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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冰淇淋焙茶拿铁(二)

午后,玻璃门后那串风铃终于歇了下来,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店内只剩两三桌客人,各自安静地忙着自己的事

沈瑾言从热厨间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云层比上午厚了些,把阳光滤成一层薄薄的灰白,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榕树的影子淡了许多,边缘模糊,像被橡皮轻轻擦过一道。风不大,气根只是微微晃着,偶尔几片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空气里也带上一股闷闷的潮气,混着药铺门口飘来的草药苦香,不浓,但沉甸甸地压在巷子深处。她低头看了眼时钟——四点四十七。还早。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横平竖直,每一块都切成同样大小。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和她写在纸箱上“别扔!!!”判若两人。牛肉在刀锋下分开,纹理清晰,断口平整,她把切好的肉片码成一排,刀刃在砧板上轻轻刮了一下,把碎肉推到一边。

切肉的间隙她偶尔会抬头往店内扫一眼,注意有没有客人进来。

上周日的傍晚,那个人就是从这个方向推门进来的。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头发随意扎着,脚上踩着双淡蓝色平底鞋。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切下一刀。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像一只蜷在窝里不肯醒的猫。

窗外那片榕树影比刚才又暗了一层,边缘已经快看不清了。天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云层压得更低了些,把午后的光滤得薄薄的、灰蒙蒙的。风倒是没大多少,只是偶尔卷过巷子时带起几片枯叶,在石板路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店女孩从店里探出头,往上看了看天,转身拎出一根伸缩杆,把门口的遮雨棚撑开来。墨绿色的帆布篷啪地一声展开,在风里鼓了两下,又稳稳地绷住了。赵伯也走出来把晾晒的草药都收了进去,老黄狗跟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被竹竿轻轻拨到一边。

沈瑾言从小窗里和他对上眼,笑着点了下头。

“沈老板,帮我打包一杯美式,我等会拿。”

“好。”

空气里的潮气比刚才更重了些,混着草药和雨前泥土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渗进来。

不知道这雨打算什么时候落。

沈瑾言忽然想起文钦那双眸子。平日里也大多像这阴天,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不浓,但也不散。像入秋之后将雨未雨的午后,说不上冷,却总能让人想用伞遮住。

把切好的牛肉码进不锈钢盆里,拧开橄榄油的盖子。她脑子里还转着文钦说“生意可不能这么做”时那个表情——眉眼挂上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调侃,好像真的在替她操心这家店会不会亏本。

心下一动,手一抖,橄榄油多倒了些,油沿着瓶口淌下来,浸湿了标签的一角。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被油浸了半截标签的橄榄油,轻轻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瓶身,又把手洗净,将牛肉端起来放进烤箱,关上烤箱门,按下定时器。

等待的间隙,她掏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退出聊天界面时,目光瞥见文钦的头像——荧光绿的,在消息列表里亮得像掉进黑布里的金子,想不看见都难。

那天收到好友申请的时候,她正在喝水。屏幕顶端弹出来一行小字:皮炎带我走吧请求添加你为朋友。头像是一小块晃眼的荧光绿。她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咳了好几下才放下杯子点通过。

怎么会有人取这种名字。她当时靠在操作台边,盯着那个荧光绿的头像看了好久。在自己发了“名字真好听”,后,对面的人却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皮炎是以前养的仓鼠。她看着那行字,趴在柜台上,脸慢慢埋进臂弯里,笑得肩膀轻抖。

怎么会有这种人——名字起得乱七八糟,头像高饱和荧光绿,跟本人一点也不一样。笑完她抬起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给那只素未谋面的仓鼠发了一个小狗默哀的表情。

沈瑾言戳了戳屏幕上的荧光绿方块,对话框弹出来。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几天前的闲扯,文钦回了一个“可”。

视线落到店内正在谈笑的女孩上,两人不知讲到什么趣事,闹作一团。

耳机里的歌刚好播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下一首还没响起来。定时器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她靠在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丝坠下来了。

