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就这样在第四阁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
第四阁虽然穷,但确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它的好在于,谢醒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某一天,感觉心里没有那么怨恨她爹了。
她每天吃得饱、睡得爽、除了课业似乎就没什么可忧愁的了。一开始,谢醒还会武装起全身的盔甲来应对同门和师长,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多此一举:就第四阁全门上下加起来凑不够一个心眼的德行,就是她想勾心斗角都找不到窟窿眼。
哦,对了,一百八十个心眼是人家娄倚霜的,其他人倒欠一百七十九个。
娄倚霜这人真是厉害,谢醒见过不少人精,但像娄倚霜这样年纪轻轻就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能讨所有人喜欢的人,谢醒只能归纳为天赋,而这种天赋尤其体现在他处理同门关系上。举个例子,谢醒发现,小小一个第四阁,门内包括她总计十六位弟子,足足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就是她到哪都要呼朋唤友的二师兄兼小舅舅沈待雪,此人平生最喜热闹,最好宴饮,一旦鹿既春不在山上,或是得了下山采买的机会,就要撺掇师弟师妹们一起去山下的楼外楼放纵一整夜。对于钱财,沈待雪是向来不会吝啬的,因此,也聚集了一批为他马首是瞻的师弟师妹,比起持身守正的娄倚霜,他更像那个深得民心的大师兄。
第二派是娄倚霜和谢醒,作为第四阁心眼数量第一和第二的保持者,他们完美游走于师长和同门之间,既是规规矩矩完成课业的好徒弟,也是同门眼中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第三派就是蓝然,他自成一派,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虽说在谢醒的努力下,他终于肯搭理她了,但也仅限于搭理而已,如果谢醒不主动,他也就和锯嘴的葫芦一样一声不吭,小灯总背地里和谢醒吐槽他就是个不通人性的呆瓜。
沈待雪对谢醒的态度尤其不解,谢醒可是千秋渡的二小姐,父亲重视,姐姐疼爱,自小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多掉几根头发都有人紧张着,又何必凑上去热脸贴蓝然这样一个穷小子的冷屁股?
谢醒听了后,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谢醒说的是大实话。她自己就是个弯弯肠子多的,同类相斥,她自然更喜欢诸如蓝然、小灯这类没怎么被世俗污染过的白纸,而且尤其沉醉于被这类人信任依赖的感觉,原理就和养小猫差不多。
但她不会和沈待雪解释自己这些小心思,于是沈待雪心里更加认定她为蓝然安静内敛的表相所惑,看蓝然也愈发不顺眼起来。
矛盾爆发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小灯年纪小贪嘴,昨夜偷偷喝了冰粥,搞得腹痛不止,蓝然去守山门了,谢醒只好天不亮就背着她去找鹿既春。鹿既春看小姑娘纸一样白的脸色,叹了一口悠长的气,把她抱到草席上,又是喊厨房煮姜汤,又是给她揉肚子,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灯才终于枕着鹿既春的腿沉沉睡着了。
谢醒也有点累了,被鹿既春哄着去吃了早饭,吃饱喝足回三思学堂上早课,但还没进门儿,一个人就风风火火跑出来,迎头撞上了谢醒。
来人“哎呦”一声,谢醒捂着额头,定睛一瞧:“三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三师兄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向小园。只是向小园此人无才无貌亦无志向,风情占不到半分,反而狗腿子学了个十成十。
对,就是沈待雪最忠诚的狗腿子。
向小园一见谢醒,就大呼小叫道:“哎呦,师妹,不好啦!蓝然那小子横行霸道打同门啦!你看见大师兄和师父没有?”
追上来的四师姐气得半死,跺了跺脚:“向小园!你一张破嘴不会说话就闭上!那是互殴!”
向小园嗷一嗓子:“唐小雅!你辱骂师兄!你信不信我告诉师父!”
“你本来不就是要去告状?!”
谢醒眼看着另一场互殴一触即发,正想阻拦,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温和而疑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小园、小雅,你们在吵什么?”
向小园和唐小雅似乎都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越过谢醒,小鸡崽一样齐齐扑上去:“大师兄!不好啦!”
