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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归处

地厅灯火,尽染幽碧。

一圈白玉座次第排布,每座前各燃一灯,灯焰凝然不摇,沉沉伏在盏口,像一只只睁着的、不带半分温度的眼。

虞小鎏端坐正中那座。

她双目紧闭,面上浮着近乎癫狂的极乐神情,泪痕还凝在颊边,唇角却已向上弯起。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淡成近乎通透的冷白。一缕极细、几乎难辨的气丝,从她眉心,从她贴在心口的那枚玉髓上,被脚下那池黑水,缓缓抽离。

云归在她身侧,盘膝坐下。

她没有看那池水,也没有看霍衍,只垂着眼,看了虞小鎏片刻。

然后她闭上眼。

“长老。”

顾衔箐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压得很低。

云归没有应。

她的呼吸,一点点放得绵长,放得极静。那双拢在广袖里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引诀,没有结印,连一丝灵力的涟漪都没有。她整个人像一截沉进深水里的寒玉,意识顺着那缕幽碧的光,一寸一寸,往下坠去。

“守住她。”

这是她沉下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地厅里的灯火,晃了晃。

……

身形一路沉坠时,云归才触到这浮生梦的渊深。

此间不辨上下,混茫无际。

她坠在一片茫无涯际、由光影交缠织就的溟海里,身侧一扇扇门扉无声静启,接连张开。

每一扇门后,各藏一场尘梦。

暖黄灯烛、绕膝儿孙、金锭堆作丘山;红妆盖头的新嫁娘、阔别重逢抱首恸哭的故人;少年得志的意气、金榜题名的荣光,还有死去多年竟得复现的身影 —— 一幕幕浮在门后,静静铺陈。

这皆是浮生阁三十载间,吞落腹中的,一桩桩世人刻进骨血的 “最想要”。

它们温驯地候在她身侧,等她抬眼一顾。

云归阖着眼,始终不曾侧目。

她只管往更深处沉坠。

待坠到渊深至极之处,身侧错落的门扉,忽然稀落下去。

那些人间的富贵、团圆、爱恨,都被她甩在了上头。四下里越来越静,越来越冷,连光都淡成了一种极远的、近乎没有的灰白。

就在那里,她身侧,有一扇门。

那扇门和别的都不一样。

它不张灯,不结彩,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门后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极辽阔、极古老的霜白,像在极高的天上,在她都够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等了她很久很久。

云归坠势,微微一顿。

那片霜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道身影,看不清,隔着千年万年的雾,背对着她,立在那片霜天里。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动了她心底某一根、被封了很久的弦。

她几乎要停下,几乎要伸手,去推那扇门。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水声。

有一缕极细的、属于她徒弟的气息,在那片梦海的更深处,被什么东西缠着,一点一点地黯下去。

云归猛地回神。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那扇门,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留下,任由自己的神识,从那片霜白门前,径直坠了过去。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了。

那道立在霜天里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

云归往下坠。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梦。

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被封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是上界,是旧人,是她来这一遭之前,欠下的、还没还的因果。

可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徒弟还在底下,还在那场最甜的梦里,被人一口一口地抽着命。

云归睁开眼。

神识沉落定底的一瞬,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暖红。那光浸在水波里漾开,碎成千万点浮动的金芒,湿凉的水汽漫过衣袂,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琼台殿宇的轮廓在光晕里缓缓浮现,玲珑剔透,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幻景。

是清池。

云归认得这里。

她在虞小鎏的记忆里,见过这座水宫。

水底的珊瑚是暖的红,穿游的银鱼是暖的白,水晶的窗棂里透进来的光,也是暖的,像有人特意把整片水域都焐了一遍。

她那徒弟,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云归没有立刻进去。

她停在水宫那扇最大的水晶窗外,垂着眼,看里头。

她看见虞小鎏。

她的徒弟跪在水晶窗前,把脸埋在一个人的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窗畔坐着一人。

水色素裙笼在水晶窗泻下的柔光里,清润得如一汪凝住的春泉。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手势轻轻晃。眉眼全然舒展,眼底常年覆着的寒冽尽皆消融,只剩一片温软的光。她微垂着头,一只手轻落虞小鎏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一遍一遍,轻得像怕惊碎膝上的哭声。

