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天文社团群里发消息通知周日聚会时，贺子平还在加班，今日的工作早已经全部完成了，他干脆又把之前整理过的资料再次优化一遍，实在不愿太早回家。
一开始看到社长要求能参加聚会的人回复时，贺子平什么都没做，只是专注地盯着群里的消息。他想见到林南，又有些胆怯，直到看到林南的消息，他才鼓足勇气在后面紧接着回复了一句，周日见，林南。
即使到了聚会当天，贺子平的内心还在犹豫，他几乎卡着最后的时间到了聚会地点。准备进门时，他听到陆温明对林南的质问，鬼使神差停在了外面，想借他人之口从林南那里得到答案，他这些天来苦苦思考都不明白的答案，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
贺子平听到林南将那天的经过简单告诉了陆温明，似乎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贺子平的隐瞒让他做出分手的决定。但是贺子平并不接受这个理由，以林南的个性，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向他宣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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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温明听完林南的说法，连忙解释：“老贺这事做的确实不对，他不该瞒着你就做决定，但他肯定是怕你知道后自责，才不告诉你的。林南，老贺也是为了你好才做的这个决定，你就因为这件事跟他提分手，未免太冲动了吧。”
他见证了贺子平追求林南的过程，见证了贺子平与林南在一起后为他做的一切，说实话，他自己都不能保证可以为恋人做到这个份上。
想到这，陆温明不禁为贺子平的付出打抱不平：“平心而论，老贺对你做得够好了，当年你转系的事，是他亲自跑上跑下帮你联系导师，这些年对你照顾的无微不至，甚至为了毕业能跟你在一个公司工作，放弃了原本更好的工作机会，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敢说，老贺有十分的能力，就会对你林南有十分的好，你这么轻易就把他甩了，对得起他吗？”
陆温明语气中带着不满，他真情实意地为兄弟感到委屈，此时的林南在他眼中是一个实在的负心汉。
周围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和陆温明一样与林南争论，但也瞥着他小声讨论起来。林南难堪地站在那里，几位旧友的声音很轻，此刻化作成利刃般刺了过来，将他的皮肤一下下划开，露出里面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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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平很爱林南，这是所有熟悉他们的人的共识。
所有人都在告诉林南不该跟贺子平提分手，贺子平是个完美的伴侣，是需要珍惜的爱人，没有人比贺子平更爱林南了。
似乎林南一时冲动提出分手，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对贺子平太狠心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不理解与指责。
他那么爱你，你却看不出来。
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珍惜？
他为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你不应该感激吗？
是啊，贺子平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爱人，就连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听着陆温明对自己的指责，一种悲凉的感觉在心里蔓延，林南脸色苍白，颤声问道：“温明，如果一个人有十分的能力却给了你十一分的爱，你真的会幸福吗？如果另一个人仅仅需要五分呢？”
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林南的悲伤，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委屈。陆温明还要开口说什么，被贺子平出声制止了。
“林南，能跟我谈谈吗。”说话者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南，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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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平瘦了，眼底一片藏不住的的青黑，整个人憔悴的厉害。是因为我吗？林南有些自嘲地想，和自己这种人恋爱，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吧。在贺子平之前经历的几段恋情，往往都以对方猛烈的追求为开始，又以对方的失望的指责为结束。
“林南，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啊，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林南，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你总是将情绪闷在心里让我自己猜，你这样太自私了。”
他并不以操纵别人的情感为乐趣，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隐晦，宣告于人就像赤身示众一样感到不适。
不论在什么关系中，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友情也好，即使是再亲近不过的人，他也羞耻于将内心隐秘的想法倾诉出来，他唯一擅长的，就是一次次地忍耐，然后在判定感情无法继续下去时，给予对方宣告。
但这样对贺子平不公平，尤其是林南单方面决定结束这份长达五年的黏着感情，无情地将尚且沉溺其中的贺子平血淋淋地剥离，却又吝啬地不告知其原因，让对方在无数次自我怀疑与否定中挣扎。
林南厌恶这样的行为，却无法挣脱束缚自己的枷锁，他本想用以往对待其他人一样的方式对待贺子平，让时间来抚平两人心灵的伤疤。
但是此刻贺子平的眼睛在哭泣，他哭着祈求林南：
请告诉我吧，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纵使神明要惩罚罪人，也要先宣判这人的罪行，不可让他无知地死去。
也许是不想在众多旧友面前让贺子平为难，又或是不忍心看到贺子平的可怜样子。出于对多年恋人的复杂情感，林南听到自己开口道：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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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止步于酒店大厅，陆温明他们没有再说话，任凭两个人离开。
