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觉策马追入一片旷野,又来了,又是这个梦。
多年来他反复做这个梦,以致于他能在梦中发觉自己正在梦中。
一模一样的旷野。
风拂过他的鬓发,他伏在马上疾驰,前面有什么东西,他要去追。两侧景象飞快向后掠去,耳后风声阵阵,旷野无穷无尽,猎物永不现身。
李燕觉在梦中可谓清醒,他知道这个梦很快会结束,在梦结束之前,他想追寻旷野的尽头。
一阵急促的锣声,李燕觉从梦中惊醒。床上瀚里破疾睁着眼没睡,只道:“又跳了。”
李燕觉跑到甲板上,果然又有人跳海。如今跳海自尽已不是什么“大事”,无人惊叫,水兵们例行公事般往下扔绳子,点火把,纪非渝已经下去捞了。
李燕觉靠在船舷上向下看,纪非渝在海里上下数次,向外向后搜寻一圈,直在海中呆了小半个时辰,才向船上举手摇头,示意找不到人。
李燕觉招手让他上来。
纪非渝爬舷梯上来,李燕觉将自己外衣扔给他披着,“怎么样?”
纪非渝摇头,“海下没人。”
“会不会是沉下去了?脚上绑着重物......”旁边有水兵喃喃自语。
纪非渝摇头,方才他正好在巡甲板,铜锣刚响就跳下去捞,绑什么重物都不会沉得这么快。“右舷下有豚鱼,方才入水声或许是它们跟着船鱼跃。”
众人都回头去看方才敲锣的水兵,那水兵头一回上甲板当值就碰上这事,已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慢慢低下脑袋。
纪非渝对他道:“没事,你鸣锣是应该的。”
李燕觉也对他点头,“下去休息吧,叫方庆宣来替你。”那水兵唯唯而退。
李燕觉又回头对纪非渝道:“累了吗?让木力替你。”
“好。”纪非渝答应下来。
顾雪元出来传话说公主问什么事。李燕觉隔着屏风对她解释一番,里面说声知道了,李燕觉这才回屋休息。
瀚里破疾还没睡,他也不点灯,就靠在床上干发呆。李燕觉走到床边,合衣躺进床下自己铺盖里,闭眼道:“虚惊一场,睡吧。”
半晌,瀚里破疾道:“第十五个。”
李燕觉闻言坐起来,一只手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腿,“没人跳海,船下有鱼群,水兵听错了。”
瀚里破疾转头看着李燕觉,他知道李燕觉一般不屑于骗人。
“睡吧。”李燕觉躺下。
*
那梦又来了。
李燕觉发觉自己又在旷野中策马,不同于以前的梦中他无知无觉,这次他感到精疲力尽,他竟在梦中感到困倦。
眼皮越来越沉,李燕觉神识时断时续,上一刻还紧抓着马缰,下一刻已趴在马脖子上醒来。
风逐风,梦中梦。
马还在向前。
李燕觉陡然惊醒,只听锣鼓声大作,有人奔跑呼号,火光缭乱映入室内。“怎么了?什么事?”瀚里破疾也惊醒了,嘶声问道。
“我去看看。”李燕觉一听这声就知道出事了,将枕下剑扔给瀚里破疾,顾不上穿鞋冲上甲板。
各处都有人提着剑赤着脚冲出门来,军心乱了,人人都怕哗变。左右舷执勤的水兵都聚在船艏,有人大叫“到了!我们到了!”
李燕觉拨开人群,船前被火把照亮一片,远方仍然漆黑,没看到有岛的影子。
甲板上已经有水兵抱在一起蹦跳,所有人陷入狂喜,李燕觉紧皱着眉头扫视海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高兴什么?
“刚才是谁喊?喊什么?”李燕觉高声问。
旁边刚换上来的方庆宣隔着人大声喊道:“好几个人!一块喊!都说看见地了。”
李燕觉厉声道:“都闭嘴!”