她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落在虞小鎏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滑下,一遍一遍,轻得像怕惊扰了膝上的哭腔。

那张面容,分明是云归自己。

云归怔怔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活了这些年,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从另一个人的眼底,看见这样的“自己”。

原来在虞小鎏心里,她是这副模样。

会弯起眼笑,会放软了声气哄人,会在她掉眼泪的时候把人轻轻拢进怀里,会贴着她的发顶说我在,说我不走。

手边无寸刃,眼底无山河,没有天下苍生的沉沉重负,没有那些让她眉峰紧蹙、孤灯坐到天明的俗务。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盛得下膝头这个哭到肩膀发颤的人。

云归看着,心口某个地方,极轻地、极慢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闭关了太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会被人盼着、念着、放在心尖上的。

她修了千年的术法,其实也不够只短暂的看过这世间三十多年。可她却将自己献给了苍生。她以为自己早把那点“想要”,埋进了霜里,埋得连自己都寻不见了。

可此刻望着这被徒弟心底描摹出来的温柔模样,她才恍然。

原来她也想。

也想有那么一方天地,不用她守,不用她撑,不用她把性命摊开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缺口。她可以只是云归,被人妥帖记着,被人静静等着,在这座暖得发软的水宫里,听她轻唤一声师尊。

云归垂下眼。

她在这片水光幻镜里立了片刻。

而后抬步,一步跨过那扇水晶窗。

水光在她脚下向两侧分开。

那个温柔的“云归”动作未停,仍低着头梳理虞小鎏的长发,眉眼温软,毫无察觉。

云归走到她身后站定,伸出手,覆在那只落在虞小鎏发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顿了顿。

水光淡淡一晃。

如平静水面被风拂过,那道温柔身影连同身上的水色长裙,一同淡淡漾开,退进了水晶壁的倒影里。

云归接了那个位置。

她在窗前坐下,垂眸望着怀里仍在啜泣的人。

虞小鎏没有抬头,只当还是梦里的师尊,双手环住云归的腰,抱得更紧了些,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膝头。

“师尊……”

声音闷闷的,裹着哭后的鼻音。

“你别走。”

云归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不惯这样直白、毫无保留的亲近。

那身素衣穿了一辈子,背脊永远挺得笔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数百年来,除了授剑,她甚少与人挨得这样近。

可她没有推开。

垂眸望着怀里的人,耳根极慢、极淡地泛起一点薄红。她学着那道幻影的模样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落在虞小鎏发上。动作很轻,也很僵,远不及梦里的自己那般顺滑。

她顺着虞小鎏的长发往下理了一下。

虞小鎏的哭声顿了顿。

她起初并未在意。

沉在这场梦里太深,师尊的怀抱太暖,暖得她什么都不愿想。

只当是自己的梦,终于肯把师尊分给她一回。

她贪婪又小心地把这一刻攥在掌心。

“师尊。”

她仰起脸,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抱抱我。”

云归低头看她。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霜蓝色眼眸里没有梦里化不开的温柔,可眼底极深之处,藏着一点她熟悉的、笨拙的疼。

云归沉默了一息。

而后俯身,伸手将跪在地上的人轻轻揽进怀里。动作依旧生涩,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落在虞小鎏背上。

虞小鎏闭上眼,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她肩窝。

师尊的怀里是凉的,是清霜寒玉那般的凉,可凉底下有一颗心,稳稳地、一下一下跳着,贴着她的耳朵,跳得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她贪恋极了。

心想,就这样吧。

哪怕是梦,哪怕醒来什么都不剩,就让她再贪恋这一会儿。

“师尊。”

声音黏黏的,裹着撒娇的鼻音。

“你今日怎么这样好。”

云归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嗯。”

只应了一个字。

她说不出梦里那些话——“我永远不走”“我只属于你”“有你就够了”,那样的话,她半句也说不出口。只能用那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徒弟的背。