很细,斜斜地划过小窗玻璃,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水痕。巷子口的榕树影被雨打散了,剩下灰蒙蒙的一团。

她直起身,把窗户关上。雨丝落在窗台上,溅成极细的水雾,沾在她的指尖上。这雨不大,但绵,像谁在天上筛细粉,不急不缓地往下撒。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文钦发的,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又撤回了。

对话框上方跳着一行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那行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了。停了片刻,又重新开始闪烁。她盯着那行忽闪忽停的提示,盯了好一会儿,对话框里依然没有新消息落下来。

不会是,不想来了吧……

她戳了戳屏幕上的聊天框,眸色黯淡,指尖点在那只还在摇头晃脑的小狗身上,跟着它一起晃起来,嘴唇却不自觉地努起来,压出一道闷闷的弧度。

烤箱定时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回走,齿轮转动的声音吵的她心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烦躁。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又翻回去,点开对话框,把那行忽闪忽停的提示看了又看。打什么要打这么久。

“叮”。烤箱响了。

关上烤箱门,摘下厚手套,把焗饭烤碗端出来搁在台面上晾着。烤碗边缘还滋滋冒着油泡,牛肉的油脂和芝士的奶香裹在一起,在狭小的热厨间里横冲直撞。

她拿厨房纸擦掉碗沿溅出来的一点酱汁,手指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那缕白烟从焗饭表面升起来,细细的,软软的,在空气里慢慢打着旋,像一小截被风吹散的云。

她盯着那缕热气出了片刻神,慢慢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

“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愉快,心却像玻璃上那滴将坠未坠的雨,颤颤地悬着。

松开手指,发送。过了片刻,屏幕亮起来。文钦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贴在耳边。文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背景是公交车报站的广播声,模模糊糊地报着下一站的站名。

“我今天出了趟门,在回来的车上了。还有一个站。”顿了顿。“我刚刚睡着了。”她说“睡着了”的时候,尾音温沉,带着一点很轻的鼻音。

那滴雨终于落下来了。落在温软的垫子上,溅开一小片暖暖的湿意。她靠着操作台,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那道弧度也终于向上扬起。

“嚎!你带伞了嘛?”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带了的。”

“路上小心!”

手机放回口袋。她弯下腰给绿萝浇水,水珠溅在叶片上滑下来,藤蔓已经比上次长了半寸,垂到桌面以下,最末端抽出一片嫩绿的新叶。

风铃又响了——她直起腰,是药铺老板赵伯。他把零钱放在收银台上,往热厨间里看了一眼,说沈老板今天在做什么啊,香得很。

沈瑾言回说给朋友做的。

“我也能点吗?”

“嘿嘿,不行,我还没上菜单呢。”沈瑾言笑笑,将打包好的美式递给他。

“行吧,年轻人做事就是严谨,等你上菜单记得通知我噢。”

“行!”

又连着送走几名客人,店里的风铃终于安静下来。沈瑾言撑着台面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雨丝比刚才稀疏了些,天色却更沉了,路灯还没亮,灰蓝灰蓝的暮色漫进玻璃门,把店里暖黄的灯光衬得格外分明。她鼓着脸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也差不多该到巷子口了。

放下手机,她绕出操作台,上前收拾客人刚离开的那张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刚才耳机里那首歌的副歌,反复几句来回唱,调子跑了大半。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快步走到水槽边,放下手中的杯子,掏出来看——文钦回了两条消息。第一条只有一个字:好。第二条是刚发过来的,拍了车窗外一片模糊的绿色,大概是榕树,底下跟了一行字:刚才又睡着了,差点坐过站。

沈瑾言看着那行字,靠在台边,眯起眼,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和她此刻的心跳差不多。

