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厅灯火,尽染幽碧。
一圈白玉座次第排布,每座前各燃一灯,灯焰凝然不摇,沉沉伏在盏口,像一只只睁着的、不带半分温度的眼。
虞小鎏端坐正中那座。
她双目紧闭,面上浮着近乎癫狂的极乐神情,泪痕还凝在颊边,唇角却已向上弯起。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淡成近乎通透的冷白。一缕极细、几乎难辨的气丝,从她眉心,从她贴在心口的那枚玉髓上,被脚下那池黑水,缓缓抽离。
云归在她身侧,盘膝坐下。
她没有看那池水,也没有看霍衍,只垂着眼,看了虞小鎏片刻。
然后她闭上眼。
“长老。”
顾衔箐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压得很低。
云归没有应。
她的呼吸,一点点放得绵长,放得极静。那双拢在广袖里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引诀,没有结印,连一丝灵力的涟漪都没有。她整个人像一截沉进深水里的寒玉,意识顺着那缕幽碧的光,一寸一寸,往下坠去。
“守住她。”
这是她沉下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地厅里的灯火,晃了晃。
……
身形一路沉坠时,云归才触到这浮生梦的渊深。
此间不辨上下,混茫无际。
她坠在一片茫无涯际、由光影交缠织就的溟海里,身侧一扇扇门扉无声静启,接连张开。
每一扇门后,各藏一场尘梦。
暖黄灯烛、绕膝儿孙、金锭堆作丘山;红妆盖头的新嫁娘、阔别重逢抱首恸哭的故人;少年得志的意气、金榜题名的荣光,还有死去多年竟得复现的身影 —— 一幕幕浮在门后,静静铺陈。
这皆是浮生阁三十载间,吞落腹中的,一桩桩世人刻进骨血的 “最想要”。
它们温驯地候在她身侧,等她抬眼一顾。
云归阖着眼,始终不曾侧目。
她只管往更深处沉坠。
待坠到渊深至极之处,身侧错落的门扉,忽然稀落下去。
那些人间的富贵、团圆、爱恨,都被她甩在了上头。四下里越来越静,越来越冷,连光都淡成了一种极远的、近乎没有的灰白。
就在那里,她身侧,有一扇门。
那扇门和别的都不一样。
它不张灯,不结彩,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门后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极辽阔、极古老的霜白,像在极高的天上,在她都够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等了她很久很久。
云归坠势,微微一顿。
那片霜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道身影,看不清,隔着千年万年的雾,背对着她,立在那片霜天里。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动了她心底某一根、被封了很久的弦。
她几乎要停下,几乎要伸手,去推那扇门。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水声。
有一缕极细的、属于她徒弟的气息,在那片梦海的更深处,被什么东西缠着,一点一点地黯下去。
云归猛地回神。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那扇门,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留下,任由自己的神识,从那片霜白门前,径直坠了过去。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了。
那道立在霜天里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
云归往下坠。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梦。
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被封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是上界,是旧人,是她来这一遭之前,欠下的、还没还的因果。
可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徒弟还在底下,还在那场最甜的梦里,被人一口一口地抽着命。
云归睁开眼。
神识沉落定底的一瞬,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暖红。那光浸在水波里漾开,碎成千万点浮动的金芒,湿凉的水汽漫过衣袂,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琼台殿宇的轮廓在光晕里缓缓浮现,玲珑剔透,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幻景。
是清池。
云归认得这里。
她在虞小鎏的记忆里,见过这座水宫。
水底的珊瑚是暖的红,穿游的银鱼是暖的白,水晶的窗棂里透进来的光,也是暖的,像有人特意把整片水域都焐了一遍。
她那徒弟,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云归没有立刻进去。
她停在水宫那扇最大的水晶窗外,垂着眼,看里头。
她看见虞小鎏。
她的徒弟跪在水晶窗前,把脸埋在一个人的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窗畔坐着一人。
水色素裙笼在水晶窗泻下的柔光里,清润得如一汪凝住的春泉。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手势轻轻晃。眉眼全然舒展,眼底常年覆着的寒冽尽皆消融,只剩一片温软的光。她微垂着头,一只手轻落虞小鎏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一遍一遍,轻得像怕惊碎膝上的哭声。
