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奇朵提及的那个吴先生,终于在花苑附近露了面,而且算准了常在心落单的时间。
驻点的地方与弗驰并不顺路,常在心也不再蹭李见喜的车上班,没想到驻点第一天下班回家,就被上次那个小胖子的父亲吴品堵在了角落。
吴品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分明是来寻仇,并非与马奇朵所说想要向她和瑶瑶道歉。
怪不得常在心这几天总觉得心里发毛,有人看着自己似的,浑身不自在,眼前那扳手透着冷光,明晃晃地举着,压迫感十足。
吴品脸上的肉挤在了一起,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把常在心一步步逼到了草丛旁。
自从网络将吴品那段重男轻女的视频无限发酵后,批判他的评论一边倒,全是责骂,控告,不理解,骂他是人渣、败类,在这种境况下,有好事者已经扒出了他的基本信息,身边的亲戚朋友更是一看他和儿子那个体型,便认出了他。
甚至有人为了流量,专门去他的住址、工作地方去蹲点,采访他的育儿心得,再摆上互联网任人讨伐。
“我看了网上那些言论。”吴品手里的扳手指着常在心,眼睛瞪大,狠声质问,“你知道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是怎么说我的,说我儿子的,他们都说正是有我这种败类,养出的儿子也会是败类,会一直将这些肮脏糟粕思想传下去,如果不打击我,这个社会就不能向前。”
“可是关我什么事。”吴品已经说急了眼,嘴里的唾沫喷了一地,语气里全是不忿,不甘,“我是神吗?我只能管好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人重视男娃,轻贱女娃,难不成都关我的事,那些网友都在放屁!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想把我杀了来儆猴。”
舆论一旦失控,想将加害者置于死地,难免不会让加害者也沦为受害者,到那时,谁又分得清谁对谁错。凡事太过,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眼前如同电视剧一般的情节,真切地出现在了常在心的身上,心不禁地慌了起来,她害怕地后退了两步,鞋跟踩到了花坛的泥土里,越过这片草丛,再往后就是小区的铁栅。
如今硬碰硬显然是不行的,不只是性别上的力量差距悬殊,逃走的话,万一刺激到他,那扳手敲下来,不致命也会受伤。
这个吴品最近承受了太多压力,一下子在常在心面前爆发了,控告的语速又急又快。
“还有那些认识我们的亲戚,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还瞧不起我,他们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这些都算了,只要还能养家糊口,我都可以忍受。”
吴品拿着扳手径直地怼到了常在心的眼前,她猛地一退,后背扎在了铁栅上。
“但我老板把我炒了,说我品德不正,会影响社会风气,会损坏公司形象,但我明明只是个开车的,我脸都不露,我怎么会影响公司形象,你说我能影响公司什么!你说呀。”
吴品一味地找她晦气,见她无处可逃,终于停了下来,喘了一大口气,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抬头像是商量般说道,“我要的不多,你只要稍微出一下镜,帮我拍一个澄清视频,我能挽回我的工作就行。”
“吴先生,我很抱歉因为我的一些话让你处于了舆论的风波。”
常在心定了定神,总算了解事情的经过,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她的双脚还在抖着,但目前要做的是,是稳住这位吴先生放下扳手,她试图劝道,“你先冷静一点,把扳手……”
“冷静!?”
话还没说完,吴品的声音突然拔高,厉声打断她的话,挥着扳手又指向她的鼻子,大喝道,“我养家糊口的工作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就让你干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吗?”
眼下已经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天已经黑了,只有不远处的路灯让这片角落有些光芒,以及栅栏外路过的车辆,但车灯扫过他们,又迅速移开了。
大声求救这个办法也是下策。
膝盖内侧的筋在一抽一抽地跳,常在心用力地撑着,不至于让自己脱力倒下,鼻腔里隐约能够闻到金属的腥锈味,手在抖,心也在颤,额头冒出的汗被冷风吹过,飕飕地往脑子里钻,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
她一定能好好解决这件事。
“你住的地方这么富贵,总该不会和我们这些底层计较。”吴品一手拿着工具,一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手机,递了过去,“你现在、立刻打开摄像头录一个视频,说我当时没说过那些话,没做过那些事,全是误会,我就放你走。”
“你别着急,我一定会答应你提出的要求。”常在心喘着气,大脑还是乱的,看着那手机,指尖掐到了掌心,一边注视着他的动作,一边腾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拿。
“那你拍!”