虞小鎏窝在她怀里,听着那声“嗯”,睫毛轻轻颤了颤。

有哪里不对。

这场梦做了这么久,师尊从来都是温柔顺遂的,她说什么都应。要抱便抱,要别走便说“我不走”。

可今日的师尊,话这样少,拥抱这样生涩。

心底那点隐隐的异样,像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了上来。

她没有动,仍靠在云归怀里,却悄悄抬眼去看她。

云归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虞小鎏的呼吸滞了滞。

她认得这双眼睛。

霜蓝,沉静,像结了千年的雪,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可雪底下藏着她刻进骨子里的、独属于师尊的东西。

梦里的云归,眼睛是暖的,是化开的,看她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眼前这双眼睛,是冷的。

冷得清明,冷得真实,冷得像浮云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虞小鎏的心跳骤然快了。

她不敢往下想。

垂落目光,落在云归手上。

那只手正虚虚搭在她背上,指尖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下移,落到云归的手腕。

虞小鎏整个人僵住了。

云归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没有锁链。

那圈冰蓝色的锁链,一头锁她腕上,一头钉进清池水底,此刻竟不见了。

虞小鎏记得分明。

方才指尖还触到过那冰凉的链身。她的师尊,是被她锁在这水宫里的,哪儿也去不了。

可现在,锁链没了。

能解开那锁链的,只有造梦的人。

可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虞小鎏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云归腰侧的衣料。

不敢抬头。

不敢确认。

怕一抬头,看见的是真的。

——师尊真的来了。

那个本该在梦外、冷眼看着这场荒唐梦的人,真的走进来了。

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把她锁在水底,看见自己抱着她哭,看见自己最不堪、最隐秘,连自己都觉羞耻的私心——那点占有欲,那点“想把她永远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贪念。

全被师尊看见了。

虞小鎏的脸霎时白了。

猛地从云归怀里退出来,往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坐在地。她抬头望着云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归没有追过去,只坐在原地静静看她,脸上没有怒,也没有责备。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虞小鎏越发无地自容。

“师……师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

云归开口,声音很淡,辨不出情绪。

虞小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解释,想告诉师尊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怕了。怕师尊走,怕师尊去守那该死的天下,怕师尊又一次把自己往火里推,怕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可那些话,在撞上云归清明的眼眸后,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做的事,没法解释。

她把师尊锁了起来。

不管有多少理由,多少惧怕,她都做了和那些困住师尊的人一样的事——把一个本该乘风的人,关进了笼子里。

“师尊……”

虞小鎏跪坐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对不起……”

“我不是……我没有想做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越描越黑。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着水色长裙的温柔身影静静立着,望着她。

那是她的梦,她的执念。

那双眼里没有责备,只剩悲悯又温柔的等待,像在等她回头,等她走回去,回到那场永远不会醒的梦里。

虞小鎏看看倒影里的人,又看看眼前冰冷、真实的师尊。

站在中间,摇摇欲坠。

她知道,只要肯回头,只要扑进那道倒影里,师尊就会变回那个温柔的、只属于她的模样。她可以继续做这场梦,做到地老天荒,做到再也不必醒来。

可眼前这个真的师尊,会走。

她会走出这座水宫,回到满目疮痍的人间,继续守,继续撑,继续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性命随手填进火里。

她留不住。

真的师尊,怎么都留不住。

虞小鎏捂住脸,失声痛哭。

云归看了她许久,终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哭够了?”

她问。

虞小鎏狠狠摇头,哭得更凶。

云归沉默地望着她,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手刚伸到半空,却被虞小鎏猛地攥住。

虞小鎏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通红,像被逼到绝路的、绝望的小兽。

“师尊!”

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砸在寂静的水宫里。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去死吗!”

云归的手顿住了。

“你说话啊!”

虞小鎏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眼泪汹涌。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把你当成什么……你明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可你一次次把自己往火里推!”

