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扬州开始暖和起来,树梢上的萌蘖也悄悄出现。
温筠却没有心思感受这春意,她在家门前的池子边洗着昨晚被母亲弄脏的床帐和床单,三月的池水还很刺骨,温筠的手指被冷水冻到通红,已经没有了半点知觉,温筠想着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单,早点洗完说不定能早点晾干。
“哟,这么早就出来洗床单了,就这么个破床单,三天两头洗一回,都要薄到要破洞了。”说完便将盆里的脏水往池子里一泼,说话夹酸之人是温筠的二婶,刘翠花。
温筠没有说话,只是由着刘翠花说道。
温家是军户之家,所谓军户便是每户出一名男子服役,其余男子作为军余留在家中,也可读书考取功名,只是如果正军死亡或逃亡,便还要从原籍勾补男丁接替。
温筠的父亲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之上,她的哥哥温衡就成了勾补,可不幸的是温衡连战场都没上就病死在服役的途中。
家中只剩下温筠和母亲袁云夕,得知哥哥过世之后,袁云夕的病也越来越重,时不时咯血。
温筠不说话是因为二叔温有才在哥哥去世,母亲生病时还偷偷给过几个铜板给过自己,温筠明白在刘翠花将家中钱财管得如此紧的情况下,二叔还能拿出钱来救济她,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只是母亲这病也无好转之意,久病无孝子更何况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温筠始终记得二叔的好,所以刘翠花再怎么语言挑衅,温筠也始终保持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可在刘翠花看来温筠的尊敬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软柿子,时不时就要挤兑她一下。
可旁人可不像温筠一样念着几个铜板的恩情。
在河对岸洗菜的武娘子叫嚷着:“刘翠花,你家死了人啊,一早就将这腌臜水泼到池子里,你没长眼睛啊,没看到老娘还在洗菜啊。”
武娘子,住在温筠家斜对面,一身肥肉,靠杀猪养活全家,杀生杀久了,脸上便一脸凶相,不仅她家的猪害怕她,她丈夫、她儿子也全都怕她,平时和邻里有什么摩擦,这些人只会哭着回家找武娘子,让她来撑腰,久而久之,家里除了武娘子,再无人能担事。
“你说什么你,什么死了人的,我看你家才死人了,你们家那个痴痴傻傻的儿子估计就是被你这张烂嘴克的。”
“你凭什么说我儿子,我看你们家温籍在军中不给家里来信,怕是死哪了都不知道。”
“你个老虔婆,我撕烂你的嘴。”
刘翠花不是好惹的,那池子对面的武娘子也不是好惹的,温筠看她们两一来一回就知道两人少不了一顿吵,心想恶人自有恶人磨,且让她们两相互磨去吧,看谁能赢,便将床单赶紧拧干,端起木盆就疾步快走,生怕惹火烧身。
温筠回到家后,晾晒完床单,母亲袁云夕还没有醒,袁云夕昨晚咳到后半夜都没有睡,温筠看着母亲没醒,自是想让她多睡一会,起身来厨房准备煮点稀粥给母亲吃,只是这米缸里也只剩零星,温筠将昨天剩下的窝窝头碾碎了和着一点米下锅煮着。
回到房间后,温筠从床底下取出一个表皮都磨光的木箱子,里面只剩了两个铜板,昨日刚给母亲抓过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钱买米了,合上箱子,将稀饭放在锅里温着,在院子墙边拎起篓子就往出城的方向走。
温筠要上山去采药,早年间,师父柳峙中来给袁云夕瞧病,见温筠是个乖巧可怜的便收了她为徒,温筠也是个认真上进的,每日将家中料理清楚就去柳峙中那学医,采草药,把脉象每样都反复刻苦练习,现在已经能靠给人看病,上山采点草药卖钱了。
温筠熟稔地上了深山,篓子里还背着一把柴刀和锄头,腰间别着自己配的毒药,无论碰到什么情况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刚进山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株救穷草,她心想今日运气可真好,这才没多久就看到了药草,拿起锄头准备挖出根茎。
一晃大半日都过去了,温筠看着背篓里的草药也能换一些钱买点米了,就准备下山回去给母亲做晚饭,她今日还有一个大收获,往日母亲药里有几味贵价的草药是长在湿润的西南方的,所以总还是要去药铺买,可今日居然在山上采到一株贵价草药,不管多少总是好的。
就当她正往回走时,她感觉背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这种念头让她不敢轻易转身,僵住许久,一只手紧握着腰间的毒药,她只看到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盯着自己,一瞬间,温筠腿软瘫倒在地,篓子里的药草也撒了出来,马上她就冷静了下来,没有和眼前的老虎对视,一丁点的慢慢往后挪,老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每一下都砸在温筠的的心头上,额头上刚息下的热汗又变成满头的冷汗,老虎始终气定神闲立在原地,温筠退至树后,也不敢轻易再挪动位置了,只能将自己遮掩在树干后,一人一虎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一刻钟后,温筠发现这老虎似乎也没有要吃她的意思,便想悄悄离开,可装药草的篓子掉在树前,药草也掉落一地,她不敢轻举妄动,但又不舍得放弃这一篓药草,家中已经没有米下锅了,她心想今日一定要将药草带回去,她趁老虎转头间,爬上了树,今日就是耗也要耗到这老虎离开。
没一会天已经黑了,温筠有些后悔刚刚没走,这老虎不但没走,像是打算在这歇息了一样。
长时间在树上施展不开,温筠的腿脚渐渐有些不听使唤,好在老虎在她挺不住掉下树之前离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了,温筠意识到自己一夜没有归家,母亲该着急了,立马想跑回家,可是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处痛感明显,可能是昨晚摔下树来伤着了,她也顾不上腿伤,只想尽快带着药草回家。
温筠拖着受伤的腿赶回家时,远远地听到二婶的咒骂声,她加快步子跑回去,才发现自己母亲被赶出了门,东西都被丢在了门外。
欺人太甚!
