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日礼物
对夏泠而言，生日的这一天，与寻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她诅咒自己的出生。
如果非要给这一天，下一个定义的话。
那就是她离那个讨厌的自己又远了一点。
似乎，她正一点点地尝试着走向她想要的新的生活。
而这细节的变化，似乎源于某人。
夏泠吃完晚饭，坐在床前的软毯上，盘着腿。
晚风路过了窗户，轻轻撩了下窗檐的橘子风铃。
那串风铃，是徐冽几天前在片场亲手做的。
今天一早就让快递送上门了。
顶端是绿色的枝叶，一根根绿色的枝条悬挂着颗颗橘子形状的小风铃。
发出了悦耳清脆的声响。
望着黄澄澄的夕阳余光，夏泠不知怎的，忽的想起来初三的时候去学校补课，一不小心踩空了楼梯，磕到了膝盖……
回家和正在洗碗的夏母提了一句，又怕她担心，夏泠强压下心慌，故作轻松地笑着补充了一句：“还好我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夏母停下了手里洗碗的动作，转过头来。
夏泠面对着的，是一张阴沉的脸。
怔了怔，夏泠呆呆地注视着夏母那严肃的表情。
夏母既没有来查看她的伤势，也没有询问她哪里不舒服，而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你如果摔残废了，就是拖累我们家一辈子！”
是啊，要是自己从残废了，就给爸妈拖累了呢……
当时十几岁的夏泠在心里自责的想。
夏泠从来没有想过去憎恨一个人。
她经常自省。
这是她除了学业以外，最擅长的事情。
也是最能用这点去讨好夏母的。
小学六年级，她考了九十八，全班第一。
拿着试卷回家跟夏母报告。
她冷眼瞥了过来，“有什么好得意的？丢掉的那两分为什么不反思一下？”
再一次，她的数学考了八十九分。
被夏母罚跪在外婆家的客厅里。
水泥地冰凉且坚硬。
她并拢了膝盖，跪在上面。
还被路过的夏母拿着手里的竹枝条威呵：“背挺直，屁股抬起来，不准坐下去！跪就好好跪，没觉得自己错了就不用吃饭！”
而后，快到了下午的上课时间，其他的表哥表姐们都已经早早吃完饭去学校的路上。
夏母才慢慢吞吞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浇了一点酱油的米饭过来，“今天让你这样，是为了让你更好！长长记性！改掉粗心的毛病！”
吞咽下已经凉了的米饭，夏泠无声地点点头。
老师说了这次难度很高，班里最高分才考了九十二。
但是妈妈觉得是她粗心。
那她一定是粗心了。
不然，为什么她考不到九十二呢……
当时还是六年级的夏泠在心里如此想。
是她的问题。
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
后来，她在大四实习的时候，尝试着去认识这个世界冰冷的规则。
一次一次的失望。
不断地尝试，坠落，
站起来，又跌倒。
一次，一次。
连续的失眠，失去胃口。
她头脑晕眩。
双耳发鸣。
当中度焦虑和中度抑郁的诊断单子摆在她面前。
她早该想到的。
可是，自小在夏家长大的环境，让她知道，这注定是一场她生不起的病。
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利用之前接的商演兼职赚来的钱，背着夏母和徐冽吃了很多的药，她强行撑着，为要在面试的老师们面前保持好的状态，她不遗余力辗转跑了帝都好几个区的院校，参加了一场又一场提前招的考试。
她日夜抓紧机会在镜子面前练习微笑。
路上，车上，甚至，她在吃饭的时候，都在心里练习对教育事业的“热爱”。
有好几次，她都快要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很想当老师……
谎言说多了，她简直要被站在众人眼中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夏泠彻底欺骗了。
可她知道，她始终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终于，在夏母难得夸奖了一句之后，进入了帝都最好的中学担任音乐老师。
她放弃了曾经对钢琴的追求，笨拙地拿起音乐教材，播放着十年如一日的光盘，引导底下一群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进行音乐鉴赏。
学校的艺术节，热闹愉快的氛围里。
她麻木地坐在评审席里，被迫的给一些校人气选手打上了违心的高分，又被迫的，把某些老师的孩子亲手送上了领奖台。
低头，试图无视台下那些错失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奖项，正在抹眼泪的孩子们……
无数次的教研，项目化研究，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形式让她感到心力交瘁。
