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另一头,谢醒拍拍蓝然的肩,笑盈盈道:“好啦。”
上次买裙子和首饰,她在随身的小荷包里揣了几条绸带,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挑挑拣拣,特意给蓝然选了一条黑色的,上面绣有回纹和银饰,颇有种民族风情,果然,她眼光不错,它很适合蓝然。
蓝然摸摸头发,有点不太适应的样子,谢醒又拿出面小镜子递给他:“怎么样?”
蓝然只瞥了一眼,没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却看见镜子后面谢醒大大的笑容,他耳尖隐隐约约地红了,仓促移开目光:“挺好的,比我自己弄得好。”
“那当然。”谢醒得意地抱着膝盖坐他身边,看了会已经睡着的扶桑,托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唉。”
蓝然指间卷了一缕头发,他不明白她在叹什么,但也学她叹气:“唉。”
谢醒眨了眨眼,她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你说,我们看了他这么多记忆,一会出去了,那个大号的会不会来灭我们的口啊?如果他要灭口,信鸾长明他们加上那个失踪的道士能保住我们两个吗?”
蓝然很清晰地对菜鸟们下了判断:“保不住。”
谢醒:“……”
夭寿了。
他们两个天花乱坠地瞎扯这一会,雾又起了来,周围场景渐渐变化,依然是扶家待客的前堂,扶老爷、管家都在,对面是有一会没看见了的白芥,而再往下坐着扶桑和扶风,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些,看起来和谢醒在幻境里见到的模样差别不大了。
菟娥倒是不在,不知是因为身份低不被允许见巫祝,还是怕见到巫祝妖兽的身份漏了陷。
扶老爷虽然面对地位尊崇的巫祝笑得热切又殷勤,以至于枯瘦少肉的脸都起了褶子,但依旧很少插话,大部分的话都是管家在一边说:“巫祝大人光临鄙舍,扶家上下才是不胜荣幸……只希望大人好好看看两位少爷,尤其是我们扶桑少爷,您还不知道,他可是罕见的纯阳之体……”
白芥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她低头喝了口茶,闻言看向扶桑,招了招手:“是吗,那可真是少见的天赋,来让我看看。”
扶桑看见她这样招狗似的姿势,眼中本就淡的光芒一点点沉下来,酝酿了一片冰冷的阴鸷,嘴角绷得很紧。扶风见他不动,在下面悄悄推了推他,让他别犯倔。
扶桑默然片刻,面无表情走过去。
白芥整了整袖子,徐徐道:“来,和我对掌……”
她话音未落,扶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迫不及待起手打了上去,那一团法力显然是在手中积蓄了很久的,用了足足十成十的力道,扶老爷和管家顿时失色,想阻拦却来不及了。
白芥反应已经很快了,立刻抬手去挡,他们掌心对上的瞬间,扶桑的攻击杯被化解,法力暴烈地轰散开,茶具桌椅和旁边的扶老爷一起飞了出去,扶桑向后退了几步,被扶风扶了一把,勉强稳住身形。
但茶盏就没那么好运了,名贵的玉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但白芥显然也低估了扶桑,片刻后,她看着少年桀骜的眼神,揉了揉已经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语气沉下来,缓缓地说:“好苗子……确实是好苗子。”
扶老爷和椅子一起被管家扶起来,他温和伪善的假面终于看不见,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扶桑:“你这干的是什么好……”
他后半句话被管家快速打断:“扶桑少爷,快跟巫祝大人道歉!”