她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落在虞小鎏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滑下,一遍一遍,轻得像怕惊扰了膝上的哭腔。
那张面容,分明是云归自己。
云归怔怔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活了这些年,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从另一个人的眼底,看见这样的“自己”。
原来在虞小鎏心里,她是这副模样。
会弯起眼笑,会放软了声气哄人,会在她掉眼泪的时候把人轻轻拢进怀里,会贴着她的发顶说我在,说我不走。
手边无寸刃,眼底无山河,没有天下苍生的沉沉重负,没有那些让她眉峰紧蹙、孤灯坐到天明的俗务。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盛得下膝头这个哭到肩膀发颤的人。
云归看着,心口某个地方,极轻地、极慢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闭关了太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会被人盼着、念着、放在心尖上的。
她修了千年的术法,其实也不够只短暂的看过这世间三十多年。可她却将自己献给了苍生。她以为自己早把那点“想要”,埋进了霜里,埋得连自己都寻不见了。
可此刻望着这被徒弟心底描摹出来的温柔模样,她才恍然。
原来她也想。
也想有那么一方天地,不用她守,不用她撑,不用她把性命摊开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缺口。她可以只是云归,被人妥帖记着,被人静静等着,在这座暖得发软的水宫里,听她轻唤一声师尊。
云归垂下眼。
她在这片水光幻镜里立了片刻。
而后抬步,一步跨过那扇水晶窗。
水光在她脚下向两侧分开。
那个温柔的“云归”动作未停,仍低着头梳理虞小鎏的长发,眉眼温软,毫无察觉。
云归走到她身后站定,伸出手,覆在那只落在虞小鎏发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顿了顿。
水光淡淡一晃。
如平静水面被风拂过,那道温柔身影连同身上的水色长裙,一同淡淡漾开,退进了水晶壁的倒影里。
云归接了那个位置。
她在窗前坐下,垂眸望着怀里仍在啜泣的人。
虞小鎏没有抬头,只当还是梦里的师尊,双手环住云归的腰,抱得更紧了些,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膝头。
“师尊……”
声音闷闷的,裹着哭后的鼻音。
“你别走。”
云归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不惯这样直白、毫无保留的亲近。
那身素衣穿了一辈子,背脊永远挺得笔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数百年来,除了授剑,她甚少与人挨得这样近。
可她没有推开。
垂眸望着怀里的人,耳根极慢、极淡地泛起一点薄红。她学着那道幻影的模样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落在虞小鎏发上。动作很轻,也很僵,远不及梦里的自己那般顺滑。
她顺着虞小鎏的长发往下理了一下。
虞小鎏的哭声顿了顿。
她起初并未在意。
沉在这场梦里太深,师尊的怀抱太暖,暖得她什么都不愿想。
只当是自己的梦,终于肯把师尊分给她一回。
她贪婪又小心地把这一刻攥在掌心。
“师尊。”
她仰起脸,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抱抱我。”
云归低头看她。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霜蓝色眼眸里没有梦里化不开的温柔,可眼底极深之处,藏着一点她熟悉的、笨拙的疼。
云归沉默了一息。
而后俯身,伸手将跪在地上的人轻轻揽进怀里。动作依旧生涩,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落在虞小鎏背上。
虞小鎏闭上眼,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她肩窝。
师尊的怀里是凉的,是清霜寒玉那般的凉,可凉底下有一颗心,稳稳地、一下一下跳着,贴着她的耳朵,跳得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她贪恋极了。
心想,就这样吧。
哪怕是梦,哪怕醒来什么都不剩,就让她再贪恋这一会儿。
“师尊。”
声音黏黏的,裹着撒娇的鼻音。
“你今日怎么这样好。”
云归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嗯。”
只应了一个字。
她说不出梦里那些话——“我永远不走”“我只属于你”“有你就够了”,那样的话,她半句也说不出口。只能用那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徒弟的背。
虞小鎏窝在她怀里,听着那声“嗯”,睫毛轻轻颤了颤。
有哪里不对。
这场梦做了这么久,师尊从来都是温柔顺遂的,她说什么都应。要抱便抱,要别走便说“我不走”。
可今日的师尊,话这样少,拥抱这样生涩。
心底那点隐隐的异样,像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了上来。
她没有动,仍靠在云归怀里,却悄悄抬眼去看她。
云归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虞小鎏的呼吸滞了滞。
她认得这双眼睛。