夏泠捂着心口，艰难地喘气，她起身，走到了窗边。
坏情绪快点走开。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她早就不奢望别人会真的爱她，也不奢望自己会幸福，但是，她可不可以，在今天，不难过？
隔着窗缝，夏泠望见了隔壁园区的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上上下下轮流地爬着梯子。
这是夏泠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人摘苹果和橘子。
趁着他们远去的时候，夏泠转身，踩着毛毛拖鞋，“噔噔”下了楼。
她拉开刷了白色漆的木门，第一次走到了这栋别墅的后院。
站在果树前，夏泠的短发被渐渐凉了的风带起发梢，但夏泠察觉不到冷意。
她环顾四周，从不远处的秋千旁边发现了一个小仓库。
她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万幸，她在仓库里找到了和隔壁园区一模一样的梯子。
她咬着牙，卯足劲拖着那台梯子到了树下。
夏泠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亲手从院子里的果树上摘了几个苹果，还捞了几个橘子。
摸索着进了厨房，壁挂灯的暖意冲刷了她的疲倦。
发间额间的微湿的发丝也被风清理得干燥。
夏泠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墙边台面的榨汁机。
她清洗好水果，用小刀把曾经讨厌的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
走到了榨汁机边上，她伸手，小心地打开了顶盖。
她屏着呼吸，仔细观察着里头的构造。
没有说明书。
里头除了旋转刀片，还有一圈白色的漏筛的网筒。
构造很简单的样子。
夏泠尝试着把苹果块一块块放入筛网筒里。
盖上盖子，插上电源，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伸出食指。
拨动了榨汁机的开关。
“嗡嗡──”
只听到了声音，夏泠却没有看到里面的苹果块被搅动。
是自己放得多了吗？
夏泠俯身，眼睛快要黏在了榨汁机的杯身，自己很克制放的量，也没有超过最高的刻度啊……
夏泠伸手关掉了榨汁机的开关，那一声声轰鸣总算停歇了。
专注地盯着机器看了好一会儿，夏泠拿起杯架上的一个空杯子，走到可饮用水的水龙头前，装了小半杯。
重新打开了顶盖，夏泠把水一股脑到了下去。
水的高度没过了苹果块的三分之一。
盖好，摁下开关。
“嗡嗡──乌鲁乌鲁……”
苹果块以肉眼的方式迅速被水流和内嵌着旋转的刀片搅拌了起来。
舞动着，在杯身内渐渐形成了浑浊的淡黄的苹果汁。
还有一些滤渣，被筛网过滤了。
倒出了一只苹果的量的果汁，残余的果泥还在里头堆积了三分之一的杯身。
夏泠又尝试了一个苹果，只放到一半，就放不下了。
原来的那颗苹果的果泥太多了，得清理掉一些。
夏泠回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段售卖榨汁机的广告视频，为什么别人家的这种大型的榨汁机一下子能榨出很多的果汁？
她这样一小块一小块的丢进那小筒的滤网，效率也有点慢了吧……
总觉得她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指尖无意识触碰到了那个滤网筒。
“嘎达──”
这一声吸引到了夏泠的注意力。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白色的滤筒的边缘。
把它一点一点往上提。
还真的被她拿出来了。
一下子，逼仄狭窄的榨汁空间登时空旷了不少。
原本的苹果泥和新加入的苹果块陷落在了底层。
拿掉了漏筛网，她可以把剩下的苹果一起切块丢进去了。
腾出来空间，这样，榨汁的效率更高了。
不过，因为放的水不够多。
苹果们最后成了苹果泥。
被夏泠用透明的密封罐封好，打开了冰箱，把它们放进了保鲜层。
看了眼半杯剩余的苹果泥，夏泠觉得应该给自己煎一个饼。
一口下去。
酥脆的饼皮裹着软滑酸甜，但不腻的口感，在舌尖缭绕。
充斥着每个味蕾。
原来，苹果泥和煎饼的搭配也很好。
对她而言，是一个很好的餐后点心。
适合在没有人打扰的秋日夜晚食用。
今天以后，她又长大了一岁。
她抛弃了以往的家人，朋友，单独的，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七岁。
和往年不一样，她不在自己的出租屋。
而是在这里……徐冽的新家。
辞掉了老师的工作以后，她尝试了很多“体面的”考试，去了很多的岗位，遇见了很多人。
那些人里，有被她当做很好的朋友，她曾经付出过真心，以为对方也是这样看待她的。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一次圆桌会，夏泠忍不住提出来了。
