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无人看清临舟是如何拔剑的,只觉另一股锐不可当之剑意兀然现出,与演武场原纯然浑厚的剑意夹杂在一起,将其拆解得七零八落。
众人应接不暇,连讨论的功夫都没有,皆全神贯注于台上二人的一举一动。
江景渊心下叹息,他心知宋辞已败,现下不过是临舟为全他凌苍派颜面,没让他败那么快而已。
既是破釜沉舟,对方已然破之,这舟也该沉了。
宋辞竭尽全力才保持惊愕不浮于面,就连他也未看清临舟此剑是如何出的,他只感受到对方剑出后那股油然而出的潇洒豪迈之意气,将自己这匹夫之刚猛无情地踩在脚下。
败了就是败了,他宋辞输得起。
宋辞敛去剑意:“技不如人,宋辞心服口服。”
临舟一同收剑,道:“承让。”
宋辞并未如临舟一样将剑收回剑鞘,只见他手中那柄剑嗡然作响几声,便不堪重负地从中断裂落地,宋辞似早有预料,满不在乎地将其捡起。
临舟赶忙道:“宋兄弟,在下愿赔你一剑。”
“嗐,不用如此客气,我都习惯了,”宋辞大手一摆,“这身蛮力别的不说,就是废剑,什么好剑在我手里也是白瞎。”
临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旁边人轻咳两声,暗含赶他二人下台之意。
傅嘉仪扬声道:“第一试,临舟公子胜,请中贰签者上台。”这活计还真不好做,离擂台最近,刚那两股剑意数次差点误伤了她,还好自己躲得快。
“走吧。”萧无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几位徒儿身后。
临舟迟迟不出剑,一出便如此之快,她只看清寥寥几招。
看来还是要再寻机会接近他,把这云崖剑法再弄明白些。
萧无极簪花会此行重中之重,便是接近云崖派,尽力找寻刺杀师父凶手的蛛丝马迹。
傅红红仍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师父,我们不再观试了么。”
“有什么用,你们的比试皆在明后两日,与其凑别人热闹,还不若回去练剑。”
逆着人群而出,萧无极似心有所感,陡然转头将目光上移,所及之处面孔皆模糊不清,大都是或审视或不屑的神色,她压下对某道意味深长视线的疑虑,再次于心中警醒己身。
观试台偏处,玉婉淑瞳孔微缩,将视线匆匆转开,侧脸对身旁黄衣女子低语:“你真的听清了,那萧无极手中有贰拾伍签?”
天下怎有如此巧合。
玉婉淑只后悔没向傅聿川多讨来一签,父亲吩咐她此行替其观试,定要助阿弟积攒声威,于簪花少杰榜上占个好名次。
一轮比试稳妥为上,她可不想沾上那摸不清底细的千厌门。
“回郡主,奴婢根据您的吩咐,装作寻常侍女一直跟随其后,确而无疑。”黄衣侍女随即将一签双手奉上,怯怯道,“事态急迫,此为奴婢做主以郡主之名从一弟子处换得。”
玉婉淑凝目细瞧,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自作主张?”
侍女有些慌乱,想跪下却怕动静太大引起注目,努力稳住颤颤的双肩:“郡主息怒,奴婢一心都是为了世子。”
玉婉淑故意没作声,待身旁人吓得快要落泪,才缓缓将手中的“贰拾伍”签与侍女手中的“贰拾捌”调换过来:“看在世子的份上,本郡主先饶了你,若继续让本郡主满意,簪花会后便允你回世子身旁。”
侍女满目感念,连连福身:“多谢郡主开恩。”
玉婉淑从未正眼瞧这下人,不曾捕捉她那“感激涕零”的背后,眼中闪过的一抹狠厉。
“大妹子留步!”
这音色,还未回头萧无极便听出是何人。
“方才你将签给了在下,在此谢过,”宋辞抱拳道,“早闻萧门主乃一奇女子,今幸得相见,以后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尽管开口。”
他觉不妥,又添上两句:“与你和师父论的那劳什子交情无关,我宋辞自愿交下你这个朋友。”
萧无极笑答:“宋兄弟性情中人,萧某自然乐意。”
“在下曾闻王霸剑法风姿绰约,当日寥寥一招便惊了四座,不知可否与萧门主...的徒弟切磋一二?”
萧无极眨眨眼,望向身侧:“问你们呢。”
被点到的三人如芒在背,皆有几分局促。
宋辞一身蛮力可尽数落于他们眼中,几人习武时日本就不长,更别说剑了,约莫宋辞一剑便能把他三人一同掀翻。
宋辞一脸期许,却久久未听到回应,眼见着变得有些失落:“宋某习剑不久,确是不自量力了,嗐,唐突了诸位,还请当在下什么也没说,就此别过,别过。”
三人闻言更局促了。
紫玉忍不住出言道:“倒不是我们不答应...”主要是我们打不过。
“那姑娘是答应了?”宋辞双目复得神采,忙举起半拉剑要劈来,“快快接招!”
