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大来了代表,负责安排梁芝教授的身后事,之后也会在华大举行追悼会,届时会通知他们到场,让他们先走。
常在心的头靠在车窗上,整个人浑浑噩噩,脸贴在安全带上勒出一大片红痕也不自知,她的眼泪已经干涸,两眼空洞,如同掉了魂一样。
灯红酒绿的街道,一幕幕地在常在心的瞳孔闪过,似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并不欢迎她,不然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地让她亲眼看着至亲至敬的人离世,甚至见不上最后一面。
留下来的人何其痛苦,又该让她如何忘怀。
到了花苑停车场,庄格非泊好车,侧过身唤了她两声,常在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高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了头。
从医院到现在,常在心一直处于失声的状态,连说句话都觉得万分费劲。
“到了,我们回家吧。”
庄格非再一次轻声提醒,可常在心还是一动不动,他只好探身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下车为她打开门,拥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家里走去。
影子在背后跟随,树影斑驳,花草晃动,夜风裹着热气一阵阵拂来,吹不散心底的冰凉,遗憾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死结。
路灯下,另一道影子也被拉得修长,俞攸手里握着手机,发出数条信息沉没大海,他看了又看,始终没有任何回复,甚至对方有时间换了头像,也不愿回他一句话。
常在心的冷淡,再一次让俞攸明晰了她的意图,她仍是不打算接纳自己。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俞攸怀揣着这种想法从黄昏等到夜晚,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暗沉的眼睛掠过庄格非的手,目光缓缓停留在常在心的身上,见她脸色不对劲,放软声音唤道,“在心……你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常在心抬眸,轻轻撇了他一眼,神情漠然,如同看陌路人的眼神,她站直身体,拿开庄格非的手,绕过俞攸径直向前走去,一言不发。
在生死面前,爱情变得不值得一提,而他们三人却始终围绕在这种事上纠缠不清,何其可笑,但更可笑的是她,拖泥带水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俞攸看到她对自己越发熟视无睹的样子,满心发苦,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身后浮起一阵急促的风,手臂断然被截住。
“俞总,”庄格非迅速上前,挥开他的手,不容置疑地劝道,“请不要再去打扰在心。”
“庄教授,什么时候你能换套说辞。”俞攸转过身,眼里晃着可笑,眉骨压下,黑沉沉的眼珠子投向他,冷笑道,“你三番五次和我说要远离在心,究竟是私欲还是发自真心,上次已经有了论断。要不然我也不会挨了你那一拳。”
“上次打你是我的不对。”庄格非沉静的目光与他交汇,不露半点怯,坦然道,“如果你今天不再打扰在心,我可以向你道歉,对不起。”
庄格非始终不认为俞攸能够带给常在心该有的宁静,至少在今天,他就不该再去纠缠她,如果道歉可以息事宁人的话,他完全不介意低头。
高傲的头颅随之垂下,他弯下背脊,正式地向俞攸颔首致歉,这反倒让俞攸心里生出一丝怪异,他退开两步,声音低了下去,质问道,“今天在心发生什么事情?”
庄格非抬头,手指扶正眼镜隐藏眼底的伤感,缓缓地吐字说道,“梁芝教授今天走了,在心她……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所有愤怒噎在喉咙,俞攸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响。他当然知道最后一面对于常在心的意义,那是她无法忘怀的伤痛,如今再度重现,那她该怎么办?
俞攸猛地转过身,看向那道没入楼道瘦弱的身影,慌张地抬脚想要追上去。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想让你想清楚在心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庄格非察觉到他的意图,在背后语气加快地高声喊道,“而不是你在旁边毫无意义的死缠烂打,试图让她心软和你复合,如果你真的有办法让在心开心起来,我自然希望你去陪她,但你告诉我,你现在能做什么!?”
字字珠玑。俞攸的脚步倏然停下,被他的话钉在原地,眼里涌出几分愕然,不禁思索,他没有参与常在心的过去,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出来,如今她再度陷进去,他又该如何去做?