当对方顺手就把东西狠狠地摔在桌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我们对你那么好，是你不领情！”
最后把她对人的信任彻底撕碎的，也是这群所谓的朋友。
她付出的真心，在她眼中的“朋友”们看来，不过是一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
甚至，她在他们眼中，是一个心机极深的人。
她甚至都无从辩驳，她把一颗真心剖出来放在他们面前，想要得到他们真实的想法，没有想到，换来的是他们的这一声声质疑。
原来，她先前主动的分享，主动的敞开自己的喜好，毫不藏私，还主动的付出了时间精力和物质。
不仅换不来真心，反而在沉默寡言的他们眼中，成了一个“罪人”。
罪名，便是他们脱口捏造的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究竟是谁藏得太深，谁才是那个表面与你交好，实际上心里已经把你当做敌人的人……
这个世界，从她大四那年开始，就渐渐越来越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了。
又或者，这是这个糟透了的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学校的谎言里。
生活在夏家为她构筑的牢笼里。
一旦走到了这外头的世界，她才会真正知道，人心，狡诈异常。
而她单纯得可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她说自己不喜欢甜食，那所谓的朋友还给她送来了甜食。
她不喜欢吃笋，那所谓的朋友还要让旁人给她带笋。
她不喜欢桂圆和苹果，也不喜欢牛奶，那所谓的朋友拿着公司给的关怀资金，给她买了一大袋的龙眼和一大袋的苹果和牛奶……
甚至她最后闲置到快要发霉……连牛奶都过了期。
她不喜欢爬山不喜欢跑步不喜欢骑行，那所谓的朋友还要找她一起……
到头来还觉得不领情的，是她夏泠，错的是她夏泠……
可是，这些不喜欢的事情和东西，她不止一遍的和他们说过啊……
他们怎么都忘了呢？
夏泠不懂。
她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拒绝呢？
一旦拒绝，就成了他们眼中的不领情了吗？
她尝试过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可是时过境迁，曾经的朋友也不再理解她的话了。
甚至，还在质疑夏泠的问题。
后来，夏泠终于放弃了上班，也彻底放弃了上班之余与朋友的结交与沟通……
她离开岗位，也顺手关掉了她的话匣子。
从那以后，她的喜怒哀乐，只说给自己听。
主动“失业”的她在出租屋里，独自对抗那一次一次脑海里的冲击。
那曾经的朋友一次一次谴责她的话，当时的神态，动作，一股脑的在无数个日夜里，重现在她的回忆里。
如同梦境一般的镜面里，伸出无数双手，要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拖拽回那一幕幕深潭。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死亡。
她不敢尝试任何一种死法。
她总担心，在半路上，会出现一些人，把她拽回来。
她又担心，继续往前，死亡并不是最终的结束，而是又一个噩梦的开始。
而如今，她尝试接受徐冽给她安排的“工作”，住在了他安排的“房间”。
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的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如徐冽说的那样，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呢？
洗漱完，屋里的空气流通，从内而外的，让人很舒服。
今晚，应该会是一个好觉吧。
夏泠想。
夜幕深深。
小何站在院子的果树前，默默把那架梯子拖回了仓库。
并且，如实的向徐冽汇报着──今天的这份生日礼物在夏小姐那里得到的正反馈。
亲爱的宝宝么，想继续看夏泠和徐冽的故事，可以点个收藏么？
因为隔壁的《被我渣了的前任们[修罗场]》也在更新，这篇文又比较需要情绪，所以不能保证日更，但戚戚一定会用心把它写完的，放心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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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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