来人正是娄倚霜。谢醒回头,与他短暂目光相接,娄倚霜轻轻地对她笑了一下。
少年身姿玉立、眉眼清隽,一派温柔体恤的模样,就连谢醒看见都感到了几分安心,微微点头示意。
在向小园的添油加醋和李凌臣的减油减醋下,谢醒和娄倚霜艰难地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沈待雪又来了兴致,带着向小园和几个师弟偷偷溜下山喝酒,直到三更天才回来,一个个醉的东倒西歪、满嘴胡话,被当天轮值的蓝然抓了个正着。
私人恩怨和抄书孰轻孰重沈待雪还是分得清的,当即摆出了笑脸,一搂蓝然肩膀把人带到一边,掏出一包莲花酥和烧窑鸡,请他卖个面子。
山里轮值的最开始只有娄倚霜和沈待雪,娄倚霜自己恪守门规,但他是个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主儿。偶尔沈待雪带着师弟师妹偷偷下山玩,他体谅大家在山上憋得慌,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最近,蓝然刚刚领悟了月相剑第八式,轮值守山门的便也多了一位。
沈待雪自认姿态放的很低,伸手不打笑脸人,蓝然这次怎么也该顺着台阶下了吧?
不料,蓝然听完一点表情都没有,只重复晚归必须领罚。沈待雪气急了,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死心眼呢?鹿既春待他们向来心软,最后不过又是罚抄书,何必非守规矩不可?可蓝然认定了鹿既春布置给他的任务就要执行到底,硬是给一群人押去了三思堂。
鹿既春大半夜被吵醒,对着乌泱泱一帮子弟子也是哭笑不得。但毕竟是他自己嘴上要求蓝然这么做的,于是按门规小惩大诫一番,便哄他们先回去睡觉了。只是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关,还没躺下多一会,谢醒又带着小灯来了。
谢醒想,还是长青真人聪明,压根不回来带孩子,难怪看着比鹿既春英俊潇洒得多。
同时她也了解她小舅舅,在他的观念里只有对人没有对事,挨不挨罚的对他来说倒是其次,但被下了面子,那就是天大的事了。于是,今天一大早,沈待雪就把蓝然堵在了三思堂门口。怒气汹汹甚至有点委屈地问:“你说,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蓝然没睡成觉,还困着:“?”
蓝然低着头,想绕过沈待雪,但这一举动在沈待雪眼里无疑更代表心虚,出手想抓住他:“站住,你不说清楚不许进去!”
不抓还好,这一抓蓝然情绪也紧张起来,用力推了沈待雪一把。
沈待雪自小练剑习武,下盘稳得很,也被他那股怪力推了一个踉跄,当即火了:“你要动手是吧!拿你的剑,我们出去打!”
蓝然抿着唇,终于憋出来一句话:“我不跟你打。”
沈待雪听见他继续说:“你打不过我。”
沈待雪:“……”
沈待雪听见身后师弟师妹们的一阵哄笑,终于彻底炸了:“蓝然!”
两人终于拔剑打了起来,师弟师妹们这才意识到不好,嘴上劝了几句劝不住,就一哄而散去找大师兄和师父,于是也就有了向小园撞到谢醒那一幕。
娄倚霜听完,没有多废话,只道:“带我过去。”
等他们过去后,现场就剩沈待雪一个人了,他衣服和头发都打得有些散乱,有些神经质地来回踱步,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娄倚霜站出去问:“待雪,阿然呢?”
不提蓝然还好,一听见蓝然的名字,沈待雪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什么优雅啊礼仪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别跟我提他!他爱去哪去哪!”
“我知道你只是说气话,不是真心和小师弟过不去的。”娄倚霜拍了拍他肩膀:“和我说说吧,一会师父问起来,我也好和师父交代。”
谢醒是真的蛮佩服娄倚霜,就这么一句话,她那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小舅舅鼓起来的气就慢慢瘪回去了,他烦躁地捋了一把打乱的头发:“他简直有病!我就说了一句就你这个样子难怪没有人和你玩——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结果他就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了似的拿剑刺我,我还没怎么样呢,他就突然就一副被欺负的小媳妇样,扔了剑一声不吭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娄倚霜还在温声安抚他,谢醒却皱起眉:“他跑哪儿去了?”
沈待雪恶声恶气道:“不知道!”
向小园趁机说:“他一贯这样子的,不高兴了就不知道躲哪去,谁也找不到,过几天就自己出来了。”
谢醒微微思索片刻,明明没有看见,她脑海中却浮现了男孩落寞的背影,她转身欲走,娄倚霜注意到她动作,把人叫住:“谢师妹,你要去找阿然吗?”
“是。”
“他不会回渡庭的,你去了也很难找到他。”
“那也要找。”谢醒态度很坚决。
娄倚霜微微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总算有了那么一点除却单调的温柔之外的神采,他声音柔和道:“你不熟悉山路,我陪你去。”
谢醒没管其他人是什么态度,也不同娄倚霜客气,一同进了传送阵。
存稿如奶油般化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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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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