四周空旷静谧，草木路石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衣。林南缓步走在前面，贺子平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一条人为踩踏出的小路，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天然平台。
这里是林南与贺子平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他们当初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并在此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每次来到观星台，都会到这里享受独属于二人的私密空间。
就在这个甜蜜的定情之地，贺子平从林南口中听到了难以承受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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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林南也和旁观者们一样，认为贺子平太爱他了，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事实证明，每个人都应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把所有的精力与热爱放在建设美好社会上去），但与这个人生活越久，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我一直和其他人一样，相信你很爱我，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林南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神色凄然，“你知道殉道者吗？”
贺子平不知为何想到了之前在书房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的画——十字架上自缢的神明。
“那是一类愿意为了信仰付出生命的人，甚至极端的殉道者，会将牺牲自己作为一种追求。在我看来，你就是这样的人。”林南脸上挂着难看的笑。
“你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吗？我们刚在一起时，你为了我牺牲很多，我感激你的付出，愿意把它称之为爱。可是后来，你却渐渐对‘伤害自己'这个结果上瘾了，不再期待我们一起变得更好，而是竭尽全力追求自我的毁灭，你说，这还能算作是爱吗？”
从未想过这些，贺子平说不出话来，怔怔地望着林南。
与那晚被提分手时的痛苦相比，林南此番话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如果说之前他还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此刻他像是被判了死刑再也无力回天。
不在意自己的话给对方造成何种痛苦，林南的宣判还在继续。
“无数次，我试图去理解你，但我始终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我不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殉道的工具，为我牺牲自己变成了你的需求，你甚至会主动去创造伤害自己的条件，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即使不是我，即使和你在一起的另有其人，你也会如此‘爱着’他的对吗？在每一次沉溺于为我牺牲的满足时，你看到的是什么，你还能看清我的样子吗？”
林南声音颤抖：“你让我感觉，我的存在是一种错误，是将你的人生毁掉的病毒，你让我怎么能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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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平在周身边所有人的眼中，一直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形象，他体贴地照顾每一个人的需求，不吝啬提供帮助。一开始，他的确是出于对林南的爱而做出牺牲，但是后来，“牺牲自我为了林南”这件事成为他的需求。
这种需求从内里变质腐烂，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异常，贺子平对他的“爱”就像是一条华丽的金锁链，一点点收紧勒进他的脖颈里，他濒临窒息，旁观者们依然称赞链条的华美。
逐渐地，贺子平不再满足现有的平静生活，开始主动创造殉道的条件，就像是苦行者用带刺的荆条抽打自己，看着自己因皮肉的苦难流出的鲜血而愉悦。
很多事情即使做不到两全，起码也有更妥当的解决方式，但贺子平总是打着为林南好的名义，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来。他不追求两个人的幸福，他只渴望一方的献祭，全然不顾林南的无措。而林南也陷入了不断的自我怀疑，是否自己的存在造成了贺子平的毁灭。
分手后这几天的生活总是引诱他回忆过去，贪恋与贺子平在一起的时光，然而，过去越甜蜜，越让他下定决心与贺子平分开。就像乔希说的那样，美好的爱情之花枯萎后会变成一滩烂泥，宁可在它还未凋谢时剪去，起码能留下纯洁的记忆。他不想走到与贺子平两看相厌的地步。
林南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有开口，待情绪平复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很幸福，但也太累了，所以我决定放弃这段爱恋。”
他曾经喜欢画贺子平，后来却渐渐模糊了彼此的样子，这种恐惧他不敢跟任何人倾诉。倒不如就此了断，他能凭借过去的回忆维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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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的这些话语如同一把重锤向贺子平砸来，将他整个人敲得粉碎，却像死了般，连滴泪都流不出来了。无数的信息在脑海中流转，他回想到了分手那晚林南不同寻常的表现，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分手那天，林南问了两人恋爱初期问过的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在期待不同于过去的回答，他希望贺子平能摆脱这种病态的心理，能为自己考虑一点，不要再将林南当作工具。拜托抬头看看你对面的人吧，他就坐在这里，不只是爱人这个符号，他是林南。
然而贺子平没有感知到林南的需求，他的回答打破了林南最后的希望。
“我先走了。”
想说的话通通说尽了，林南打算离开。经过贺子平身边时，对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意图挽留，只是那只手的力气不大，林南轻易就挣脱开了。
贺子平沉默地放下手，再无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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