点开文钦发的那张模糊的榕树照片放大看了看——车窗玻璃上隐约能看见文钦自己的倒影,黑色的头发,下巴尖尖的。

六点二十风铃又响了。她抬头——是住在后面那条街的阿姨,牵着刚下辅导班的孙子从深白色门口经过。孙子想吃布丁,阿姨推门进来买了一个带走。

门关上,屋内剩音乐缓缓漾着。

六点二十八。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玻璃门外面天色朦胧。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里有脚步声。这次比之前的都轻,节奏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雨丝落在伞面上炸出细密的水花。

沈瑾言撑着台面往外看,迷蒙蒙的夜色里,一个纤瘦的人影慢慢走进眼底。

是文钦。她撑着一把黑伞,步子不急不缓,肩上挎着只棕色小包,包带垂在腰侧轻轻晃。走到店门口时伞面往上一抬,那双素日里总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隔着玻璃门和雨幕,与她的目光轻轻撞在一起。

人在玻璃门外停了一下,推开店门。发丝被涌入的风扬起,门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尾端轻轻扫过沈瑾言的耳尖。

“来了。”她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

“抱歉。等多久了。”文钦把包放在小圆桌旁边的空椅子上。

“刚刚好!”沈瑾言朝她快速眨了眨眼,转身进了热厨间,把保温着的焗饭端出来放在她面前。芝士还在冒泡,边缘的饭粒微微焦黄。

她把勺子搁在碟子边上,“先吃饭。拿铁饭后上——顺序不能乱。”

“这店规是刚延伸的还是上次就延伸的。”文钦拿起勺子。

“上次延伸的是焗饭算赠品,这次延伸的是先吃饭再试吃。每次延伸都算数。”

文钦嗤笑一声,“怎么感觉像绕口令。”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牛肉很嫩,迷迭香比上次多,靠近芝士的那几块带了一点点焦甜,“迷迭香多放了,真厉害。”

沈瑾言耳根一热,“你说的可以多放。”

“嗯,刚刚好。”

刚刚好。不是可以。

她在文钦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下巴下面,眉眼放松。

文钦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继续吃饭。她把牛肉粒都拣完了,最后一口焗饭在碗底压了很久,才被勺子轻轻刮起来。

沈瑾言伸手把空碗收走,去操作台端来那杯早就泡好的拿铁放在她面前。焦糖酱从冰淇淋顶端淌下来,在焙茶拿铁杯底铺了浅浅一层,比周五那杯颜色更浓些。然后她回到对面,又趴回桌上,下巴搁在胳膊肘上,看文钦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这回怎么样,你上次说涩口,我这次焙茶量再减了些。”

文钦尝完放下勺子,“可以上菜单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再说一句可以。”

“可以。”

“可以就是可以。”沈瑾言把头歪到另一边,换了个角度看她,浅金色马尾也随着在肩头滑落下来。

文钦被她盯着有些慌乱,垂眼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方盒,放在桌上。盒子上系着白色丝带,双层蝴蝶结有一点歪。

“给你的,算是…礼物。”

文钦前些天接了份客单,单子是一只布偶猫。她忽然想起来沈瑾言的头像也是一只布偶猫,不知怎的,顺手多刻了只。

沈瑾言接过盒子,白色丝带被她小心地拆开,蝴蝶结散成一条直线。盒子里那只布偶猫蹲在窗台上,耳朵尖翘着,被相框保护着。店内灯光洒落,把纸雕边缘的纤维照得几乎透明。

“这是我以前养的那只,”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拇指轻轻抚过猫耳朵尖,“已经去世了,我的头像就是它。”她抬起眼看文钦,眼眸氤氲着一层水汽,“……怎么想到刻这个。”

“接了份布偶猫的客单,顺手。”文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抱歉。我不知道它已经……”

沈瑾言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只纸雕猫。顺手——这两个字从文钦嘴里说出来,和她的语气一样,听起来平淡。

