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锁龙穴回来之后,我没有回省城。我在舅公的老屋里住了下来。陈老栓帮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通了通风,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他问我打算住多久,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缺啥跟我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坐在床边,握着那块母玉,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村庄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遥远。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着,感受着手里那块玉的凉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它刚才在锁龙穴里发出了声音。我听到了。虽然很模糊,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确实是辰的声音。她没有彻底消散。她还残留着一丝意识,附着在这块玉上。像是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微弱,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柳文远家。他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看到我进来,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我说,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先吃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柳文远。
“那块母玉,”我说,“它回来了。”
“我知道。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了。”
“我昨天去了一趟锁龙穴。把它放进了棺材上的凹槽里。”
柳文远放下筷子,看着我:“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我说,“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柳文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确定是她?”
“确定。”
柳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还活着?”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只是残留的意识。像是一段录音,被刻在了玉里面。”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桌前,握着那个粗瓷碗,感觉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把她唤醒。”
柳文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无奈。
“你知道怎么唤醒她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学。”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走回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我:“你舅公也想过要唤醒她。”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想过?”
“想过。”柳文远说,“他告诉过我。他说,他觉得那个女人不应该是敌人。他觉得她被困在了那里,需要有人帮她一把。他想帮她。”
“他成功了吗?”
柳文远摇了摇头:“没有。他试了很多次。把葬玉放进凹槽里,对着棺材说话,在石室里点蜡烛,烧纸钱。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我坐在桌前,握着那个粗瓷碗,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着,缓缓地,像是悬浮在时光中的微粒。
“她回应了我。”我说。
柳文远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也许,她等的不是你舅公。”
“那是谁?”
“也许是等一个能听到她声音的人。”他说,“你舅公听不到。柳文山也听不到。但你听到了。”
我坐在桌前,握着那个粗瓷碗,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那块光斑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又慢慢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如果你真的想唤醒她,”柳文远说,“你需要找到方法。但我不保证你能成功。也不保证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我说。
我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去锁龙穴,把母玉放进凹槽里,然后坐在石室里,等待。等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待那些符文再次发光,等待某种信号,某种回应。但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棺材安安静静地立着,母玉安安静静地嵌在凹槽里,符文安安静静地刻在棺材上。整个石室像是一座坟墓,沉默,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我没有放弃。我每天都会去,坐上几个小时,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对着棺材说话,告诉她我在,告诉她我还在等,告诉她我不会放弃。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说了。日复一日,像是某种仪式。
陈老栓偶尔会来给我送饭。他从来不问我每天都在锁龙穴里做什么,只是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然后转身离开。柳文远偶尔也会来,在石室里陪我坐一会儿,然后离开。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坐着,在沉默中分享着某种默契。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变化。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春天快要结束了,天气越来越暖和,田野里的麦子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黄河的水位开始上涨,水流也变急了一些。但我每天还是去锁龙穴,坐在那间石室里,等待。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室里,背靠着墙壁,看着那口棺材。母玉嵌在凹槽中,灰白色的,安安静静的。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我闭上眼睛,靠着墙壁,让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也不是从石室外传来的。是从我脑海中响起的。和上次一样,低沉,缓慢,像是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不再是悲伤和孤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混合了希望和恐惧的东西。它在呼唤我。在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棺材面前,低头看着那块母玉。它在发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那些纹路在光芒中缓缓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我伸出手,触摸了那块母玉。
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动从玉中传来,沿着我的手臂,一直传到我的胸口。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词语。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陈秋生。”
我站在棺材面前,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震动的余韵。我低头,看着那块母玉。它还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辰,是你吗?”
母玉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露出了水面。
“是我。”
我站在棺材面前,握着那块发光的母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颤抖。不是玉在颤抖,是我的手在颤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说,“但我撑不了太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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