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有商船调头西去,第三十天,船队中只剩白家仍旧跟随万年公主的大旗。
公主不为所动,反而晓喻三军,每人每日给水两升,给米一升,在船楼各处增加瞭望哨,看到任何岛屿迹象都要鸣锣示警,水兵们都已明白这必是艰苦卓绝的一程。
海中偶有沙渚,大多极小极低矮,比浮骊的甲板还小些,落潮时在水面上露出一片白沙,涨潮时就没入水下,自然也没有淡水。
海上最缺的不是粮食,而是淡水,船队整月没有靠岸补给,虽有水船,淡水也渐渐紧张起来。公主下令不准用淡水洒扫洗沐,连她自己也换了海水洗脸,那海水洗的衣裳邦邦硬,海水擦的地板也结出一层盐花子,一时浮骊上腥咸味四起,人人衣上发上都是盐渍,凑近了看,连眉毛上都是白的。
瀚里破疾一边龇牙咧嘴地将甲胄披过肩膀,一边抱怨道:“早说这样我就不来了。”没人接他的话,水兵们腰间系着绳子,从浮骊船舷上滑下,双脚蹬着船身借力,稳稳落在下面小船上,右舷不远处又有沙渚,他们奉命去查探一番。
李燕觉和纪非渝一头一尾坐着,他们这回带的都是纪非渝的人,格外点了许多夷兵,纪非渝扫了一眼,都到齐了,于是对李燕觉遥遥点头。正是晌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李燕觉眯着眼朝浮骊一偏头,意思是还有块人才没下来。
等了大半晌,瀚里破疾终于最后一个顺着绳子滑下来,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进船里。
敢让李燕觉在大日头低下等,也就是他了。
李燕觉见他不舒服,决定给他点面子,只叫开船。小船在琉璃般澄澈湛蓝的海上游弋,此时正涨潮,很快小船便直接浮上了沙渚。
李燕觉把鞋脱了,袍角掀起来掖进腰封,从船上迈入沙渚。
沙渚此时淹在水下,地上有三四尺高的海水,海水上浮着船,一下船海水没到腰,跟走进了海里似的,十分新奇。
这小小沙渚也就比浮骊略大一些,纪非渝让乐陶和木力兵分两路围着沙渚探查,瀚里破疾留下看船,自己从船上拿了两杆大旗,李燕觉拿了石础和铁箍,一起向沙渚中心小坡走去,他们要在这立旗。
往好里说,这是万年公主銮驾经过的地方,是她开辟的海路,理应勒石记功;往坏里打算,就算最后他们这些人全都葬身海底,后人也能沿着旗帜追寻公主最终的归处。
白沙上生长着一片稀疏树林,李燕觉辨认一番,像是松树,这地方一天中少说有三四个时辰被海水淹没,松树竟能生长?
李燕觉用匕首掀开一片树皮,湿润的松木清香,闻着没有一丝咸味——这地下难道有淡水吗?
李燕觉回头,纪非渝在后面站住了看他,旗杆立在地上。李燕觉眼神向前,示意他“走吧”,纪非渝将旗杆扛起来,二人又向前去。他有一段日子没和纪非渝说话了,不过这点小事他俩也用不着说话,例行公事而已。两人都假装无事发生。
这巴掌大的地方一眼能看得到头,脚下水位渐低,差不多到了最高的地方了,李燕觉四下看了一眼,示意就把旗立在这吧。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地壳蓦然碎裂,李燕觉直接笔直掉入海里,海水顷刻没顶。李燕觉一身铁甲坠得他向下速沉,他立即闭气,先将手中石础和铁箍扔了,又解下身后长剑,回手摸索肩后系带。
一双手从背后穿过他腋下环抱住他。
李燕觉心下叹气,好吧。
他不动了,任由身后纪非渝轻巧带他向上浮去。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有一层壳在水中漂浮,这个壳就是李燕觉踩穿的“地壳”,李燕觉浮上去时还有闲心用手摸了一下,这东西既不是石头也不是沙子,而是珊瑚和海草纠结起来的一层软壳,怪不得一踩就塌。
眨眼间二人浮出水面,李燕觉一口水都没呛,把解开的甲胄甩到一旁白沙上,回头道:“我自己能上来。”
背后纪非渝也浮上来,他头发长了,用五指向后捋,“嗯。”
“嗯?”李燕觉有点不爽,“你还有脾气了。”
沉在水里的时候二人正好能对上眼神,纪非渝垂下眼睫,“我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
“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还想见我吗?”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李燕觉笑道:“为何不想见?就和你说话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燕觉一串反问,纪非渝被问地默然,只道:“不能怎么样,由不得我。”他一直垂着眼睫,不看李燕觉。
李燕觉得寸进尺,在水下用手不轻不重地卡着他的下巴,把他头抬起来和自己对视。纪非渝堪称殊丽,在水里尤甚,几乎和潋滟波光融为一体,
李燕觉感到自己手掌心里脉搏跃动,低声笑问:“就这么爱我?”
