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人剖析自己的过程,也是了解自我的过程,但同时也是一件冒险的事,它是软肋,是威胁,是他日别人作为伤害自己的武器。
可是交心言深总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常在心希望有一天,俞攸也会信任她,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关于他的一切。
自从发现俞攸的电脑存着关于她的音频,常在心总有些在意,却也不想当面问他。
她不是那种事事都要回应的性格,甚至她比俞攸更在乎个人空间,需要独处的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情绪,自然常在心也不会主动去解除这个界限。
但那些音频和命名日期时不时会浮现在脑海里,而且那些音频跨越了半年时间,让常在心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俞攸是不是也早就认识她。
这个忽如其来的直觉让她有些惶然,如果俞攸认识自己,常在心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但她却不敢再深究下去。
在老房子安顿下来这两天,常在心没有去打扰俞攸,倒是他一日三餐似的,按时打来电话,问她在干嘛,但聊不到一会,电话那边总有人找他,也就挂断了。
俞攸事先说过回到华德,就免不了应酬长辈,上次中秋回家也只是和爷爷匆匆见上一面,如今难免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留在俞家。
老房子里的时间流动很慢,很悠闲,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上一杯茶,一切都变得很美好,心境平静得不可思议。
经过这么多年,家里许多老物件没了人气,早就用不了,只是起到了一个摆设的作用,幸好大姑提前给她备了一些日用品,不至于让她手忙脚乱。
一大早,天蒙蒙亮,常在心就醒了,趴在窗台上,看着太阳在榕树顶上升起,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直到不远处的街道来往有了人流,她才悠悠然地洗漱。
常在心审视一番家里,想要有过年的氛围,还是要买不少东西,列了个紧急清单就出门采购。
下楼时,整栋家属院静悄悄的,年味少了一大半。
以前过年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小时候,只要到了腊月,楼里就时不时有人家炸丸子,炸油角,提前准备年货,油烟味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钻出来,整栋楼都是香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老人家搬了张摇椅,在榕树底下晒太阳,但腿脚不麻利,老眼昏花,看到常在心也只是瞧了两眼,也不多问。
十年前围着她问长问短的邻居好像也不住这里了,常在心在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如同一个陌生人。
走出西区,常在心才慢慢见到年味,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大红春联,街道两侧也挂上了红灯笼,不少小朋友手里还攥着转动的风车在跑来跑去。
常在心在街市的春联摊子前站了一小会,挑了一副对联和几张花花绿绿的年画。
往年贴年红都是除夕前一天的事,今年没有年三十,年二十九就是除夕,算下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常在心想循着家里的惯例,年红和刷门漆都一起弄好。
常在心照着手机地图找了三家建材店,要不是春节歇业,就是没有她想要的天蓝色油漆。
太阳逐渐变猛,她穿得厚,额头溢出了薄汗,手里又提着大包小包,只能打道回府。
回到小区门口,刚好撞上了同样大包小包的大姑,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头紧皱。
保安亭的招伯慢吞吞地遛弯回来,手里拿着一张通告,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到两姑侄就进了门。
华德这两年开始发展旅游业,开民宿的本地人越来越多,常云年初在干了二十年的老单位被裁了,拿了一笔补偿金,和几个老姐妹一起盘下一家民宿来经营,但她们都是头一回做生意,哪有什么经验,旺季还能收支平衡,一到淡季就月月亏损。
今早民宿那边又出了点岔子,常云忙活了一上午才脱开身,心里惦记着侄女一个人呆在家属院,那冷锅冷灶的,怕是吃不上两口热乎,手提着一些自家做的炸货和萝卜糕,挤了点时间赶在午饭前给在心送过来。
路过俞氏祠堂时,前面围着一大圈人,乌压压的全是人头,不断大声叫好,伴随着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震耳欲聋,让常云越发心烦。
俞家人每逢开年都要来上这一遭,舞龙舞狮敬祖祈福,锣鼓喧天,吵死人了,幸好她没住在附近,要不然常云一定打电话去投诉他们扰民。