霜蓝,沉静,像结了千年的雪,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可雪底下藏着她刻进骨子里的、独属于师尊的东西。
梦里的云归,眼睛是暖的,是化开的,看她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眼前这双眼睛,是冷的。
冷得清明,冷得真实,冷得像浮云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虞小鎏的心跳骤然快了。
她不敢往下想。
垂落目光,落在云归手上。
那只手正虚虚搭在她背上,指尖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下移,落到云归的手腕。
虞小鎏整个人僵住了。
云归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没有锁链。
那圈冰蓝色的锁链,一头锁她腕上,一头钉进清池水底,此刻竟不见了。
虞小鎏记得分明。
方才指尖还触到过那冰凉的链身。她的师尊,是被她锁在这水宫里的,哪儿也去不了。
可现在,锁链没了。
能解开那锁链的,只有造梦的人。
可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虞小鎏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云归腰侧的衣料。
不敢抬头。
不敢确认。
怕一抬头,看见的是真的。
——师尊真的来了。
那个本该在梦外、冷眼看着这场荒唐梦的人,真的走进来了。
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把她锁在水底,看见自己抱着她哭,看见自己最不堪、最隐秘,连自己都觉羞耻的私心——那点占有欲,那点“想把她永远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贪念。
全被师尊看见了。
虞小鎏的脸霎时白了。
猛地从云归怀里退出来,往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坐在地。她抬头望着云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归没有追过去,只坐在原地静静看她,脸上没有怒,也没有责备。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虞小鎏越发无地自容。
“师……师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
云归开口,声音很淡,辨不出情绪。
虞小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解释,想告诉师尊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怕了。怕师尊走,怕师尊去守那该死的天下,怕师尊又一次把自己往火里推,怕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可那些话,在撞上云归清明的眼眸后,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做的事,没法解释。
她把师尊锁了起来。
不管有多少理由,多少惧怕,她都做了和那些困住师尊的人一样的事——把一个本该乘风的人,关进了笼子里。
“师尊……”
虞小鎏跪坐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对不起……”
“我不是……我没有想做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越描越黑。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着水色长裙的温柔身影静静立着,望着她。
那是她的梦,她的执念。
那双眼里没有责备,只剩悲悯又温柔的等待,像在等她回头,等她走回去,回到那场永远不会醒的梦里。
虞小鎏看看倒影里的人,又看看眼前冰冷、真实的师尊。
站在中间,摇摇欲坠。
她知道,只要肯回头,只要扑进那道倒影里,师尊就会变回那个温柔的、只属于她的模样。她可以继续做这场梦,做到地老天荒,做到再也不必醒来。
可眼前这个真的师尊,会走。
她会走出这座水宫,回到满目疮痍的人间,继续守,继续撑,继续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性命随手填进火里。
她留不住。
真的师尊,怎么都留不住。
虞小鎏捂住脸,失声痛哭。
云归看了她许久,终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哭够了?”
她问。
虞小鎏狠狠摇头,哭得更凶。
云归沉默地望着她,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手刚伸到半空,却被虞小鎏猛地攥住。
虞小鎏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通红,像被逼到绝路的、绝望的小兽。
“师尊!”
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砸在寂静的水宫里。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去死吗!”
云归的手顿住了。
“你说话啊!”
虞小鎏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眼泪汹涌。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把你当成什么……你明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可你一次次把自己往火里推!”