“我根本就不再你的未来之中……”

“赤野你动用术法,宁可让霜纹爬满胳膊,也不让我替你扛;浮生阁你明知是局,还偏要往里走;现在……现在连我做的梦,你都要闯进来,连我最后一点念想,你都要亲手打碎——”

她泣不成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师尊,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松开云归的手。

她本就爱哭。

从拜师那日起,疼了哭,委屈了哭,师尊对她好一点,也红眼眶。

可哭归哭,该做的事,她一件也没落下。

赤野那夜,她明知自己目前修为不精,明知会受伤、会经脉寸裂,还是抢在师尊前面,硬生生祭出了万剑水镜。

她哭,是因为怕。

怕,却从来没有退过半步。

云归望着她。

望着这个满脸是泪、却死死攥着她不肯放的徒弟。

她活了一辈子,冰封了一辈子,以为自己的心早该是一块捂不热的寒玉,总认为自己其实早已活完了此生。

她想着无论自己怎么样,虞小鎏都会被善待。无论是在那遥远的妖族,还是在浮云玄宗。就算离开了自己,虞小鎏一样能很安然的活下去。

可此刻,被那双发烫的手攥着,被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心底那片结了千年的霜,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缝里漫了上来。

她沉默了很久。

而后伸手,反握住虞小鎏的手。

手依旧是凉的,力道却稳,却坚定。

“虞小鎏。”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些,也慢些。

“你看着我。”

虞小鎏抬起泪眼。

云归望着她,那双霜蓝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把情绪藏进雪底。

“我不许你要我应那句‘不走’。”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我这条命,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身上压着什么,背着什么,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不敢应你,说不定哪一天,哪一场局,我就把这条命还回去了。”

虞小鎏的眼泪落得更凶,想摇头,想让师尊别说了。

可云归握着她的手,没让她躲。

“可你听好。”

声音沉了下来。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

“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虞小鎏的哭声骤然停了。

怔怔望着云归,泪眼模糊。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师尊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冷了一辈子、硬了一辈子,连一句软话都吝啬的师尊,此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不会是一个人。

云归望着她怔住的模样,眼底极浅地漾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虞小鎏攥着她的手背上。

“还有。”

她说,“能把我留下的,从来不是这链子。”

虞小鎏呼吸一滞。

“是你。”

云归望着她,一字一句。

“我今日,是自己走进来的。”

水宫里静得能听见水波轻响。

虞小鎏跪在原地望着云归,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那两句话钉在了原地。

师尊说,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人逼她,没有阵法强拖她。

她明知这是心魔,明知走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可还是来了。

为了她。

虞小鎏的嘴唇颤了颤。

低下头,望着师尊那只被自己攥着的手。

腕骨分明,指尖微凉,干干净净,没有锁链。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为什么会拥有这场梦。

无疑就是怕师尊走。

以为只要把人锁住,把人藏起来,把师尊的剑、山、天下统统拿走,让她只记得自己,师尊就不会走了。

可今日师尊亲手推翻了这句话。

锁链锁不住她。

师尊能走进来,靠的是她这徒弟平日里给的那一点暖——是她攥着师尊手腕渡水时的真心,是她哭着喊“别走”时,师尊没舍得推开的那一点疼。

原来不必锁。

只需要让师尊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

虞小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站起身。

云归望着她,没有拦。

虞小鎏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水宫深处。

那圈冰蓝色的锁链还在那里。

云归顶替进来之后,锁链便从她腕上松开,沉进水底,一头仍牢牢钉在清池最深处的淤泥里。它在水中静静盘着,泛着幽蓝的光,像她心底那道始终没舍得放下的执念。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温柔的水色身影一直望着她,望着她朝那圈锁链走去。

虞小鎏在锁链前蹲下,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链身,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她知道解开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亲手放走那个温柔的、只属于她的师尊。

意味着从这场最甜的梦里走出去,回到冰冷的、师尊随时可能为天下而死的人间。

梦里的云归,曾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

“解开了,我就要走了。”

“留着它,我就永远是你的了。”

虞小鎏的泪滴在锁链上。

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

太想留下了。

想就这样把师尊锁在温暖的水底,锁一辈子,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看着她把自己往火里推。

可她也想起了师尊方才的话。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能把我留下的,从来不是这圈链子。”

“我今日,是自己走进来的。”