纪非渝任由自己脖子被捏着,“嗯,就这么爱你。”
李燕觉没料到这话他也敢接,惊愕间松手。岂料纪非渝蹬鼻子上脸一把拉住他手腕,“别不理我。”
李燕觉挣了一下没挣脱,他从小习武,此时忽然被别人扣住脉门凛然一惊,厉声呵道:“松手!”
纪非渝松手,平静道:“你要我怎么做。”
如果他说不爱,那是骗他,李燕觉不允许;如果他说爱,那是冒犯,李燕觉要生气;如果他不吱声,那是故意隐瞒,李燕觉更不高兴。
李燕觉不准他骗他,也不准他爱他,更不准他不承认,他实在束手无策,他对李燕觉没办法。
“我要你怎么做?我说话你听吗?”李燕觉双手揪住他领口把他拽近,两人在水下几乎贴上,纪非渝清晰地听到他胸口中血液奔腾。
“听的,你说。”他双手扶住李燕觉的手臂。
倘若李燕觉说他不想再见他了,他会听的。他想离开已经很久了。
李燕觉闻言却渐渐松了手上力道,他听见李燕觉叹气,“你我没这个缘分。”
他知道,他没有奢望跟李燕觉海誓山盟。李燕觉的心很大,他只看着前方。或许李燕觉会成为驸马都尉,开疆拓土,封侯拜相,位极人臣,泽被后世,和这些相比,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算得了什么?
“你要我走吗。”他听见自己问。
“不。”李燕觉斩钉截铁。立即又问:“你想走吗?”
纪非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你让我留下吗?”
“那就太卑鄙了”,李燕觉没有犹豫,“我不能利用你的情谊。”
“利用吧,我甘愿。”纪非渝不假思索道。
李燕觉看着他神色晦暗,半晌微微笑道:“纪校尉,方才石础掉下去了。”
纪非渝会意,二人同时吸气沉入水中。
正在退潮,下面海草珊瑚结成的软壳离水面很近,看得十分清晰。纪非渝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都是白沙,只有中间一圈覆着软壳,边缘清晰,给李燕觉打手势画圆,告诉他这里有一个圆坑。李燕觉点头,左右一指,纪非渝也会意,他是想先掀了这层软壳。
二人分头把软壳撕破向上揭开,继续向下潜去,这个坑深约三丈,坑壁笔直,由上向下逐渐收窄,四壁长满珊瑚贝壳,两人一下去碎屑飞扬。
纪非渝抚摸坑壁,壁上尽是白沙,这就不对。因为沙子其实会“流”,尤其湿沙,挖不了几尺就要崩,淮水两岸常有趁夜偷沙的贼被流沙掩埋,这坑这么深,想必常年蓄着海水,本应早就塌陷下去。
纪非渝看身边李燕觉,李燕觉知道他在想什么,拉着他的手让他摸坑壁上的凹陷,纪非渝手下就碰到什么硬质的东西,砖,烧制过的青砖。
二人对视一眼,这东西难说什么时候就崩了,都不敢再碰,一口气潜到最底下,在坑底摸到方才李燕觉扔下的石础、铁箍、佩剑,立即升水。
这时水已经退得几乎与地面平齐,两人坐在坑沿上,腿悬在坑中,纪非渝道:“前朝?”离这里最近的流波山诸国皆用夯土墙,并不烧砖,况坑下填的是青砖,大小规格与泽洲类似。
李燕觉皱眉思索,“为何挖坑?”
这时早先派去巡沙渚的两路水兵们已会合了向坡上寻来,见李燕觉在,乐陶率先道:“大人!你快过来看看,这里早就有人立过旗子,你快看看这是不是?”
李燕觉起身跟他去看,果然在深坑略靠北的地方又有一窄而深的小坑,坑里竟是石础。挖出来看,石础是上中下三截,石上流云纹依稀可见,在中间的石洞中还残留着锈痕,真的有人在这里立过旗。
他们找到了前朝船队的航路。
百年前,前朝少帝也命人在这里立旗,他们的航路与前朝船队几乎重叠。
“燕觉”,纪非渝叫他,“看周围的树。”
李燕觉依言四顾,这里的树几乎一样粗细,林木稀疏。纪非渝将林间的空隙指给他看,“他们砍伐过这里的古木,这些树都不过百年。”
霎那间李燕觉明白过来,那个深坑是“井”。海岛上可以掘深井取水,岛下若有淡水,会浮于海水之上,故而能从沙土中渗透出来,积在坑底。他们也缺水,于是想在这里挖井取水!
前朝仍有余孽,这条海路走得通!
这是10.11的更新,10.12还会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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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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