但她记得自己从没给文钦看过那只猫的照片,只除了头像那一小块。文钦是从她微信头像上认得这只猫的。那只猫耳朵尖的弧度、蹲在窗台上微微歪着头的角度、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时毛边缘那一圈很淡的金色——全是头像里看不清的细节,文钦自己补全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把那只纸雕猫小心地按在心口上,然后抬起眼睛,灯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谢谢,我很喜欢。”她吸了一下鼻子,尾音却往上扬了扬,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呜呜,文钦,你以后来店里都免费。”

“……不用这样。”文钦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水雾又努力弯成月牙的眼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你喜欢就好。”

“我是认真的。”

好…热情。文钦觉得自己再呆下去有些受不住。她把拿铁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用这一个小东西就拿到你们店里的VIP卡,沈老板你这么好哄可怎么开店啊?”

“嘿嘿,你什么时候还出门?”

“大大后天补课。”

“今天是周二。”沈瑾言从桌子上直起身子,“大大后天是周六。”

“对,周六。”文钦推门出去,迈入路灯洒落的台阶里。

沈瑾言靠着门框望着她的背影走远——浅蓝色的短袖在夜色里淡得像一小片月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布偶猫,伸手隔着玻璃戳了戳,“谢谢你。”

收拾完最后一桌后,沈瑾言照例关灯,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浴室的水声响了又停。文钦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换了套睡衣,窝进沙发里拿起Switch。

游戏加载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赵怀敏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吐槽今天打游戏又连跪,最后一条是你怎么不回我,是不是又在刻纸。

家庭群里外婆发了张晚饭的照片,红烧排骨配炒青菜,语音点开来是外婆的声音:“钦呀,这个排骨今天炖得烂,你下次回来外婆给你做。”

弟弟在下面回了一句“姐肯定又在吃外卖”。她打了几个字回复,又给赵怀敏回了消息,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就那一瞬间,屏幕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沈瑾言。手机在掌心里嗡嗡震了一下。又连着震了三四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得跳脚。她按下暂停,翻过手机。

沈瑾言发了一串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那只纸雕猫被她放在床头柜上。第二条是猫的特写,耳朵尖在床头灯光下翘着,毛的边缘镀了一圈很淡的金色。

第三条换了个角度,猫蹲在她的日记本旁边,日记本翻开着,露出某一页的边角,字迹瘦而有力,但看不清写了什么。每张照片后面都跟了一个小狗探头的表情,那只小狗从屏幕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

后面跟了一行字:“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文钦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柄搁在腿上。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叫什么。”

沈瑾言秒回:“和我的猫一样,叫它小猫。”后面跟了一个小狗开心的表情,歪着脑袋,眼睛眯成两条缝。

“?”

这人取名字的水平跟自己简直半斤八两。

文钦盯着屏幕上“小猫”两个字,想起自己那只仓鼠叫“皮炎”,又把沈瑾言发的那只布偶猫头像点开看了一遍——这只猫在她朋友圈里出现过一次,原来就叫小猫。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小猫每次吃到好吃的,和你一样,耳朵翘翘的。”

“我的耳朵不翘。”

沈瑾言秒回:“翘的。你每次说可以的时候,耳朵会红一点点。”后面又跟了一个小狗探头的表情。

文钦好奇她的手机键盘里是不是住着一只小狗,每次她想说点什么不好意思的话,小狗就从键盘底下钻出来替她说。

文钦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

可电视屏幕上她的人物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被怪打了两下,血条掉了一小截。

“啧。”

她把手柄放下,又把手机翻过来,把沈瑾言发的那几张照片从头翻了一遍。

点开猫蹲在日记本旁边的那张放大——日记本翻开的那张,字迹瘦而有力,最上面一行写了今天的日期,下面只写了一句话。太远了看不清,她把照片缩小,退出去,锁屏。

起身去厨房倒水喝,路过玄关时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没干透,发尾有一点卷,睡衣领口歪在一边,耳朵确实在发红。

她抬手摸着微微发烫的耳尖,往下压了压,没压下去。

眼力真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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