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云南的天气仍暖。院中草木依旧青着,几场雨后,天色越发明净,日光落在廊下,晒得人懒洋洋的。若不是送来的公文上换了月份,宗勉几乎忘了,北地此时早该添衣了。
近来道路渐干,牧场也正好清点马匹。云南王准备到近郊巡阅驻军,顺道围猎。行程不远,沿途有行馆歇宿,便遣人来邀宗勉一道去,又特意嘱咐医师随行。
如意听见消息,先看了宗勉一眼。
他从前最爱骑马,提起枪法、骏马,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虽已肯出门,她却不知道,真到了猎场,看着旁人纵马驰骋,他会不会反而难受。
出发前一日,她替他整理随行衣物,叠好一件外袍,才试探着道:
“若不想去,回王爷一句便是。医师那里也……”
“医师不是已经许了么?”
宗勉从册子上抬起头,看了看她。
“既然能去,为什么不去?我是生病了,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意手上一顿。
宗勉看出她的顾虑,便又笑道:
“难道我不能骑马,连旁人骑马也不能看了?”
“谁说不许你看?”如意将衣裳叠好,放进箱里,“我是怕到了那里,旁人一催马,你也跟着坐不住。”
“那倒未必。”宗勉慢悠悠道,“我坐着看他们跑,等他们回来,再挑几处毛病。力气是他们出的,话却还得听我的,岂不比亲自下场省事?”
“那你可仔细些,别猎物没打着,先把人得罪了一圈。”
如意忍不住笑,摇了摇头,继续清点衣物。
赵嬷嬷在旁收拾药匣,听见这话,也笑道:
“公子去了,倒真能瞧出些热闹。听说这几日,几位世子都在问随猎的名单,谁领护卫,谁随王爷近身,连猎后赏赐由谁经手,都有人惦记。”
宗勉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不过出门几日,这些也值得问?”
赵嬷嬷将药包放稳,才道:
“若只为打几头鹿,自然不值什么。可谁能陪在王爷身边,谁能领兵办事,底下的人都看着。往年哪位世子多得了一句夸,回府后便有不少人登门道贺。”
宗勉渐渐来了兴致,合上册子。
“我来云南这么久,只顾自己的事,倒还没认全几位表兄弟。嬷嬷同我说说,舅舅膝下究竟有几位?”
“几位世子、几位郡主,年岁相差不少。年幼的尚在读书,眼下能替王爷分忧的,主要还是大世子承岳与二世子承璋。”赵嬷嬷道,“承继王爵的人选,王爷尚未正式定下。”
宗勉不解的问道:“长幼有序,王爵的人选舅舅还须这样斟酌?”
“长幼是一层,母族与军中旧部,又各是一层。”
赵嬷嬷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大公子是前王妃所出。前王妃原是山寨头人的女儿,早年寨子遭仇家攻破,亲族多半遇难。恰逢王爷初到云南,将她救下,认作义妹,后来才结为夫妻。”
她略停了停,又道:
“前王妃武艺高强,也熟悉山川寨情。那时王爷领兵,许多事都倚重她,她也曾亲自带人出战。如今军中几位旧将,当年都是她的属下,虽说她已离府清修,提起她来,仍十分敬重。”
如意停下手里的活。
“就是静云庵那位棠王妃?”
“正是。”
宗勉想起那双清明而有英气的眼睛,倒不觉得意外。
“难怪她说话行事,同旁人不大一样。”
赵嬷嬷轻轻叹了一声。
“从前更是爽利。只是几年前,不知为了什么,与王爷大吵了一场,此后便离府,连节下也不肯回来。底下人不敢问,王爷也从不许人多嘴。”
她将匣盖合好,又补了一句:
“棠棣华也不是她原来的名字,据说是当年做了侍卫长自己改的。宫里只这样称呼,日子久了,旧日的名字反倒少有人提。”
宗勉原本正听着,闻言忽然抬起眼。
“自己改的?”
“是。”
他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慢慢念道: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如意看向他。
“什么意思?”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整篇说的,是兄弟之情。”
赵嬷嬷也怔了一下。
宗勉没有再解释,只低声道:
“前王妃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倒有意思。”
那日在庵里,她说最容易出口的,往往是劝旁人放下。如今再想起她停在念珠上的手,宗勉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也有自己的来处。
他没有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只问:
“二公子呢?”