“我根本就不再你的未来之中……”
“赤野你动用术法,宁可让霜纹爬满胳膊,也不让我替你扛;浮生阁你明知是局,还偏要往里走;现在……现在连我做的梦,你都要闯进来,连我最后一点念想,你都要亲手打碎——”
她泣不成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师尊,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松开云归的手。
她本就爱哭。
从拜师那日起,疼了哭,委屈了哭,师尊对她好一点,也红眼眶。
可哭归哭,该做的事,她一件也没落下。
赤野那夜,她明知自己目前修为不精,明知会受伤、会经脉寸裂,还是抢在师尊前面,硬生生祭出了万剑水镜。
她哭,是因为怕。
怕,却从来没有退过半步。
云归望着她。
望着这个满脸是泪、却死死攥着她不肯放的徒弟。
她活了一辈子,冰封了一辈子,以为自己的心早该是一块捂不热的寒玉,总认为自己其实早已活完了此生。
她想着无论自己怎么样,虞小鎏都会被善待。无论是在那遥远的妖族,还是在浮云玄宗。就算离开了自己,虞小鎏一样能很安然的活下去。
可此刻,被那双发烫的手攥着,被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心底那片结了千年的霜,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缝里漫了上来。
她沉默了很久。
而后伸手,反握住虞小鎏的手。
手依旧是凉的,力道却稳,却坚定。
“虞小鎏。”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些,也慢些。
“你看着我。”
虞小鎏抬起泪眼。
云归望着她,那双霜蓝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把情绪藏进雪底。
“我不许你要我应那句‘不走’。”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我这条命,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身上压着什么,背着什么,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不敢应你,说不定哪一天,哪一场局,我就把这条命还回去了。”
虞小鎏的眼泪落得更凶,想摇头,想让师尊别说了。
可云归握着她的手,没让她躲。
“可你听好。”
声音沉了下来。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
“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虞小鎏的哭声骤然停了。
怔怔望着云归,泪眼模糊。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师尊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冷了一辈子、硬了一辈子,连一句软话都吝啬的师尊,此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不会是一个人。
云归望着她怔住的模样,眼底极浅地漾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虞小鎏攥着她的手背上。
“还有。”
她说,“能把我留下的,从来不是这链子。”
虞小鎏呼吸一滞。
“是你。”
云归望着她,一字一句。
“我今日,是自己走进来的。”
水宫里静得能听见水波轻响。
虞小鎏跪在原地望着云归,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那两句话钉在了原地。
师尊说,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人逼她,没有阵法强拖她。
她明知这是心魔,明知走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可还是来了。
为了她。
虞小鎏的嘴唇颤了颤。
低下头,望着师尊那只被自己攥着的手。
腕骨分明,指尖微凉,干干净净,没有锁链。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为什么会拥有这场梦。
无疑就是怕师尊走。
以为只要把人锁住,把人藏起来,把师尊的剑、山、天下统统拿走,让她只记得自己,师尊就不会走了。
可今日师尊亲手推翻了这句话。
锁链锁不住她。
师尊能走进来,靠的是她这徒弟平日里给的那一点暖——是她攥着师尊手腕渡水时的真心,是她哭着喊“别走”时,师尊没舍得推开的那一点疼。
原来不必锁。
只需要让师尊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
虞小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站起身。
云归望着她,没有拦。
虞小鎏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水宫深处。
那圈冰蓝色的锁链还在那里。
云归顶替进来之后,锁链便从她腕上松开,沉进水底,一头仍牢牢钉在清池最深处的淤泥里。它在水中静静盘着,泛着幽蓝的光,像她心底那道始终没舍得放下的执念。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温柔的水色身影一直望着她,望着她朝那圈锁链走去。
虞小鎏在锁链前蹲下,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链身,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她知道解开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亲手放走那个温柔的、只属于她的师尊。
意味着从这场最甜的梦里走出去,回到冰冷的、师尊随时可能为天下而死的人间。
梦里的云归,曾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
“解开了,我就要走了。”
“留着它,我就永远是你的了。”
虞小鎏的泪滴在锁链上。
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
太想留下了。
想就这样把师尊锁在温暖的水底,锁一辈子,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看着她把自己往火里推。
可她也想起了师尊方才的话。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能把我留下的,从来不是这圈链子。”
