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攸唯一关注的订阅号推送了最新的文章,今次的标题一如既往的叙事风格。
一眼扫过去,俞攸抓住了三个关键词。
从悬崖上站立?自闭症?就业?
听闻成年后无法自立的自闭症患者向来被喻为从悬崖上跌落的人。
他习惯性地点了进去,贡献浏览量聊表一点支持的心意。
这个名叫“在心”的公众号,不温不火了很多年,俞攸算是最早一批关注者了。
点开文章前采访视频,俞攸居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星星洗车店的一家三口赫然出现在视频里面。
俞攸的心脏骤然一紧,脑子自动地把散落的信息联系在一起,“嗡”的一声,答案呼之欲出。
掌心冒出了汗,手指持续滑动,他一字一句地看到了最后。
目光停留在结尾那条最新置顶的评论。
@在心:有一位恩师曾和我说过,人不会脆弱到被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毁灭,反而往往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而重拾信心。如果大家光顾星星洗车店,还请大家能够投以温和的目光。
是她。
在心就是她。
他们竟然在现实里相遇过。
而她正如在结尾所说,她一直作为陌生人给予另外一个陌生人支持,例如他。
俞攸的手机联络人里一直存着一个号码,备注着“在心”,正是这个公众号的持有人。
他盯着这一连串号码,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
但他打过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在心是不是前几天见到的女孩?
为了说谢谢她当年不嫌麻烦地夜夜陪他聊天?
可是当年她亲口和他说,他们的关系要结束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七年。
或许连她都忘了自己曾经把手机号码当作心理热线,放在公众号上任人拨打。
就算记得,俞攸也不过是众多致电者的其中一个。
犹豫之际,钱无敌连房门都不敲直接冲了进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模样,操着破锣嗓子大喊。
“我们俞大老板这么清高的人,居然会点赞别人的文章,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钱无敌无所事事刷着微信的段子,发现在一篇推送的文章底下有熟人的点赞记录,居然是俞攸。
这种震撼不亚于发现新大陆,俞攸可是从来不会在网上留下自己任何记录的人。
俞攸感受到自己太阳穴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手上的青筋冒起,咬牙切齿地说。
“闭嘴,关门。”
钱无敌完全没理会对方的不耐烦,贱兮兮地一把凑过去,眼带狡黠地撞了一下俞攸的肩膀,
“这个公众号有什么吸引到你呀,不都是那些烂掉牙的文章吗?”
俞攸撇了他一眼,下意识地辩护,“你个文盲看了吗,别张嘴就来。”
而钱无敌的撞击,牵动了手俞攸的手臂,意外地让他的手指按到屏幕。
当俞攸发现的时候,电话已经拨通。
“嘟...”
俞攸的心脏随着拨打声跳动,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钱无敌见他神色慌乱,看到那个不认识的名字,仍然是满脸无辜的样子。
“谁呀?”
“嘟...”
“你闭嘴!”
“嘟...”
第三声,电话接通了。
电话传来一把清脆的女声,语气惊讶,带着一丝担忧,“阿安?”
钱无敌又想出声捣乱,俞攸迅速地站了起来,用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凶狠的眼神示意他闭嘴。
电话的另一头迟迟未听到回应,反而粗略到听到衣服被快速掠过的细微声音,女声变得着急。
“阿安,是你吗?”
俞攸深呼吸了一口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拿起手机回应道,“是我...好久不见...在心...”
听到回应,另一头明显松了一口气,“是呀,七年了吧,对了,你在哪里呀,我好像听到一点风声。”
“哦,只是风扇的声音,我在公司上班呢,有点忙,刚才手机沾了水,屏幕失灵乱点才会打给你,我没什么事。”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那我先不打扰你了。”
“嗯...那...再见了。”
“再见...”
俞攸的手心一直冒着汗,待另一头挂断了电话,他像是丢了魂跌坐在椅子上。
钱无敌震惊地杵在旁边,压根不敢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俞攸如此张皇失措、神不守舍的样子。
“你怎么了呀,打了个电话像丢了魂似的。”
俞攸这才注意到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顿时怒上心头,气得动手把他扔了出去,“砰”第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
“钱无敌!!!下次没我批准不能进来。”
声音响彻整个办公空间,员工纷纷向二楼的方向投去吃瓜的眼神,窃窃私语了起来,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平温温和和的大老板大动肝火的样子。
钱无敌在呆愣在原地,一脸后怕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安抚自己,嘴里不满地嘀咕。
“这个人的火爆脾气还真没变过,我踩到他的尾巴啦???”
一楼与二楼的连接通道,除了直达的楼梯,还有一道蜿蜒的滑梯,是当初公司装修的时候,钱无敌以下楼梯的效率太慢的理由,缠着俞攸加建的游乐设施。
钱无敌安详地躺在滑梯上,双手搭在腹部,一边顺势滑溜了下来,一边冥思苦想。
“在心?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呀!”