“二公子是曼珠侧妃所出。如今侧妃已扶正,便是公子见过的王妃。她的兄长慕硌,是军中大将军,手下将士多,办事也有威望。”
宗勉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合上的册子。
“一个有旧部与各寨支持,一个有掌兵的舅父。难怪连随猎的座次,都有人上心。”
赵嬷嬷见他听得明白,反而有些后悔说多了。
“老奴不过随口提起,公子听过便罢。王爷心里自有成算。”
“我知道。”
宗勉笑了笑,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却又转头看向如意。
“看来这一趟,还真该去看看热闹。”
如意将最后一件衣裳放好。“去可以。看热闹便看热闹,可别才听了几句话,就觉得样样都能插手。”
“这回我只带眼睛。”
“还有药。”
赵嬷嬷在旁接了一句,将收好的药匣放到箱边。
宗勉望着那只匣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它比我还先备好了。”
出城那日,天色晴朗,路旁草木仍青。车队沿着官道行了一个多时辰,前头的山林渐渐退开,露出一片开阔草场。
远处已有旗帜立起,军士牵马列在场边,弓囊、箭箙一一查验。牧场新点过的马匹拴在木栏内,不时昂首嘶鸣,惊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
宗勉掀开车帘,望了好一会儿。
如意原怕他触景伤怀,见他目光始终追着外头的马匹,便轻声道:
“等车停稳了,再慢慢看?”
宗勉却指着其中一匹青骢,眼里有了兴致。
“那匹不错,肩高瞧着有五尺九寸。眼大,鼻孔宽,胸阔耳小,筋骨也匀称。若要作战马,还得试试性情,看它听不听使唤,受惊时能不能控住。”
如意顺着望去,只见几匹马挤在一处,不由笑道:
“我瞧着都差不多。隔这样远,你倒看得仔细。”
宗勉也笑了,“腿虽不听使唤,眼睛可还好好的。总不能连这点本事也不让我留着。”
待车停稳,候在一旁的侍卫便将宗勉推到观猎的高台旁。此处地势平坦,身后搭着遮阳的帷帐,既能望清草场,也避开了人马往来的道路。
云南王正听牧场管事回报,抬眼见宗勉到了,便招手示意他近前。
“路上可累?” “尚好。” 宗勉答完,目光落在舅舅身侧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深青骑服,肩背宽阔,肤色略深,腰间束带不见多余装饰。方才管事报起牧地与马数,他偶尔便能补上一句,连哪一营尚缺多少坐骑,也记得清楚。此刻见宗勉望来,便收住话头,向他微微颔首。
云南王顺势介绍道:
“这是你大表兄,承岳。你们倒还未曾正式见过。”
宗勉稍稍欠身,与长子柴承岳见了礼。
稍远些,次子柴承璋正与几名地方官员说话。他比兄长年轻几岁,身着赭红窄袖骑装,领口、袖缘绣着细致暗纹,眉目俊朗,唇边常带三分笑意。见父亲招呼宗勉近前,他便收住话头,向身旁几人略一点头,从容迎了过来。
兄弟二人早听说这位杨家表弟来了云南,只因他是来养病的,不便贸然打扰,便各自遣人送过些礼物,始终未曾登门。今日随猎,才算正式相见。
以前听人说宗勉伤病沉重,两人原以为,会见到一个精神萎顿、须处处照应的病人。可是眼前的少年虽然形容清瘦,面色苍白,唇上也少血色,但是目光清亮,眉眼间仍有一股英气。言语不多,礼数却周全,面对满场官将,也不见局促。
承岳不觉多看了他一眼,这位表弟久病虽损了筋骨,那份从容却还在;即便坐在人前,也并不显得低人一等。
承璋原已备好几句宽慰,走近后,却没有说出口,只顺着宗勉的见礼,含笑唤了一声“表弟”。眼前人神情平静,既不回避旁人的目光,也无意多谈自己的伤病,倒叫他觉得,若只拿寻常探病的客套话来应付,反而显得轻慢,心里想着,承璋已先笑着上前,“表弟总算肯出来了。父王前几日还说,若你不来,便少一个懂行的人替我们评箭。”
“二表兄抬举。”宗勉笑道,“我今日只为涨涨见识,评点可不敢当。”
承岳也走近一步,“围场里有几段路颠,若想往林边去,先叫人探一探。那处牧棚视野不错,我方才已让人清出来了。”
两人说话都很周到,宗勉一一谢过,没有急着应下去哪里,只道先陪舅舅看一阵。
说话间,号角响起。两位公子各自领人上马,分队入林,马蹄声与呼喝声渐渐向远处散去。
如意站在椅旁,不时留意宗勉的神情。原怕他看见旁人纵马驰骋,心里难受,谁知他竟看得津津有味。一名军士追得太急,转弯时险些撞上树干,他忍不住笑道:“光顾着盯猎物,倒忘了替马看路。”
“还真是来挑毛病的。”
如意笑着递过水。他才饮了两口,目光便又追向场中。只见一骑勒缰侧身,避过低垂的树枝,待奔鹿跃出林边,才抬弓放箭。鹿应声而倒,宗勉眼睛顿时一亮。
“这一箭好!”