不咸不淡的安慰吗?如果是,专业出身的庄格非难道不比他厉害?该劝的,他约莫也劝了。
问题迫在眉睫,俞攸昔日的自信如同倒转的沙漏,一把一把往下漏,心里一下子变得没底,整个人显得怅然若失,他哑在原地,无法反驳庄格非的话。
庄格非揉了揉额头,神情疲累,眼里尽是不甘心,但此时此刻,他们都应该以常在心为先,他长吐一口气,视线紧盯俞攸,扬声咬牙道,“论对在心的了解和感情,我并不认为我会输给你,但在心从未选择过我,在于我个人的自负,在爱情上我无法全然地相信一个人,但是她要的却是无条件的信任,在这一点上,我对你心悦诚服。”
即便庄格非知道这一点,可他仍是无能为力,他也曾试图改变自己,但在心却未给过他一丝机会,眼里不由得对俞攸生出几分既羡慕又妒忌的恨意。
俞攸逐渐回神,眼里的茫然逐渐消散,讶异地看向庄格非,想不到孤高如他,居然会和自己坦露心迹。
“除了相信她能够迈过这道坎,我们别无选择。”
庄格非懒得再指点情敌半分,抬头看向楼上房间亮起的灯光,眼底的执念在无奈之中缓缓释怀。
俞攸随着他的眼神共同看向那道光,若有所思。
今夜,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首次友好地站在同一阵线,
*
梁芝教授的追悼会定在发布会的前一天。
灵堂正中,梁教授的遗照被素白的菊花环绕,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嘴角和蔼地弯着。
从五湖四湖赶回来的人挤满了大厅,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毕业多年的师兄师姐,也有闻讯而来的同业……大家穿着深色的衣服,胸前别着白花,一个又一个肃穆地上前,深深地鞠躬。
周侧垂下的白纱被穿堂风一阵又一阵地拂动,也似在缅怀这位德艺双馨的老人。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忽地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相熟的人涌了上去抱作一团。哀戚的氛围一下子向四周蔓延,惹得大家不禁落泪,声泪俱下的哭泣声和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揪人心肺。
可是常在心的眼眶里半分泪意都没有,轮到她时,她安静地拿着一支白色的菊花,上前弯腰放在遗照的花堆上,抬眼正好对上梁教授的眼睛,里面泛着神光,一如从前地看着她。
熟悉的音容笑貌犹在,常在心朝着照片莫名地点了点头,继而转身离开,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平静。
庄格非和助理老师聊了两句,想回头找她时,人已经不见了,匆匆走出门外,看到她上了出租车,神情止不住的忧虑。
刚想上车去追,一辆车缓缓停在旁边,车窗降下,露出了俞攸的脸。
庄格非的嘴角嫌晦气般往下一撇,不想与他搭上半点关系,“你来这干嘛?”
“聊表一下心意。”俞攸敛着神情,虽然他与梁芝教授不曾谋面,但她却对自己爱的人影响深远,无论如何,他也应该来表达一份敬意。
眼前的出租车在道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今天是周日,常在心本就不用向他说清楚私人去向,视线移到罪魁祸首的身上,庄格非皱紧眉头,讽道,“俞总今天很闲吗?”
俞攸自上次得到庄格非的告诫后,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话语中的敌意也减低不少,好心提醒,“在心应该是去发布会的会场。”
“你怎么知道?”庄格非此话一出,方知自己被套话,深深地凝了俞攸一眼,讨厌对方的套近乎。
“你看一下本地的即时科技新闻。”俞攸握着方向盘,脚踩在离合上,简要解释道,“上午十二点,顺联和仁宜合作推出了一款心理健康产品,叫‘心灵伴侣’,一样是携带式手环及APP调控,与我们明天发布的产品,在内容重合度上大约有百分之六七十,如今他们还在我们隔壁会场直播。”
言尽于此,俞攸升上车窗,方向盘一转,往会场的方向驶去,他心里隐约有些担忧。
虽然对家是否存在偷窃的行为尚未有定论,但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也怕在心受到刺激。
两人飙车似的,一前一后来到会场,隔壁的大厅还在热火朝天地介绍产品。
大门敞开,闪光灯不断照出门外,一道又一道地眨着,主持人的声音也从里面传了出来,语调高亢,像是在推销能治百病的神药。
“……我们的‘心灵伴侣’手环,采用了最先进的AI算法,可以实时监测您的情绪状态,通过自我对话引导您走出负面情绪的困扰……”
反倒是他们那边的会场还在布置当中,物料一摞摞地堆着,冷冷清清。
常在心站在偌大的空间里,有条不紊地指导着酒店安排过来帮忙的员工,对旁边发生的事漠不关心。
见到他们走过来,常在心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向两人报告了进展,“会场所需的东西都点算好了,所有的媒体也通知到位,明天的发布会一定会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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