意外,推开门,“苏大人请。”
高武尚未归来,竹笙拿火折子点燃蜡烛就恭敬退下,苏明澈双手笼着烛焰取暖,抬眸盯着赵浔:“微臣以为此次与王爷同行,便被拴在一条船上,不想王爷还有所隐瞒。”
赵浔轻笑:“苏大人,宁可信你我在一张床上,也别在一条船上啊。”
这是哪门子浑话!苏明澈正色道:“依王爷高见,刺客受何人指使?”
“不知。”
“王爷早有觉察,才引我们到人多的地方?”
“人多好藏身。”
他字字句句不掺假,态度却甚是敷衍,苏明澈不免气闷,“那位江公子究竟是何来头?”
赵浔往椅背上一靠:“苏大人不在刑部任职属实屈才,这就审起本王来了?”
“王爷应下这趟差,无论沾不沾手都脱不开干系,您与微臣间不该坦诚相待么?”
“本王何时不坦诚?”赵浔用眼神描摹他如画的眉眼,扮作无辜:“苏大人从未问起过。”
苏明澈暗恼,赵浔说的没错,他压根问都没问就先入为主把江成溪认作男宠。
“现下问了,望王爷如实相告。”
此次随行侍卫皆是由皇城司遴选的可靠之人,高武、郭威、竹笙也都知根知底,唯独江成溪来历不明,没法不防备。
“说来话长,念安可曾听说过玄甲卫?”
在朝为官,耳聪目明是为基本,苏明澈道:“传言玄甲卫是皇上养在暗处的爪牙,行踪诡秘,微臣不曾见过。”
“没见过不奇怪,皇上岂会真与臣子交心。”
“王爷的意思,江成溪与玄甲卫有关?”
“先帝在位时,他师父曾任玄甲卫头领,先帝要皇城司与玄甲卫相互制肘,难免都想压对方一头。”
赵浔呷口茶水,接着道:“他师父被当时的皇城司使设计陷害,失去先帝信任,虽勉强保住性命,却永世不得再入京。”
“王爷将他召入麾下意欲何为?”
“能入玄甲卫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本王自然是看重他武艺高强。”
苏明澈仍有顾虑:“王爷怎知他是否忠心?”
赵浔勾勾唇角:“他师父费尽心思栽培他,自然有所图,而我恰好可以给。”
苏明澈没再深问,江成溪既不以真实身份示人,赵浔愿透露底细已足够有诚意。
他沉思片刻,转移话题:“巡防兵运走尸体不算了事,明早还要去司理院对供,王爷若不便出面,就由微臣……”
死无对证,查下去没多大意义,牵扯到上头更是剪不断理还乱。苏明澈以为赵浔会就此罢休,他却道:“不必,本王要亲自去司理院。”
“为何?”
赵浔露出阴骛的笑:“凭什么本王要吃哑巴亏?往大了闹,闹到大理寺闹到皇上跟前才好,要杀本王,他们也得出点血。”
苏明澈不便相劝,宽慰几句起身告辞,赵浔望着他的背影问:“适才念安为何替我挡剑?”
苏明澈顿住脚步,“王爷若出事,微臣必受责罚。”
“皇上那样宠你,怎舍得罚你?”
“微臣只是臣子,王爷是皇叔,亲疏有别,臣哪配与王爷相提并论。”
赵浔起身走到他身后,“若刺客要杀的是你那小跟班,你也会舍身相互么?”
他靠的极近,近到苏明澈能清晰感受到耳后的呼吸,下意识握紧双拳,“臣会。”
赵浔冷哼一声,抬手抽掉他发间玉簪,乌发倾泄如瀑,垂落肩头,簪尖却抵住咽喉。
“要做皇帝手中的利刃,怎可心慈手软?”
他并未用力,簪尖由喉结缓缓划至锁骨凹陷处,停留片刻又轻佻地拨开衣领,目光如蛇直往里钻。苏明澈万没料想会受这般调戏,一把抢回:“不劳王爷费心!”