扶桑不吃这套:“她让我打的。”
管家眉头一皱,正要上前,白芥却缓缓一抬手,她神色依然冷淡,却并无多少愠怒:“不必。”
管家和扶老爷都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发话。
“你们家少爷很好,”白芥走下来一步,俯视着还在冷冷瞪她的扶桑:“过几日就送过去吧。”
说完,她似乎想起了还有个,临走前瞥了一眼一旁满脸茫然的扶风:“这个也一起。”
扶老爷和管家连忙陪着笑,赶紧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了。
扶桑也为他放肆的言行付出了代价,扶老爷又关了他的紧闭。他们也知道扶桑心里不安分,干脆下令,叫他被接去神殿前都不准出来,好好待在院子里抓紧修炼。
扶风倒还好,他虽然有点骄矜,但一贯是个不敢出格的,扶老爷只是找了个人监督着他就算了。
月上柳梢,扶府里面静悄悄的,扶桑在房间里打坐,菟娥领了扶风的嘱托,熟门熟路地爬狗洞来给扶桑送吃的。
其实扶桑现在已经可以短时间辟谷了,但辟谷有多苦练过的都知道,只要不入定,要抓心挠肝地饿上很久,扶风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他,于是让菟娥给他烤了点心送过去,还加塞了小纸条。纸条上大致意思是让他不要再犯倔了,安慰他神殿地位崇高,去了也未必是坏事,况且,有他们两个一起,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扶桑看完沉默了一会,菟娥担心地碰碰他的肩膀,眼神好像在说话,问他在想些什么。
扶桑看向窗外遥远的月光,低声回答说:“菟娥,我想走。”
菟娥眼睛瞪得溜圆,手势都快打出残影了,扶桑一直就学不会她的手语,但眼下,不用看懂,他也大概知道她在急什么了:“不用去劝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是不会任由他们安排的。”
菟娥好像明白了他,眼圈红了,扶桑提了一口气,起身,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找到了纸和墨,写了满满一张,晾干后折起来,郑重地送到菟娥手里:“你自己想想,也回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强求,他如果自己想清楚了,明天晚上就来老地方找我。”
菟娥愣了会神,囫囵点点头,抱着扶桑吃完的食盒准备离开。
乍然听到这么大的事,她有点六神无主,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扶桑连忙去拉她起来:“没事吧?”
菟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扶桑以前其实没怎么注意她的样貌,所以直至现在才注意到,她眼睛里总是雾蒙蒙的,像是装着很多心事。
他语气温和下来一点:“去吧,小心点。”
……
菟娥离开后,扶桑就继续坐回去修炼,他要离开,保存实力是必须的,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很久,每日装作听话的样子勤奋修炼,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真心希望这样的日子到头。
一夜一日转眼过去,他睁开眼,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推倒了柜子上的花瓶,身形如鬼魅般跃上房梁,隐匿气息。
守卫们冲进来,发现屋子里空了,大惊失色地跑出去报信,扶桑的小院子顿时混乱起来。扶桑做这种事的时候倒是很有耐心,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盯准了一个落单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跳下去一掌把人劈倒,拖到了内室去。
不一会,他换上了那守卫的衣服,低着头走出来。守卫的队长拦住了他和几个人,都没仔细看脸就叫他们去北边院子搜,扶桑于是就这么顺利地跟着这一队守卫离开了重重包围的院子。今晚,整个扶府灯火彻夜不息,那些人以为他已经逃了出去,找他找翻了天,院子里的人反而少了很多。等到了无人处,扶桑又抓住机会偷袭了几个人,最后顺顺利利地摸到了他们逃课外出常走的那个狗洞。
他爬到院墙上,盘起腿,望着遥远夜空中的繁星,等待起来。
“……”
一炷香,两炷香……直到过去了一个时辰。
扶桑逐渐坐不住了,他跳下墙头,翻来覆去地走,时不时望向扶府的某个方向。
太白星快要从天边升起了,他沾了满身冰冷的夜露,却最终没有等到任何人。
扶桑脸上实实在在地闪过一抹失望,片刻后,他决绝地将它抛下,翻身跳出了院墙,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确认没人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
在那之后,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扶家对外只说表少爷被贼人掳走了,大街小巷地发扶桑的画像寻他,就连神殿也掺和了进来帮忙寻人,这对扶桑来说委实麻烦,好在他有一阵子街头流浪的经验,躲了几天,有惊无险地没被找到。
但还有更麻烦的,因为绯镇是个边陲镇,最近边界松动又乱得厉害,靠得尽的门派各自派了几批修士守着关隘,从绯镇往东走是一定会被盘问的,去了和主动自首有什么区别?