“我今日,是自己走进来的。”
虞小鎏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眼底那点贪恋与犹豫,像水面的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伸手握住那圈锁链。
“师尊。”
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留你了。”
俯下身,指尖用力去解那圈钉在水底的锁链。
就在指尖触到锁链尽头的那一刻——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温柔的水色身影,动了。
她从倒影里走了出来,走到虞小鎏身后。水宫那一头,云归也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两道身影在锁链前重叠。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把自己走成了完整的一个。
虞小鎏回头。
看见云归站在身后,霜蓝眼眸温柔地望着她。
目光里有冷,有暖,有她熟悉的克制,也有她贪恋的疼。
那是她的师尊。
完整的、真实的,不必再被锁在梦里的师尊。
那圈锁链在她掌心缓缓松开。
它不曾沉坠,只在虞小鎏掌心化一缕幽蓝水光,缓缓散了开去。
那个着水色长裙的温柔身影,也在锁链散开的那一刻轻轻弯了唇角。
不见狰狞,亦无不舍,更不曾回头。
只静静望着虞小鎏,像望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眉眼温软,眼底藏着一丝释然,又浸着几分淡极了的怅然。
而后化作一蓬细碎的水光,从虞小鎏面前缓缓消散,融进了那片温暖的清池里。
虞小鎏望着她散去,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是那个爱得太怕、太怕失去,只想把人藏起来、护起来的自己。
她亲手告别了她。
水宫的光晃了晃。
虞小鎏跪在原地,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
是云归。
她没有走。
锁链解了,最甜的梦碎了,可她的师尊还站在身后,握着她的手,没有走。
虞小鎏怔怔望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云归。
“师尊……”
声音哽咽。
“你……你没走……”
“嗯。”
云归应了一声,握紧徒弟的手,轻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说过。”
她望着她,声音很轻。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自然,也会自己将你带出去。”
虞小鎏望着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这一次没有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只轻轻、安心地靠在云归肩上,闭上眼。
师尊还在。
她还在。
锁链早已消隐,水宫徐徐退去,那场不醒的长梦终是散了场。
暖红,暖白,水晶窗棂,珊瑚碎影,都在漾开的水光里渐渐褪了颜色,散了轮廓。
虞小鎏靠在云归怀里,随着那片光一同往上浮。
没有回头。
她知道走出这场梦,还是要面对千疮百孔的人间,还是要担心师尊,还是会在某个夜里怕她一去不回。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师尊把那点“怕”,替她放下了。
不必再用锁链留她。
只需要自己也走快一点,变强一点,跟在她身后,和她并肩。
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师尊身边,替她挡一回风,护她一回,就像她护了一辈子旁人那样。
水宫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散了。
地厅里,那盏幽碧的灯骤然一暗。
不是灭了——是灯焰褪回了寻常的色泽。
满池黑水自玉座下缓缓退去,水面上流转的重重人影也随之沉落。水面重归平寂,如一潭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的死水。
虞小鎏在玉座上睁开眼。
睫毛颤了颤,眼底先是茫然,随即一点清明慢慢漾了回来。
脸上泪痕未干,脸色依旧苍白,可那股一直被抽走的、活人的气息,重新稳住了。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一个人。
云归就坐在她身侧,也正睁开眼。
那双霜蓝的眼眸重新凝起焦距,落回这片幽暗的地厅。
虞小鎏望着她,眼圈一热,险些又落下泪。
可忍住了。
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梦里已经哭过,也告别过了。
不能再让师尊替她忧心。
“师尊。”
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回来了。”
云归望着她,目光在徒弟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好归来。
而后极浅地应了一声。
“嗯。”
“回来就好。”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替虞小鎏把额前散乱的发别到耳后。
手抬到半空,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地厅另一头,霍衍的目光落了过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那里。
云归神识入梦的时辰里,他起初只是静观,看着两具一坐一立的肉身,看着那池黑水如何安静地“招待”这两位不速之客。
可看着看着,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见云归身上起了变化。
白衣底下,手腕、小臂乃至颈侧,正有一缕极淡的霜色悄然蔓延。那霜色与她周身的气息格格不入,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她入梦这一趟,正一点点从她身体里往外爬。
霍衍是元婴修士,神识之强,在这北境少有人及。
望着那片霜色,心底的探究被勾了起来。
他想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云归长老,到底被什么东西压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惊动旁人,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浮生阁阵纹,借着脚下亲手布下的大阵,朝云归的识海探了过去。