两人离得只有一臂之远,吴品把手机一下子怼到她眼前,一激动手机的尖角戳到了常在心的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也将她的头撞到了铁质的栅栏上,铁锈絮絮地掉下来。
常在心吓得又收回手,抓紧了身后的栅栏,长期户外淋雨造成的铁锈沾在了她的手指上,触感转化成了嗅觉,紧张和害怕绞着胃部,让她喉咙里涌上一阵恶心,她强忍着嘴里的酸水。
见她受了伤,吴品的神情闪过几分慌张,强硬道,“这一下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赖我!都说了你快拍,你拍了我就放过你。”
“拍澄清视频不是问题。”常在心没理会额头上的伤,缓缓说道,“问题是,即便我现在拍了视频,网友也未必会信。”
吴品需要的是有人帮他解决问题,而现在持械恐吓,得来的结果未必如他所愿,而吴品现下却没有理智到认识这一点。
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得刺耳又疯狂,一声接着一声,可她的话再度在吴品耳边炸开。
“你什么意思!?你想耍我?”吴品见她嘴上答应得欢快,却又在顾左而言他,不禁怒上心头。
“我的意思是要让网友信服,接受,一定是有理有据,起码要真诚坦荡,这件事才会真的平息下来,网友才不会狙击你。”
常在心后背抵着栅栏,心跳快得发疼,她强迫自己的目光把扳手移开,坦诚地盯着吴品的眼睛,再次解释。
“你现在拿着扳手堵着我,让我拍视频说之前那些话都是误会,网友不傻,他们会一帧一帧地放大,会分析我的眼神往哪看?我脸上的表情是不是自愿的?甚至可能去找你,找你儿子问个清楚,到时候你不仅洗不白,还会多一条恐吓罪。”
她的声音沉缓,夹杂着几分引导,尽可能地替吴品分析弊端。
“恐吓……”吴品嘴里念了一遍,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可不到须臾,他又把扳手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你少糊弄我读书少,我又没伤你,你别啰嗦,就说你拍不拍吧。”
扳手带起的风掠过常在心的刘海,她下意识偏过头,咬紧了牙。
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粗重的那道是男人的,细碎急促的那道是自己的。
远处传来停车场的锁车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见他强硬,常在心只好再次伸出手将他的手机拿了过来。
手指触及屏幕亮了起来,那手机壁纸是吴品蹲下来与儿子的合照,两人像是一个模具印出来的笑脸,长得十分相似。
常在心忽地沉下心来,又咬牙劝他,“但你得想清楚,视频发出去后如果网友不相信,你又怎么办?你承受得住新一波舆论压力吗?你的工作真的要得回来吗?”
“再退一万步说,你可以回去上班,同事们还是会在后面对你指指点点,你儿子在学校,同学问他,你爸是不是被网上骂那个人,归根到底,这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常在心突然站直了身体,离扳手越来越近,吴品反而向后退了一步,随着她炮如连珠地分析,吴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而且,你现在堵着我,手里拿着这个,”常在心看了一眼扳手,高声道,“这叫恐吓,是刑事,会坐牢的,这个小区到处是监控,你这事肯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别说开车了,留下案底会让你连普通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有家人,有儿子,你怎么不想想他们。”
吴品的手看了一圈周侧的环境,即便这个位置再隐蔽,还是在摄像头的监测范围内,低头看到手里的工具,手抖个不停,又猛地抬头,经她这一顿说,语气已经带着事后的害怕,“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常在心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抿着嘴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的心脏,眼睛仍在警惕着他手里的扳手,轻声劝道,“你现在先把扳手放下,我答应你事后绝不会计较,那这件事在警察眼里就构不成刑事,你更不会坐牢,然后我们再商讨其他,你看怎么样?”
两人静静地对峙着,常在心看到了他眼里那股执拗在淡化,但他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晚饭过后,小区里的不少居民开始下楼散步遛狗,聊天的声音逐渐传来,一旦惊动了其他人,这件事的目击证人便不只是常在心。
“吴先生,我知道你也不想伤害我,你只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常在心此刻心里已经过了最害怕的时候,心跳声也在慢慢平复,她低声劝道,“你儿子肯定也希望你能一直陪着他。”
吴品站在那里,腰驮着,低着头张了张嘴哑了声,双目变得灰败,手里的工具也慢慢地卸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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