见他如此兴致勃勃,如意也渐渐放下心来。原来这些她生怕触动他的马蹄声、弓弦声,落在他耳中,仍有熟悉的快意。
围猎暂歇,众人陆续回到草场。军士在旁清点猎获,几名年轻人仍觉意犹未尽,提议再比一场箭。
云南王今日兴致颇好,当即命人设靶。承岳与承璋也下了马,各自挑好弓箭。
承岳先试了试弓弦,又逐一查看箭杆,这才从容站定。他话不多,抬臂引弓时,肩背稳稳不动,第一箭便直中红心。场边几名老将当即喝彩。
承璋笑着向兄长一拱手。
“大哥既已拔了头筹,小弟更不敢大意了。”
他方才还同旁人谈笑,持弓站定后,神色便认真起来。略一凝神,箭已离弦,同样射入红心。
兄弟二人轮流发箭。六箭过后,承岳五箭正中红心,余下一箭稍偏;承璋也是五箭入心,最后一箭落在红心边缘。军士报过箭数,两边随从纷纷叫好,有人赞承岳沉稳,有人夸承璋利落,一时难分高下。
云南王笑着吩咐另备箭支,又转头问宗勉:
“你看如何?”
宗勉笑道:
“两位表兄都射得好。大表兄开弓稳,二表兄出箭快,只凭这一轮,确实难分高下。”
场边赞声又起。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将望着兄弟二人,抚须感慨道:
“柴家子弟,果然不负家传。今日见两位公子弓马娴熟,倒叫末将想起世宗皇帝。当年世宗亲统大军,临阵决断,何等英武。”
云南王听见父亲的旧事,唇边笑意稍敛,目光却柔和了些。
旁边一名将领接道:“说起世宗,末将倒也听过他与火山王杨衮的旧事。那时英雄辈出,如今看这些后辈,也颇有先人之风。”
另一人顺着话头望向宗勉,笑道:
“火山王,便是杨二公子的曾祖吧?如此说来,公子倒兼承柴、杨两家的家传。”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去。
那人又道:“自火山王起,杨家便以武勇闻名;到了杨老令公,更有‘杨无敌’之称。前些年杨元帅镇守边关,辽人惧他,称他是天狼星下凡。这一门的弓马功夫,谁不想亲眼见识?”
宗勉微微欠身,尚未答话,承璋已转头望来,笑道:“那是自然,表弟自幼习武,想来也是善于骑射。。。”
话到一半,他像是才觉不妥,及时停住。
场边也随之静了一瞬。
宗勉却似乎没有察觉,目光从承璋脸上移向那张弓,笑道:
“二表兄的弓,可否借我一试?”
承璋微微一怔。
云南王不觉坐直了些。如意也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宗勉却先抬眼望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稳健,没有赌气,也不见急于证明自己的躁意。如意迟疑片刻,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只把手扶在椅背上,站得更近了些。
承璋将弓递来,又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箭。
宗勉接过,拇指拂过弓把,顺手将箭搭好。一名侍从忙上前,准备将轮椅推向校场中心,他却抬手止住。
恰在此时,林梢上方传来一声长唳。
宗勉循声抬头,只见一只雄鹰乘风掠过草场,双翼舒展,在明亮的天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目光一凝,随即转肩抬弓,引弦向上。
如意只见他肩背骤然挺起,方才那点松倦一扫而尽。弓弦拉满,箭尖追过鹰翼,尚未看清他如何瞄准,手指已然松开。
弦声清响,箭破长空。
众人还未回神,那雄鹰便在转向时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的厉鸣。几片羽毛随风散开,它挣动双翼,斜斜坠向草场外的矮坡。
从抬头到放箭,不过转瞬。
场中寂静片刻,才有人失声道:
“中了!”
几名军士立即奔去查看。不多时,一人提着猎获快步返回,扬声报:
“正中咽喉,一箭落鹰!”
喝彩声骤然响起。
先前提起杨家弓马的老将抚掌大笑:
“好箭法!将门家传,果然不虚!”
