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不是被光线刺醒,而是被一种从身体内部涌出的震动唤醒。那种震动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安装了一颗发动机,嗡嗡地运转着,震得我的骨头都在发颤。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头顶是深蓝色的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然后我意识到了——不是我的身体在震动,是我口袋里的那块母玉。
我伸手进口袋里,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沿着手臂窜上来,直冲后脑勺,让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它在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萤火虫一样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一种明亮的、灼热的、像是火焰一样的光芒,在我的指缝间迸射出来,把整个帐篷都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急速流转,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在玉的表面游走着,交织着,形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图案。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掌心里搏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颗心脏。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从湖水中传来的,不是从夜风中传来的,也不是从我的脑海中响起的。是从母玉中直接传来的。像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通道,一个可以直接和我沟通的渠道。她的声音清晰,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声音中听到过的情绪——激动。那种激动像是压抑了四千年的潮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而出。
“它又出现了。”
我握着那块发光的母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更强了?”我问。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来,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更强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波形了。它在重复。像是一种信号。一种专门针对我的信号。”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你能确定它的方向吗?”
她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在“聆听”,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那个从遥远太空传来的信号。然后她说:“西北。它在西北方向。很遥远,但正在靠近。”
西北。黄河的源头在西北。青藏高原的腹地在西北。更远的地方,是新疆,是中亚,是更遥远的、我从未涉足过的土地。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如果他们要回来,会从那个方向来吗?
“它来自西北的什么地方?”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太远了。我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但它正在移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我握着那块发光的母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颤抖。那不是玉在颤抖,是我的手在颤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它还有多久能到?”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以它目前的速度,大约三天。”
三天。我放下母玉,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出去。高原的夜晚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盆冰水。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哗哗作响,像是随时要被撕裂。我站在夜空下,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我一生中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多,都要亮。银河横贯天际,像是一条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河流,在夜空中缓缓流淌。我试图从中找到那个正在靠近的信号,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星星,安静地闪烁着,像是永恒本身,冷漠而美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母玉。它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耗尽了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能量。那些纹路还在流转,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一条河流在经过一段湍急的峡谷后,重新进入了平缓的河道。我握着它,感受着它在我的手心里残留的温度。
“陈秋生。”她的声音从母玉中传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颤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接收信号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高处。”她说,“越高越好。我需要一个没有遮挡的、开阔的地方,让我能够更清晰地接收那个信号。”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在星光下,我能看到扎陵湖对岸的山脉轮廓,黑黢黢的,像是大地的脊梁。那些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最高的几座山顶上还覆盖着积雪,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白色。
“那座山。”我说,“湖对岸那座最高的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看”那座山。然后她说:“可以。但你需要尽快。信号在增强,也在靠近。我不想错过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出发了。我把帐篷和大部分装备留在了湖边,只背了一个包,装了些干粮、水和必要的登山装备,把那块母玉放在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它在那里微微发着热,像是一块暖宝宝,在高原的寒风中给我提供着一丝温暖。
才让大哥告诉过我,那座山叫“措尔玛峰”,海拔大约五千二百米,在当地藏民心中是一座神山。他说很少有人登顶,不是因为技术难度大,而是因为它在他们的信仰中是神圣的,不应该被践踏。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山峰,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被神灵镀上了一层金箔。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往上爬。
攀登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高原的空气稀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肺像是被压缩到了一半的大小。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腿部肌肉在酸痛,膝盖在抗议,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用手抓住岩石的缝隙,用脚蹬住每一块可以借力的石头。风很大,好几次差点把我吹下去,我死死地贴着岩壁,等风过去了再继续往上爬。
那块母玉在我的胸口位置发着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在驱动着我前进。我花了将近五个小时,才终于到达了山顶。山顶很窄,只有几平方米大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站在山顶上,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扎陵湖尽收眼底,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黄褐色的高原上。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天空很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我掏出那块母玉,握在手心里。它在我的手心里发着光,不是那种明亮的火焰般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我的心跳同步着。
“到了。”我说,声音在风中飘散。
她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母玉中涌出,沿着我的手臂,一直传到我的胸口。然后那股力量继续向上,穿过我的脖颈,进入我的脑海。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被某种东西连接了——不是被控制,而是被接入了一个更广阔的、更宏大的网络中。
然后我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渠道。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穿透了大气层,抵达了这座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山巅。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宇宙的真空中回荡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我听不懂它的内容,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思念。
“是他们。”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哽咽,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四千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是他们。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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