紫玉本能逃开,边逃边喊:“喂,我没说是现在!”
“好步法,”宋辞神采奕奕,显然浑没在意对方的言语,疾行而去,“叫我来讨教一番。”
傅红红与青岚见状,同时长吁一口气。
虽他们打不过,但相信紫玉定能逃得掉。
居于傅宅,傅红红没了于庖厨大显身手的机会,整日空余都留给了剑,青岚对剑法起手式的新鲜劲还未过,勤勉也是不遑多让,而紫玉...
直至晚膳时,众人在桌边相顾无言,才发现半日都未曾现身的一人。
门被推开,大口喘气声先到了桌边,紫玉似头老骥,迈着虚浮的步子过来,毫无坐相地歪在圆凳上,半晌没言语。
见愁担忧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玉猛地灌下一杯茶,终于悠悠开口:“那厮也忒烦人,每回好不容易甩掉,他便四处打听我在何处,宅中侍女护卫多的是,总能叫他找着。”
“我说我不会剑,只大抵会些简易的拳脚功夫,他甚至更高兴了,收剑说论拳更好,还说他本就是习拳的。”
青岚问:“所以...你真与那宋辞论拳了?”
傅红红跟着问:“师姐赢了吗?”
“哪能啊,”看二人纷纷失望,紫玉又道,“我根本不敢与他论拳,那拳风过来,好家伙...”
缓过劲来,紫玉这次浅呷了一口茶:“谁敢和他争锋,走为上计,我自是先走一步。”
见人齐了,萧无极动筷用膳,只尝了一口便道:“添福楼的菜式。”
“宅内的庖厨皆曾在添福楼做活,且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傅红红道,“何况本少爷...徒儿在此,他们怎敢怠慢。”
“那真是借了师弟的光,”紫玉正大快朵颐,也乐意顺着傅红红的话茬,“对了,这半日也没白费,我已悟出明日不败之道。”
傅红红一喜:“师姐快快讲来。”
这会紫玉倒是细嚼慢咽起来,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缓缓道:“适才我已说过,走为上计。”
青岚皱眉:“擂台那么大点地,你怎么跑?”
紫玉狡黠道:“观试之时,我从别家弟子那问清楚了比试定规,若一炷香内胜负未分,则判平局,但二者皆不可入下一轮比试。”
“我本就不善于武,此行只为增些见识,只要不输,应也不算给师父丢脸。且若到时发现对方实力尚浅,我或还可钻些空子,侥幸胜之也说不定。”
青岚和傅红红被此法震住了,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还真是“不败”之道。
但对紫玉而言,这或是上上之选。萧无极也不是没想过,她只怕紫玉面子薄,觉得众目睽睽下到处躲闪之行过于无耻,便未曾提起。
徒儿们的输赢从不是她的筹码。
可紫玉主动提起,萧无极只欣慰道:“甚好。”
西园抽签,演武场卖签,教导徒弟习剑,萧无极忙忙碌碌一日,算下来竟没给自己留片刻来练剑。
习剑如逆水行舟,若总因世间琐事耽搁,她此生怕是悟不得第八式了。
“斩梦”出鞘,萧无极身披黑夜,脚踏院中寂静,剑意弥漫,高悬之明月为她无声喝彩。
啪啪。
突兀的掌声刺穿静谧。
剑意骤然消散。
哪来的会出声的观众。
萧无极仰头,隐约见一身影立于屋瓦之上。逆着月光,她实是分辨不清,索性飞身而起,落在这位意外来客面前。
“临舟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临舟不答,却直直盯着她手中剑:“如此好剑!敢问萧姑娘,这...可为神剑?”
萧无极如实道:“确乃神剑。不过,我曾有幸见过公子之剑,并不亚于它。”云崖剑铺没在临舟手下讨着好,那几招她可是历历在目。
“在下之剑亦是神剑之一,”谈及剑,临舟举手投足之间意气风发,他反手将剑抽出,剑光将黑夜染白了一瞬,“剑名‘不染尘’。”
神剑与寻常剑之别,在于“史”。神剑除却本身锻造工艺之精外,皆因过往之主所历,被赋予截然不同之气息。
如萧无极之剑,其前主那股凛然天威经久不衰,触及剑身,便好似与他有了一种无法言明的牵系。
她在用剑,而他在看。
“不染尘”无愧于其名,轩昂之气犹盛,如同一风华正茂之人现于眼前。
萧无极不由称赞:“好一个不染尘。”
临舟眉头一动:“萧姑娘不会以为,在下拔剑仅仅是想给你瞧两眼吧?”
他右腕轻提,“不染尘”与其主蓄势待出,左手将一物于萧无极眼前晃了晃:“簪花会首试——云崖派临舟,对千厌门萧无极。”
虽看不真切,但那物轮廓入眼,萧无极便明白过来。
“这‘壹’签,萧姑娘是接,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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