虞小鎏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眼底那点贪恋与犹豫,像水面的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伸手握住那圈锁链。

“师尊。”

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留你了。”

俯下身,指尖用力去解那圈钉在水底的锁链。

就在指尖触到锁链尽头的那一刻——

水晶壁的倒影里,那个温柔的水色身影,动了。

她从倒影里走了出来,走到虞小鎏身后。水宫那一头,云归也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两道身影在锁链前重叠。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把自己走成了完整的一个。

虞小鎏回头。

看见云归站在身后,霜蓝眼眸温柔地望着她。

目光里有冷,有暖,有她熟悉的克制,也有她贪恋的疼。

那是她的师尊。

完整的、真实的,不必再被锁在梦里的师尊。

那圈锁链在她掌心缓缓松开。

它不曾沉坠,只在虞小鎏掌心化一缕幽蓝水光,缓缓散了开去。

那个着水色长裙的温柔身影,也在锁链散开的那一刻轻轻弯了唇角。

不见狰狞,亦无不舍,更不曾回头。

只静静望着虞小鎏,像望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眉眼温软,眼底藏着一丝释然,又浸着几分淡极了的怅然。

而后化作一蓬细碎的水光,从虞小鎏面前缓缓消散,融进了那片温暖的清池里。

虞小鎏望着她散去,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是那个爱得太怕、太怕失去,只想把人藏起来、护起来的自己。

她亲手告别了她。

水宫的光晃了晃。

虞小鎏跪在原地,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

是云归。

她没有走。

锁链解了,最甜的梦碎了,可她的师尊还站在身后,握着她的手,没有走。

虞小鎏怔怔望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云归。

“师尊……”

声音哽咽。

“你……你没走……”

“嗯。”

云归应了一声,握紧徒弟的手,轻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说过。”

她望着她,声音很轻。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自然,也会自己将你带出去。”

虞小鎏望着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这一次没有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只轻轻、安心地靠在云归肩上,闭上眼。

师尊还在。

她还在。

锁链早已消隐,水宫徐徐退去,那场不醒的长梦终是散了场。

暖红,暖白,水晶窗棂,珊瑚碎影,都在漾开的水光里渐渐褪了颜色,散了轮廓。

虞小鎏靠在云归怀里,随着那片光一同往上浮。

没有回头。

她知道走出这场梦,还是要面对千疮百孔的人间,还是要担心师尊,还是会在某个夜里怕她一去不回。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师尊把那点“怕”,替她放下了。

不必再用锁链留她。

只需要自己也走快一点,变强一点,跟在她身后,和她并肩。

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师尊身边,替她挡一回风,护她一回,就像她护了一辈子旁人那样。

水宫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散了。

地厅里,那盏幽碧的灯骤然一暗。

不是灭了——是灯焰褪回了寻常的色泽。

满池黑水自玉座下缓缓退去,水面上流转的重重人影也随之沉落。水面重归平寂,如一潭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的死水。

虞小鎏在玉座上睁开眼。

睫毛颤了颤,眼底先是茫然,随即一点清明慢慢漾了回来。

脸上泪痕未干,脸色依旧苍白,可那股一直被抽走的、活人的气息,重新稳住了。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一个人。

云归就坐在她身侧,也正睁开眼。

那双霜蓝的眼眸重新凝起焦距,落回这片幽暗的地厅。

虞小鎏望着她,眼圈一热,险些又落下泪。

可忍住了。

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梦里已经哭过,也告别过了。

不能再让师尊替她忧心。

“师尊。”

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回来了。”

云归望着她,目光在徒弟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好归来。

而后极浅地应了一声。

“嗯。”

“回来就好。”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替虞小鎏把额前散乱的发别到耳后。

手抬到半空,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地厅另一头,霍衍的目光落了过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那里。

云归神识入梦的时辰里,他起初只是静观,看着两具一坐一立的肉身,看着那池黑水如何安静地“招待”这两位不速之客。

可看着看着,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见云归身上起了变化。

白衣底下,手腕、小臂乃至颈侧,正有一缕极淡的霜色悄然蔓延。那霜色与她周身的气息格格不入,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她入梦这一趟,正一点点从她身体里往外爬。