温筠跑到母亲身旁将人扶起,“母亲,怎么样,没事吧。”
袁云夕看见温筠时,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马上就注意到了温筠受伤的脚,“你的脚怎么受伤了。”
“没事。”温筠安抚好母亲的情绪,站起来对上二婶的视线。
“二婶,这是怎么回事,我母亲为何不能留在自己家?”
平素温筠记着恩情总是忍让这刘翠花,可是今日这架势要再忍让下去,自己和母亲就要被吃得骨头不剩。
刘翠花本以为温筠昨夜一夜未归,是看这袁氏没希望了,想甩掉这个拖油瓶,谁知这温筠竟然又回来了,顿时又有些气短。
“什么怎么回事,你娘这病治也治不好,留在院子里干什么,别过了病气给我家,我家箫哥儿和箖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若官媒人看到你娘这么个病秧子,谁还愿意和我们家结亲?”
刘翠花带着温箫和温箖死死将门堵住,完全不给温筠进门的机会。
温家一个小院子,总共也就四间房子,一家两间房子,刘翠花眼红温筠家的两间房很久了,本是想等着袁氏死后,再随便帮温筠找个夫家嫁了,这房子就顺理成章变成自己家的了,外人也不好说什么,谁知这病痨鬼居然拖了这么久。
刘翠花想到这就来气,今天这房子她占定了。
看着刘翠花不愿意退,温筠语气软下来,想着二叔那还能有一丝希望,“二婶,你让我见见二叔。”说完便大声喊起来,“二叔,二叔。”
温筠本以为二叔只是被二婶一直压制着,内心还是念着一家人情分的,可事实证明她想错了,正对着院子的房门口露出一块灰色衣物一角,她很清楚二叔是听见了装没听见。
温筠的喊声让邻居也探出头来看,刘翠花的咒骂声不稀奇,稀奇的是温筠也被这刘翠花骂得还嘴了,大家都想来看看这热闹。
“各位邻居,大家评评理,我和母亲住在自家屋子里,凭何要被其他人赶出去,平日我对二叔二婶恭敬有加,我们孤儿寡母竟然被欺负到如此地步。”温筠四处张望着,期待着得到一丝回应。
人群人本有人帮腔,想帮温筠说话,可被自家长辈按了回去。
这些人很清楚,这场房屋争夺一看就知道谁会赢,在这住着何必去得罪人呢,更何况这人还是刘翠花,睚眦必报的,宁愿得罪君子也不愿得罪小人。
没人帮腔,倒是让刘翠花的气焰更甚,“要我说,你也别装可怜了,你本来就是要嫁出去的,我也劝你早日放弃这病痨鬼。”
“二婶,我再说一次,今天这房子你是占定了是吗?”
“温筠,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占不占的,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家的房子,说起来还是你们两个外姓人占了我们家的房子。”温箫双手叉着腰说。
“弟妹,我们这就走。”袁云夕说完就去捡地上被丢出来的衣物。
“母亲。”温筠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害怕二婶,二婶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是,白住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感恩。”温箖夹着那让人不舒服的嗓音说。
“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我温筠也不是你们想拿捏就拿捏之人,既然你们完全不顾及情面,那就报官,让那青天大老爷来判这房子究竟是谁的。”说完便扶着母亲去官府报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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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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