船艏上旋转跳跃的水兵被他喊得一楞,无措停住,接着如波推浪一般从船艏漫延开,忽然间甲板上落针可闻。
“不当值的立刻回舱!雀台上来人!”李燕觉喝道。
方庆宣率先跑回右舷,他一动,跟他一起宿值右舷的也赶紧朝自己哨位上跑去,左右舷宿卫归位,跑上来看热闹的水兵从四个舱口滑下舱去,盏茶功夫,甲板上散得干干净净,雀台上宿值主官这才能走到李燕觉面前。
今夜雀台上宿值的是大舟师林昶,他隔着老远就朝李燕觉摆手,连连说雀台上什么也没望见,没有陆地的痕迹,不知怎么就闹起来了。
公主又派人来问,郡王也派人来问,权知水军统制也派人来问,李燕觉额角突突直跳,耐着性子跟他们一一解释:是水兵看错了,没有到陆地,没有岛,没有瀛洲,没有哗变,只是水兵看错了,天亮了就查处。
好容易将各位使者打发走,李燕觉只觉头重耳鸣,靠在船艏上吹风。纪非渝这时才姗姗来迟,走到他身边,二人并肩靠着栏杆看那长夜漫天。
“你看见了吗?”李燕觉目视前方。
“没有”,纪非渝闭上眼睛,风拂开他额上发丝,“我猜不远了。”
“你猜前面有瀛洲。”
纪非渝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前面有瀛洲,我猜我们离瀛洲不远了。”
“你怎么知道?”李燕觉转眼看向他。
纪非渝笑看着李燕觉,缓缓眨眼,“相信我。”
李燕觉不由自主将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我有点累。”
“要我背你吗?”纪非渝低声笑道。
“好啊。”李燕觉闭着眼点头。
纪非渝当即矮身要背他,被李燕觉趁机推得踉跄两步,两人都笑了。李燕觉知道他故意装呆逗自己笑,心头血涌,一阵耳鸣,任由纪非渝拉着他胳膊把他送回自己屋里。
瀚里破疾仍然没睡,点着灯等他。李燕觉进门就躺倒在地,“没事,谎报军情。”
“......真的?”瀚里破疾颓然问。他方才听到甲板上有人喊“到了”,后来又听那声音小下去,大起大落,心已落入谷底。
“嗯。”李燕觉深思昏沉。
纪非渝帮李燕觉盖上被子,把瀚里破疾手里剑夺了,让他躺下睡,吹了灯,关上门,自己也躺在床下略微休息一会。李燕觉明知他不冷,还是把自己被子枕头让给他一半,两人同被而眠。
夏夜短暂,天就要亮了。
“非渝。”瀚里破疾声音闷闷的。
“嗯?”纪非渝应了一声。
“你那马能让我骑骑吗?”瀚里破疾问。
“送你了。”纪非渝倒是干脆。
“不用,我就想骑一会”,瀚里破疾居然没有狂喜,“真是好马,跟在海上糟蹋了,不该带这么好的马来。”
马很能喝水,一匹马一天能喝掉十几个人的水量,因为淡水紧缺,马也快渴死了。
“驽马亦有千里之志,何况战马”,李燕觉胳膊搭在眼上,“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我知道,我就是可惜......”瀚里破疾说着声音渐低,“马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人说了算。”
李燕觉没吱声。
“太可怜。”瀚里破疾还在喃喃自语。
纪非渝食指抵在唇上让他别说话,李燕觉累了。
“你和他说了吗?“瀚里破疾或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李燕觉睡着了,低声问道。
纪非渝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他不想越过李燕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于是没作声。瀚里破疾道:“你应该告诉他,要不......不知哪天就说不了了。”
“我知道”,李燕觉突然插话,“睡你的觉,我俩好着呢。”
“你这样我就放心了。”瀚里破疾说小话被抓包丝毫不慌,反而一副生死看淡的口吻。
李燕觉听得想笑,“别瞎操心,这点小病死不了。”
瀚里破疾还想说什么,忽然外面锣声又响。李燕觉这回真是头疼劲儿都上来了,看纪非渝一眼,二人都是无奈,再次掀了被子起来。
东方未晞,海上半明半暗,方庆宣和木力指着右舷下齐声大喊,一股水柱冲上甲板。二人趴在船舷上一看,波涛中一道灰蓝背脊跃动,头在船艏之前,尾却在右舷中部,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鲸鲵。
木力高兴地手舞足蹈,连连示意自己要用鱼叉去叉这条大鱼。其实众人何尝没有这个心思?船行一个多月,为省水,船上牲畜都宰了做成肉干,顿顿吃干粮,人脸色都泛黄。只是这鲸鲵也太大了些,水兵心里都没底。
正犹豫间,公主驾到。
今夜三番两次告警,扰得傅淳夜不能寐,这一次到底亲自按剑出来查看。女武官们簇拥着她朝右舷下看,傅淳头一回见鲸鲵,震惊之余就是狂喜,他们缺衣少食,老天就送来一座肉山!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
水神以大鱼蛟龙为候,上古有帝王射鲸除恶。既然前朝姜家信水德、奉龙君,如今她傅淳就要斩鲸除神,把他们的神君做成炙肉!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傅淳说着拔剑出鞘直指海下,“谁敢为孤取此巨鱼?”
木力迫不及待,拍着巴掌示意自己要去,流波山募来的三十多个夷兵忙不迭地脱了水兵甲胄,把鱼叉、小刀、鲸皮囊系在腰上,一边捋绳索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过年一般热闹。
纪非渝看李燕觉。你让我去吗?
李燕觉微微阖眼。你想去就去吧。
纪非渝道:“臣愿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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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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