速度的快感让他的肾上激素飙升,屁股“当”的一声到达了目的地,与此同时,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叮.....”
他想到了。
钱无敌瞳孔骤然放大,无力地瘫坐地板上,眼神也失去焦点,而后抱着脑袋薅乱了自己的一头黄毛。
“妈的,我还真的踩中他的尾巴了。”
在心不就是当年俞攸的网恋对象吗!?
俞攸还被人甩了!!!
“钱副总,你...没事吧”
“钱副总钱副总,我还总付钱呢,别管我!!!”
几个比较八卦的员工推了一个死士出来试探情况,却被一下子呛了回来,吓得员工纷纷散开,回到工位假装努力工作。
冷静过后,钱无敌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给俞攸发了条信息,每条信息都蹦跶在俞攸的雷点上。
钱无敌:是那个在心吗?!?
钱无敌:这么多年不找对象,你不会还惦记人家吧?
钱无敌:傻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会真的因为一个女人和哥们翻脸吧。
....
钱无敌:放心,你大胆往前飞,哥们永相随。
钱无敌:那...你明天还来接我上班不?
这条信息终于得到了回复。
俞攸:滚!
钱无敌仰天忏悔,按照俞攸这气性,没一头半个月估计不会理他,那谁来当他司机呀。
......
幸福路,梁芝心理工作室。
作为心理行业的从业者,为了保持健康的心理状态和专业水准,常在心所在的小组成员每三个月都会轮流进行一次心理督导,而心理督导师正是梁芝教授,也是她在华大的恩师。
今次她与江山一同参与梁芝教授的心理督导,刚一结束,常在心就收到这个久远的电话,挂了电话后难免怔然,心里泛起久违的感觉。
实在没想到这个号码会再次打过来。
七年,太久远了。
不过没事就好。
没有联系才是最好的消息,阿安。
常在心在窗边低头沉思,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肩膀上,背着光的脸孔神情晦明,光影交错间,金色的轮廓为她增添了故事感,如旧时电影的女主角。
“怎么啦心姐,这么紧张,还听到风声,是求助者吗?”
江山出声打破了她的回忆,常在心收拾好情绪,“嗯”了一声。
“也不对呀,求助者怎么打到你手机上了,你把号码给他们了呀。”
涉及到专业问题,面对江山的追问,常在心只好解释,“我大学不懂事,把自己的号码放在了网上,不是现在的求助者,你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相信心姐的专业,对啦,梁教授让你有空过去她的办公室,她有事和你说。”
“嗯,好。”
千禧年伊始,梁芝教授是第一批从海外留学回来建设国家心理行业的最早从业者,不止在华大的地位崇高超然,乃至整个行业人士都曾听闻过她的名字。
常在心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听到一把疲累的苍老女音唤她进来,才推开了门。
已过花甲之年,长时间的心理督导过程让梁教授的身心都疲惫不堪,刚休息片刻,听到敲门声便在躺椅上故作精神地坐了起来,细致地整理灰白的头发丝,仍旧尽力保持着优雅的形象。
梁教授亲切地招着手让在心坐在她旁边。
“来来来,在心,快坐下。”
常在心很少见到梁教授透露着疲累的神情,苍白的嘴唇让她感到担忧,“梁教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梁教授神情慈祥地说,“别担心,我的身体很好,只是我老了......往后你们公司的基层心理培训项目要重新招标了,工作室这几年的个案比较多,我也没有精力长时间地上课,希望你们能理解。”
每年,常在心所在的总公司都批出一笔预算,用作建设基层员工心理健康,届时会有各个省市分公司会派员工前来广城进行为期一周的心理培训,都是由梁芝心理教授进行主持和授课,从备课到讲授,一天站在讲台上超过六小时,七天都如此,这都是需要消耗相当大的精力和体力。
而近年来梁教授的身体越发不济,根本无法在坚持站在讲台上。
莫名地,常在心的眼眶就红了,语气略有些哽咽,“我们都理解的,教授的身体要紧,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注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我会好好跟进这件事情的。”
梁教授和蔼地拉起在心的手,慈爱地安抚,“傻孩子,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人都会老的,我和你们领导说了,督导的工作还是照常在我们这边进行,我们还能常见面。”
在恩师面前,常在心难得像一个孩子,心安地感受对方的关怀。
“嗯,我会经常来幸福路的,教授别嫌我烦就行。”
“常来工作室,这我可就不欢迎咯,不过来我家,我是无限欢迎的。”
然后,梁教授掏出一张华大校友交流酒会的邀请卡递给了在心,语气不容拒绝。
“这个你拿着,你都二十七了,总该拓展一下圈子,无论朋友也好,对象也好,或许无意中会让你有新的想法,开启新的旅程,人呀,就算是一个孤岛也需要花草树木,在心,你明白吗?”
孤岛也需要花草树木吗?
她点点头,明白教授的用意,也不推脱,顺从地收下邀请卡。
“好,谢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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