霍衍是元婴修士,神识之强,在这北境少有人及。

望着那片霜色,心底的探究被勾了起来。

他想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云归长老,到底被什么东西压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惊动旁人,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浮生阁阵纹,借着脚下亲手布下的大阵,朝云归的识海探了过去。

神识触到云归的那一刻——

“轰。”

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极寒深渊。

深渊里没有底,没有边,只有铺天盖地的古老寒霜,以及霜色深处,某种连他都要屏息的、深不可测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被这一探惊动了。

一股寒意顺着神识猛地反噬回来。

霍衍闷哼一声,脸色微变,身形退了半步,指尖那缕阵纹当场碎裂。

他握了握拳,压下识海里翻涌的寒意,重新站稳。

眼底那点温和游刃的笑,第一次淡了下去。

望着云归,像在看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可怕的存在。

“你做什么。”

一道清冷声音骤然响起。

顾衔箐不知何时已挡在云归身前,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钉在霍衍脸上。

她方才一直守着,寸步未离。霍衍那一探虽轻,却没能瞒过她。

霍衍望着她,沉默一瞬,而后重新笑了。

笑意里掩去了方才的失态,只剩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没什么。”

他说,“我只是好奇。”

目光越过顾衔箐,落在她身后正缓缓起身的云归身上,又极快掠过她拢在广袖里、悄悄藏到身后的那只手。

没有再探。

他知道这一遭探不出什么了。

这位云归长老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霍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顾衔箐脸上。

就在退后半步、重新抬眼的刹那,动作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顾衔箐挡在他面前,青衫冷峻,按剑而立,鬓边几缕碎发被地厅里那阵无形的风吹得有些乱。

霍衍望着那几缕乱发,下意识抬起了手。

手抬到半空,像是想替她把那缕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替她拂开鬓边的发,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雪。

“阿箐”

顾衔箐的身形僵了一瞬,仿佛听见谁在呼唤自己。抬眼望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霍衍也回过神。

望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眸色深浓,眼底那点惯常的笑停了停。

终究没有碰她。

缓缓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风大。”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顾衔箐望着他,没有说话。

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极慢地松了一分。

地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那池退去的黑水,在玉座下无声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晏清愁靠在不远处的朱柱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出声,只捏着那只羊脂玉杯,拇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目光在霍衍、顾衔箐、云归之间极淡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云归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他垂下眼,眸色不明。

这浮生阁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云归在徒弟与顾衔箐的注视下,缓缓站直了身。

动作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拢在广袖里、藏到身后的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僵。

那片霜纹借着入梦这一趟,又顺着腕骨往上爬了一截。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把那点寒意压了下去。

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至少,她以为没有。

“师尊。”

身侧响起声音。

虞小鎏已从玉座上下来,站到她身边,抬眼望着她。

没有像方才那样去拽她的袖子,也没有非要她把手拿出来看。

只安安静静站在云归身侧,与她并肩,望着她。

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安的坚定。

“我在呢。”她说。

云归侧头看她。

想说一句“无碍”,话到嘴边,撞上徒弟清明的眼眸,却不知怎么没说出口。

沉默一息,而后极浅地应了一声。

“嗯。”

虞小鎏弯了弯唇角。

没有拆穿师尊的硬撑,也没有再追问。

只悄悄往云归身边又靠近半步,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

师尊想藏,她便由着她藏。

可不会再让师尊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换她站在她身边。

地厅幽深处,那扇通往静室的暗门紧紧合着。

门后,那截漆黑的蛇蜕伏在黑暗里,没有再动。

浮生阁的灯火依旧一盏接一盏亮着,从这座销金窟的最底层,一路烧到最顶上的重檐。

暖香还在,丝竹还在,那场永不天明的**,还在阁外的风雪里热闹喧嚣地继续着。

只是这地厅里,那一池最会窥探人心的浮生水,从今夜起,再也照不见那两个人的“最想要”了。

一个把执念亲手解了。

一个把牵挂认下了。

她们从彼此的梦里走了出来。

云归处,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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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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