神识触到云归的那一刻——
“轰。”
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极寒深渊。
深渊里没有底,没有边,只有铺天盖地的古老寒霜,以及霜色深处,某种连他都要屏息的、深不可测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被这一探惊动了。
一股寒意顺着神识猛地反噬回来。
霍衍闷哼一声,脸色微变,身形退了半步,指尖那缕阵纹当场碎裂。
他握了握拳,压下识海里翻涌的寒意,重新站稳。
眼底那点温和游刃的笑,第一次淡了下去。
望着云归,像在看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可怕的存在。
“你做什么。”
一道清冷声音骤然响起。
顾衔箐不知何时已挡在云归身前,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钉在霍衍脸上。
她方才一直守着,寸步未离。霍衍那一探虽轻,却没能瞒过她。
霍衍望着她,沉默一瞬,而后重新笑了。
笑意里掩去了方才的失态,只剩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没什么。”
他说,“我只是好奇。”
目光越过顾衔箐,落在她身后正缓缓起身的云归身上,又极快掠过她拢在广袖里、悄悄藏到身后的那只手。
没有再探。
他知道这一遭探不出什么了。
这位云归长老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霍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顾衔箐脸上。
就在退后半步、重新抬眼的刹那,动作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顾衔箐挡在他面前,青衫冷峻,按剑而立,鬓边几缕碎发被地厅里那阵无形的风吹得有些乱。
霍衍望着那几缕乱发,下意识抬起了手。
手抬到半空,像是想替她把那缕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替她拂开鬓边的发,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雪。
“阿箐”
顾衔箐的身形僵了一瞬,仿佛听见谁在呼唤自己。抬眼望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霍衍也回过神。
望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眸色深浓,眼底那点惯常的笑停了停。
终究没有碰她。
缓缓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风大。”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顾衔箐望着他,没有说话。
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极慢地松了一分。
地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那池退去的黑水,在玉座下无声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晏清愁靠在不远处的朱柱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出声,只捏着那只羊脂玉杯,拇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目光在霍衍、顾衔箐、云归之间极淡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云归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他垂下眼,眸色不明。
这浮生阁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云归在徒弟与顾衔箐的注视下,缓缓站直了身。
动作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拢在广袖里、藏到身后的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僵。
那片霜纹借着入梦这一趟,又顺着腕骨往上爬了一截。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把那点寒意压了下去。
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至少,她以为没有。
“师尊。”
身侧响起声音。
虞小鎏已从玉座上下来,站到她身边,抬眼望着她。
没有像方才那样去拽她的袖子,也没有非要她把手拿出来看。
只安安静静站在云归身侧,与她并肩,望着她。
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安的坚定。
“我在呢。”她说。
云归侧头看她。
想说一句“无碍”,话到嘴边,撞上徒弟清明的眼眸,却不知怎么没说出口。
沉默一息,而后极浅地应了一声。
“嗯。”
虞小鎏弯了弯唇角。
没有拆穿师尊的硬撑,也没有再追问。
只悄悄往云归身边又靠近半步,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
师尊想藏,她便由着她藏。
可不会再让师尊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换她站在她身边。
地厅幽深处,那扇通往静室的暗门紧紧合着。
门后,那截漆黑的蛇蜕伏在黑暗里,没有再动。
浮生阁的灯火依旧一盏接一盏亮着,从这座销金窟的最底层,一路烧到最顶上的重檐。
暖香还在,丝竹还在,那场永不天明的**,还在阁外的风雪里热闹喧嚣地继续着。
只是这地厅里,那一池最会窥探人心的浮生水,从今夜起,再也照不见那两个人的“最想要”了。
一个把执念亲手解了。
一个把牵挂认下了。
她们从彼此的梦里走了出来。
云归处,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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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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