旁边一位属官也笑着向云南王道贺:
“早听说杨公子伤势沉重,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身手。看来在云南调养这些日子,已见起色了。”
云南王望着宗勉,也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医师反复叮嘱静养,云南王连文书都不敢多给他几份。如今亲眼见外甥抬弓落鹰,心里不免生出一点盼望。
宗勉听着众人的称赞,没有应和,也没有解释,只缓缓将右手收进袖中。
方才弓弦拉满,胸口便骤然绷痛。他甚至说不清,那一瞬究竟从哪里生出力气,竟将箭稳稳送了出去。如今那股劲一散,右臂已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喉间也泛起腥甜。他抿紧唇,将咳意强压下去,连呼吸都不敢稍重,藏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轻颤。
承岳的目光从猎物移回他身上,对这位表弟的判断已有些不同。
传闻里,宗勉不但双腿不能行走,连握笔都很吃力;方才这一箭却沉着果断,不见半分勉强。究竟是伤势已经好转,还是外头将他的病情说得太重?
承璋接过弓,垂眼看了看弓弦,随后又笑道:“表弟这一箭,倒将我们方才几轮都比下去了。往后再比箭,须请你一道才公平。”
宗勉缓了片刻,才抬眼笑道:“二表兄的弓好,叫我讨了个巧。”
众人只当他谦逊,又是一阵称赞。
如意却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仍在发颤,于是走到椅旁,轻声道:“这边日头渐晒,我推你去阴凉处歇歇。”
宗勉点头,缓过一口气,才抬眼向云南王道:
“舅舅,孩儿想暂且退下,歇一会儿再来。”
云南王以为他坐久了疲倦,便应道:
“去吧,不必急着回来。叫人跟着,缺什么只管来取。”
宗勉欠身谢过。如意这才扶住椅背,将他缓缓推离人群。
轮椅转过方向,他便慢慢靠上椅背。身后众人已在议论下一轮比试,没人留意他垂下眼,额角渐渐沁出了冷汗。
如意没有停在近处的帷帐旁,而是推着他绕过一片疏林,来到背风的牧棚边。这里离人群稍远,喝彩声也低了下去。她示意小厮守在路口,这才俯身看向宗勉。
“这里没人了,别再忍着。”宗勉望了她一眼,终于取帕掩住唇,俯身低咳起来。那口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含不住,帕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暗红。
如意的手骤然收紧,随即扶稳他的肩背,等这一阵过去,又将温水送到近处。
宗勉缓过气,脸色已比方才更白。他看了看帕子,想收进袖里,如意却先伸手接过去,换了一方干净的给他。
宗勉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如意,勉强笑道:
“怎么不说话?还在想怎么骂我?”
如意低头看着帕上的血迹,过了片刻,才望向他。
“我原先怕你来这里,看着旁人骑马射箭,心里难受。方才又怕你这一箭射不成,人家借着安慰,再让你难堪。”
宗勉唇边的笑慢慢淡了。
“可你拿起弓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头一回见你,你便是骑在马上,提着长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元帅的责骂都敢想法子躲。”
她眼里有了泪,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骄傲得很,也难管得很。”
宗勉望着她,没有作声。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
宗勉垂下眼,搁在毯上的手慢慢松开。
“可少年将军,也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
宗勉没有争辩,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
“如意,你知道的,我不是为了替杨家,也不是为了替自己争一口气。”
如意心里忽然一酸,他并非一定要赢过谁,也不是非得听见那些喝彩。只是那一瞬间他终于不必事事先问医师,不必算自己能坐多久、还剩多少力气。
可如意垂眼看见帕上的血迹,仍忍不住红了眼圈。
宗勉抬头,见她眼中含泪,下意识露出一点讨好的笑。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
话才出口,那点讨好的笑意便僵在了唇边。
起初,如意在兰英身边服侍,他便也随着府里的称呼唤她姐姐。后来渐渐熟了,怕药苦,或是惹她生气,他总爱拿这一声讨饶。明明比她年长,却偏要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理直气壮,直到她忍不住笑,再也板不起脸来。
从前不过是句亲昵的玩笑,如今顺口唤出来,却偏偏触到了两人都不敢细想的那个可能。
宗勉望着她,余下的话停在喉间。
如意也静了片刻,握着帕子的手停在膝上,没有接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喝彩。两人谁也没有抬头,牧棚下只听得见风掠过草叶的细响。
宗勉慢慢垂下眼,方才松开的手指,又在薄毯上蜷了起来。
“我是说……”
“我听见了。”
如意接得很轻,没有让他继续解释。
她将水盏端近,手托着杯底,仍像方才那样等他饮,眼中含泪却笑道:“二公子今天的箭法非常好,怎么哄人的本事倒退步了?从前叫一声姐姐,后头总还有好几句,如今竟要我自己往下猜。”
宗勉抬眼望着她,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怕说多了,你又嫌我贫嘴。”
“你也没少说过,何曾真怕我嫌?”
她将杯沿送到他唇边,眼里的泪却落了下来。
“先喝水吧。这回欠着的话,等缓过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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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秋猎试弓,一箭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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