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月女攸宁的衣襟都已经被酒液打湿,他抬起醉得朦胧的眼,少女的轮廓也变得倏忽迷离。一杯酒递到他唇边,他不耐烦地挥手打翻,跌跌撞撞爬起来,向她走去。
大约是喝醉了,他胸口堵得厉害,非得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痛快些。
“小慈……”
谢慈抬起了眼,那双眼里情绪分明,月女攸宁清清楚楚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谢慈皱了皱眉,冷声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带下去。”
像是棉絮里投入了一点火星,月女攸宁觉得自己胸膛堵着的空气都烧了起来,他藏在肚子里的怯懦、不堪就这么见了光,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你跟我甩什么脸子呢,你……”
“啪!”
谢慈手腕一躲,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没用力,这一下声音也不重,但周围就是突兀地安静下来了。
“带他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
“月女少爷,您别生气……”
“我气什么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扶着他的女修撇了撇嘴,明明满脸都写着不爽,还不承认。
有本事别跟她横,去谢大小姐面前骂啊。
神殿后面的小路迂回曲折,她扶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小腿肚子都打颤,却又不敢抱怨这位金贵的大少爷,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骂,努力把人拽起来。偏偏月女攸宁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她以为她是谁?本少爷稀罕娶她?等她过门,看我不……啊!”
他话没说完,一个黑影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身形轻灵,却气势汹汹,一脚正中月女攸宁胸口,连带着倒霉的女修一起摔倒了。
“你们谁啊,来人,有——唔唔!”女修很慌,还没喊出口,一双带着薄茧的、纤细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叫喊牢牢地堵了回去。
“老实点。”是个很年轻的少女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沙哑,女修感觉后颈被人按了一下,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操……你们谁——”月女攸宁疼的倒抽气,见女修被人弄晕,更加怒火中烧,他抬头,想看清这个胆敢踹他的混蛋是谁,却只看见一张黑漆漆的披风。
偏偏那人踹完他,还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腿,拍了拍披风上压根不存在的灰。
那人身后,走来了另一个个子更高的黑衣人,手上还拎着个麻袋。
月女攸宁终于感觉不妙:“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我爹……别过来!”
黑衣人冷嘲一声,听声音是个男人,他跨步上前,干脆地用麻袋把月女攸宁扣住,一口气扎严实,顺便踢了一脚:“叫你爷爷都没用!”
借着,雨点般的踢打便劈头盖脸落下来。月女攸宁疼得嗷嗷叫,很快忍不住求饶了,但这三个暴徒跟聋了一样,踹得一脚比一脚欢,还很有技巧地避开了致命部位,搞得月女攸宁叫苦不迭。
最后,他被揍崩溃了,大喊一声“千秋渡不会放过你们的”,便头一歪,晕了过去。
高个的黑衣人“啧”了一声,蹲下来解开麻袋,发现月女攸宁的脸已经肿成猪头了,完美还原了小时候的形貌。
两个矮个的也凑过来,摘下兜帽,正是谢醒和小灯。
小灯鄙夷道:“晕的倒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外强内……”
谢醒探了探月女攸宁的鼻息:“外强中干。”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小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王八蛋怎么办?要不要我把他骟了?”
“人该用‘阉’这个字。”谢醒不紧不慢纠正她:“虽然我也很想,但不行。揍他一顿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把月女家的独苗阉了,月女家主非得找你拼命不可。”
小灯露出很遗憾的表情。
“行了,爽了,让他搁这慢慢吹冷风吧,你手里拎着那个小娘子给送回去。”沈待雪用折扇挡着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累死了,回去歇着了。”
三人悄悄把女修送回她门派的厢房,又把黑斗篷烧了,力求死无对证,做完这一切,才慢吞吞往客栈走。
“我说善善啊,你是不是该让咱家小灯读点书了,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不成体统。”
“沈八少爷,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嘿,小丫头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沈待雪拿扇子敲她脑袋。
“别敲我头!会长不高的!”
“你本来就矮。”
他俩拌了一会嘴,才注意到走在后面的谢醒异常沉默,沈待雪笑眯眯凑上去,胳膊搭上她肩膀:“怎么了舅舅的小宝贝,没出够气?”