但也不能上山,或者去西边,那些地方都可能有妖兽,对扶桑来说更危险。
扶桑只能蛰伏起来,他扮成不起眼的乞丐在城里混了几天,某一天,他在镇子里的判官庙里的横梁上躲着时,无意间瞥见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只有一个扶风,菟娥和其他随从都不在他身边,几天没见,他消瘦了不少似得,快赶得上他爹了。他眼睛下也都是黑眼圈,在判官庙旁边的巷子徘徊了两圈。
扶桑没有主动出声,也没有下去,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他脸色紧绷,跟牙疼似得,心里在纠结。
这边隔了一道院墙就是原本他和母亲的老房子,扶风是来干什么的?找他?当晚不是没赴约吗?还是又后悔了?扶桑没法确定。
他决定再观察一会。
扶风院里院外走了几圈,又抓了好几个路人询问,当然是一无所获的,他脸色灰败得更厉害,在原地站了一会,半晌,突然不知道对哪问一声:“阿桑,你在吗?”
扶风叫他向来喜欢直呼其名,阿桑之类的称呼是很少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但现在他却喊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还抖得厉害,像是早在说出口就被满腔心绪挤碎了似得。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如果你在的话,能出来见我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
他喊完半晌,巷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后留下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他愣了一会,终于是低下头,转过身踩着影子,打算离开。
扶桑心口酸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从房梁下跳下来,推开判官庙的窗子,漫不经心地喊住那傻子:“喂——”
他话喊了一半,浑身的汗毛却突然竖起来,那是身体对危险的预警。本能几乎让他不需要回头看,也不需要思考,他抬脚一蹬窗框,就要翻出去。
——可还是来不及了。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脖颈上传来的剧痛,浑身霎时间都软了下来,他眼中的世界翻了个个儿,地变成天,天变成地,夕阳被扭曲成了刺目的血色,令人几欲作呕。
而最后停留在他眼中的,只有管家的脸,和那个熟悉而可憎的背影。
……
扶桑被打得很惨很惨,可以说,即使是小时候他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扶老爷下定决心要整治他,最好让他在进神殿之前都不能走动,在飞仙楼的地牢给他弄了一个单间,设立重重看守,没有他的命令,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黑暗中,日夜早就已经颠倒,他昏迷了,又醒来,挨过漫长的黑暗,心里的憎恨却在这孤零零的黑暗中沸反盈天。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那疮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只会渐渐腐烂,然后发臭流脓。
越是回想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那毒就越深、越疼、越让他脊骨发凉。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背叛?
第五次醒来时,扶桑在昏昏沉沉间,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第一声很细微、很遥远,直到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走过重重牢门,走到他面前。
两眼相对,人还是昨日的人,彼此之间却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扶风的黑眼圈更深了些,嘴唇也是干燥起皮的,望向扶桑时,眼底仍然是愧疚与焦虑的。从扶风眼底,扶桑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他被困在重重锁链之中,像是在血水里滚了一圈似得,除了脸之外浑身基本找不到几块好皮,面色惨白,像是随时要奄奄一息似的。
可真难看。
扶风嘴唇颤了颤,很快又低下头,不敢看他似的,拎着往日菟娥送饭用的食盒,走进来,静静地摆在扶桑面前。
扶桑觉得自己真是贱,都这样子了,他心底里还有一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在说:他会不会是有难言之隐的?
他想把那烦躁的声音压下去,可反而却让它在心里更加响亮。
于是,他看着扶风,等扶风先说。
他不会原谅扶风,但他依然期盼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蹩脚的理由。
扶风低着头,想把盘子拿出来摆好,但他手在发抖,一个不留神,还是打翻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显得很心虚,于是,他抬起头,吸了口气,为了让自己显得更理直气壮,故意抬高了些声量:“是你先背弃我的。”
“……?”
他这话一出口,扶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半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瞬间,只觉得荒唐,荒唐得好笑。
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他全身发抖的、烧却他所有理智的愤怒。
他全身的力气突然都回到了身体里,重重挣扎了一下,浑身的锁链都被他拉扯得响动不停,他双目赤红,像是要活活撕了扶风一般:“滚!你滚!我——”
扶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也没想过他会这样激动一般,他吓了一跳,呆住了一下。
“我……我有说错什么吗。”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眼圈也红了,声音也喊得更大,颤抖得更厉害,一定要把扶桑压下去似得:“你说走就走了,我呢?你有考虑过我哪怕一点吗?!”
“我没给你送信吗?我没等你吗?!”扶桑扑上来,用力拽住他的领子,几乎把他领口都扯得变了形,他嘶吼道:“我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可你呢,你来了吗?!”
争吵戛然而止。
他这句话出口,扶风脸上终于出现一片空白。
牢房里舞动的灰尘似乎都沉寂了片刻,他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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