看热闹的人太多,几乎把路堵了大半,常云只好放慢脚步,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绕过俞氏祠堂,拐个小巷,比走大路到华德中学的西区还要快上十分钟。
目光越过人群,抬头看去,一条金色的长龙祠堂在门前的空地腾飞,十几个年轻人举着龙杆列着阵型,龙头高高扬起,龙身蜿蜒游走,后面还有一队舞狮队伍整装待发,随时准备轮番上阵。
常云一边穿过人群,一遍嘴里低声骂道,“有钱人就是爱搞门面功夫,不如真金白银捐给有需要的人,帮自己积点阴德。”
舞龙的队伍撤退到一旁,俞氏祠堂的牌匾下,站着一排人,穿着贵气,像是在拍全家福似的,尊卑有序地分别站在各自的位置。
常云不经意地撇了一眼,脚步戛然而止,愣在了原地。
中间被子孙簇拥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胜在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台阶上,靠得最近的年轻男人清隽俊逸,正低头颔首,搀扶着老人恭敬地听他教诲。
俞家老爷子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当地的电视台上,不是捐资助学就是修桥铺路,名头响亮得很,本地人都认得他,但是旁边那个年轻人倒是脸生。
耳边的人群在嗡嗡地说话,有人问出了常云的疑惑。
“老爷子身旁那个年轻人是谁呀?连儿子和两个孙子都靠不了他的身,就他一个人站那么近。”
“好像……是第一任儿媳妇给生的大孙子,一直在外面,不怎么露脸。”
“哟,那就是俞家的长孙啊?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俞氏的家业都等着这个大孙子继承呢,老爷子才迟迟拖着不肯让位给儿子。”
常云看着那个观众嘴里的俞家长孙,还有那风风光光的一家人,心里像是堵了一大块石头,咬紧牙关,眼里恨得要命。
姓俞,华德人,不承认和俞氏祠堂有关系,家里开药堂,自小户口随妈妈落在广城。
骗子,都是骗子!
俞家的人就是这副嘴脸,两面三刀,嘴上说得好听,背后只会耍手段玩弄老实人,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绝对不能让在心再和姓俞的这小子在一起。
常云憋着一口气,一路赶到家属院,看着一无所知的侄女,攒了一肚子的话,却无从所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回到家里,常在心在厨房把大姑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转头看到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副失神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忐忑。
常在心擦了擦手,给大姑倒了一杯温水,端到面前,担心问道,“大姑,是不是民宿那边出了什么事?”
常云回过神来,摆摆手,说得轻巧,“没事没事,民宿会有什么事,没人的时候也就亏个灯油火蜡的钱,你别忙活了,快坐下和大姑聊会天。”
常在心瞧了一眼时间,临近中午,这会儿饭点,应该是最忙的时候,见常云有话和她说,乖巧地坐了下来。
“那个小俞……”常云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神**言又止,开口道,“我路过祠堂看到他了,我听别人说,他就是俞家那个大孙子。”
“嗯,是吗?”常在心低下头,语气含糊,“我对他家也不太了解。”
“甭管了不了解,这小子心口不一。”常云放下水杯,声音骤然拔高,“上次他在车里怎么说的,他说和俞氏没关系,结果呢?站在俞氏祠堂门口,站在老爷子旁边,当着俞家的长孙风光着呢!这种人,生怕我们常家蹭上他们似的,啥也藏着掖着,你说大姑怎么放心你和他在一起。”
“俞攸不是这样的人。”常在心婉转地替俞攸说话,“他只是不想和俞家扯上关系,想要自力更生,所以才远离华德跑到广城创业。”
“我不管他是哪种人,他都是姓俞的,我们常家就不该和俞家有半分联系。”常云言辞凿凿,语气愤然,抓住常在心的手劝道,“你听大姑的,尽早和这个小子断了吧。”
常在心的手被抓得生痛,不知道大姑为什么每次提起姓俞的人,情绪就会变得激动,心头一时困惑,怔愣了好一会,抬眼小心翼翼地启唇探道,“俞攸是俞家人……那怎么了吗?”
话一出来,常云的神情就变了,掐着常在心的手一下子放开,慌乱地拿过水杯不知所措,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说,大姑和姓俞的不对盘!”
声音逐渐底气不足,常云连对视常在心的眼神都不敢,心中百转千回,连喝了几口水。
常在心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安,能惹起大姑这么大的反应,除了父母的事,她想不到还有什么缘由。
“大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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