“我就说该骟了,一劳永逸。”小灯插嘴。
“没用的。”谢醒平静地说:“我们就算打他一千次一万次,对小慈也一点帮助都没有。”
“……”
小灯和沈待雪都安静下来,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明白,但他们既说服不了心月君,也不能帮谢慈巩固权力,除了这样幼稚地撒撒气,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别担心。”谢醒的肩膀被拍了拍,沈待雪安慰般地对她笑笑:“这不是还有心月君在,他月女攸宁在金贵,能欺负到小慈头上去?他在小慈手里都讨不了好。”
谢醒垂下眼眸,想,是啊,她爹还在。
不管怎么说,只要家人还在,无论身处何方,总能互相照顾的。
他们刚刚回客栈门口,一个身影大步流星走出来,谢醒定睛一看,居然是蓝然。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蓝然就抓住她肩膀,神情焦急地上下查看起来,谢醒懵了:“阿然?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蓝然看见他们,才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仍然低沉:“大师兄叫你们回去。”
谢醒三人对视一眼,提前嗅到了暴风雨来临的气息。
……
半个时辰后,宴席上刚刚散去的众人又重新聚在神殿主殿里,没人有被打扰了的不愉快,全都神色凝重。
十多尺高的司命神像端坐莲台,垂着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大殿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束月光哀怜地落下来,灰尘在月光中狂舞,似是神明的叹息。
尸体旁边搬了几把椅子,大巫祝与各派领头人正在激烈地交换意见。谢醒扫了一眼,有谢慈、卞岫玉和娄倚霜,其中,卞岫玉的脸色比起上午似乎更难看了,其他人都在说话,而他一言不发。
“怎么偏偏是他……”
“怕不就是被同门刁难的吧,早听说他们白鹭池欺负外门弟子欺负的厉害……”
谢醒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心里的不安愈发重,她看向蓝然,蓝然说:“就是那个。”
沈待雪听了仍然不敢置信,大步走上前,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
娄倚霜想拦也来不及了:“且慢——”
画着咒文的白布被揭开,浓重得几乎呛人的血腥味冲进了所有人的鼻子,周围响起或高或低的惊呼。
沈待雪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空白。
“天啊……”
有女修看一眼,吓得哭起来。
谢醒只看了一眼,立刻一手一个,捂住了蓝然和小灯的眼睛。
蓝然闷闷说:“我看过了。”
“那也别看。”
这尸体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多看,说是横死也不为过,哪怕沈待雪掀开布,也已经认不出那个胆怯的少年的丝毫影子。他周身皮被剥了个一干二净,血几乎也流干,只剩下红色的肌理裸露在外,坑坑洼洼,粘连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小灯不老实,偷偷掰开谢醒的指缝看了一眼,就扭头出去吐了个昏天暗地。
沈待雪和谢醒进来后,谢慈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谢醒和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人到的差不多了,大巫祝站了出来,简单地为众人陈述了一下案情。
尸体是突然出现在神殿正门门口的,周身皮被剥掉,只有身上穿着白鹭池的衣服。那时候,宴会已经散了一会,各门派子弟都走得差不多了,蓝然在客栈里等谢醒等急了,于是打算去神殿找她,却一来就撞见了那副场景。
蓝然立刻去神殿叫巫祝们,大巫祝把白鹭池的人叫来后,大家挨个点了一下名字,最后才发现那个叫杨算的杂役不见了。联想到今天上午的冲突,当即就有人怀疑是白鹭池门内的人动的手,但这个猜测很快被大巫祝:这种剥皮的手法,不似正道所为,白鹭池的人有动机,但都没能力。
于是,巫祝又请了千秋渡的人来,谢慈叫手下的药修一看,果不其然,是千机蛊。
千机蛊不是一般的蛊术,非蛊师一族不可用,众人听后,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所以,那便是妖孽作乱了?”天水府的带头人问道。
“可仍有疑点,”浮屠宫的带头人是个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徐徐道:“白鹭池的施主们最后见到杨施主便是在晚宴,此后他便遇害。若是在神殿内,蛊师是如何闯入神殿的?若是在外,杨施主又是因何离开?”
这些答案都需要白鹭池的人给,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卞岫玉,卞岫玉手里捏着酒杯,却仍然绷着脸,冷冷道:“我怎么知道?谁会分心思注意一个杂役?”
他说罢,似乎是为了压制情绪,下意识拿起酒杯想喝一口,但还没进嘴,旁边的白鹭池杂役就提心吊胆拦下来了:“少爷,少爷,那是洗杯的冷酒……”
卞岫玉烦躁地皱起眉,扔了酒杯。
卞岫玉这冷血的模样激怒了沈待雪,他面沉如水道:“卞岫玉!人都死了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但凡你们多关注他一些,哪怕走的时候想着找他一下,他会不明不白地这么丢了命吗?”
沈待雪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下来,卞岫玉不知道心虚没尽职还是什么,扭头不在看尸体,也闭上了嘴。
谢醒站在尸体跟前看了很久,一直不说话,谢慈注意到她神情有异,声音轻柔、似乎怕惊扰了她一般地问:“你……有什么疑问吗?”
谢醒看了她一眼,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们是怎么确定,他就是杨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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