赵浔大笑:“今夜的情本王领了,他日必报。苏大人若是睡不着,不如留下与本王守夜。”
苏明澈忒想以下犯上踹他一脚。
翌日苏明澈先到司理院,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得知被行刺的是皇叔,临时被拉来当值的参事无不惴惴。
知州携夫人子女到岳丈家过节,收到消息火急火燎地骑匹快马往回赶,在所辖地盘上出这档子事,简直霉运当头,哪还顾得上其他。
寻常案件无人伤亡,凶手也已伏法,走个流程办结无可厚非,可这位乃皇亲国戚,死无对证反而不妙,为撒火乱咬一口就够他受的。
到司理院,知州屁股还没坐稳,赵浔来了,身后跟着江成溪。
赵浔身着玄色蟒纹袍,腰系金带,不怒自威,张口便把知州同几名参事斥得体无完肤。
待他训完,苏明澈出来唱白脸,让知州严查竟陵出入关口,看能否抓住同伙,“此事非同小可,大人还需尽快上报。”
此语正中知州下怀,烫手的山芋谁不想甩出去,不主动提是怕赵浔怪他办事推诿,如今有人提了,他乐得顺水推舟:“苏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这就着人向大理寺呈报。”
知州非京官,但晓得皇帝与皇叔感情深厚,大难当前,他顾不上款待贵人,索性赵浔也不愿与地方官员周旋,出了司理院,邀苏明澈找间茶楼听曲儿。
苏明澈意有所指:“王爷火气正盛,单饮茶听曲怕败不了。”
赵浔知他缘何阴阳怪气,左不过撩拨几下被惹毛了,故意问:“苏大人可有好建议?”
“前面巷子里,多的是才貌双全的姑娘等您。”
他这个年岁,成日饮酒作乐,未经情事才怪,苏明澈把他揣在心里神明似的敬着,却也不甘做个玩物,胸中有怨气便有些口不择言。
赵浔甚是皮厚,笑言姑娘早看腻了,“话说回来,苏大人为何至今未娶?”
“王爷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赵浔压低声音:“本王断袖,苏大人亦是?”
雪不知几时停的,地面积了薄薄一层,靴底踏上去嘎吱作响。苏明澈阖目,默念他是救命恩人,是当今皇叔,是你惦念多年的求而不得,所以,不能动手。
偏江成溪耳力极佳,好奇道:“何为断袖?”
江无涯终身未娶,别的都能教徒儿,唯情事无力相授,江成溪于此尚是个懵懂少年。
既已入世,不染红尘怎么行,赵浔决定领他见识见识,“苏大人也一道罢?”
苏明澈拱手:“微臣就不坏王爷雅兴了。”
赵浔眯起眼睛:“苏大人总是拒人千里,在京中难道不曾与幕僚应酬过,他们可以,本王倒请不动了?”
苏明澈争不过他,一顶不敬的大帽子扣过来,不从也得从。
竟陵最大的相公馆曰扶云楼,为与名字相衬,装潢得分外素雅,小倌们也是素衣白袜不施脂粉,清淡得紧。入内后,苏明澈端坐一侧目不斜视,江成溪之不解风情尤甚于他,竟与人玩起骰子,赵浔夹在冰块与木头中间,深感不是寻欢而是受罪来了。
他挥手让小倌退下,与苏明澈谈正事:“前往郾州的探子递回消息,道是知府唐士晗那边尚无动作,应是消息还没传过去。昨夜刺客不止一个,却未再追击,想来幕后之人的目的并非杀人,只是提个醒,要我莫多管闲事。”
苏明澈拧眉:“唐士晗是参政李博文一手提拔上来的,李博文又是季相心腹,他在郾州便是季相用得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赵浔微微颔首:“季家那帮亲眷在郾州大肆吞并良田,百姓只能租他家的地,一年忙到头饭都吃不饱。官府的粮仓空着,他们的私粮倒多得没处放,还有年年上贡给宫里的布匹茶叶,最上等的送到相府,次一等的才送进宫里。”
苏明澈道:“唐士晗任郾州知府不过近二年的事,上任知府是邵维杨,曾向朝廷递过折子,揭露季家在郾州的种种恶行,彼时皇上却未深究……”
赵浔手把折扇展了又合,道:“打虎不易,要么一击致命,要么便要承受反噬,皇上打算养肥了再杀,他们还以为是忌惮太后和季相,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一旁江成溪掷骰子掷腻味了,又耍起花牌,赵浔见那小倌生得清秀白净,一双手柔若无骨,假意摸牌在他手背上揩了下油,“牌要四人才玩得起,我与念安也来。”
那小倌并不在意,冲赵浔浅浅一笑,倒是苏明澈,看在眼里,憋闷在心,“有赌注么?”
赵浔本想玩两把打发时间,闻言笑道:“看来你是个中高手,我们不欺负弱小,赌注由他定。”
他侧脸望向江成溪,江成溪想了想,道:“阿苑说他们平日里玩,输家要给赢家渡酒,我们不如也以此为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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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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